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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上无双-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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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是被她那个暴力的,凶悍的,不讲道理的母亲逼走的。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也不打算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一个二十几年都没有出现过的男人,现在突然以“父亲”的身份回归,他指望着她会出来迎接他,和他聊天,叙旧,告诉他她不恨他,每个人都有苦衷吗?
  太可笑了。
  他永远是她缺失的那部分,并且这个缺口,已经在她成长的过程当中以奇怪的, 强硬的方式长出了结实的防卫形状,绝非是能够容许任何人侵入的形态。
  然而,她却放下了手中拿着的记录编舞动作的本子,直接站了起来。原本放在腿上的圆珠笔则是直接掉落在了地上,落地的声响很轻。许浩洋低头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笔,再抬头去看韩露。
  “好啊。”韩露这么说。“我去见他。”
  她走出了冰场,但之后,她不是直接去到门外——而是绕了一圈进了洗手间,一眼看见旁边清洁工人用来打扫走廊的水桶和拖把,她把拖把拿出来扔到一边,满满地接了一桶水,单手提着大步往门口走,因为动作太大,溅出来的水花泼了一地。
  她也许应该感谢那个男人,让她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心情是难得的充满恶意的愉悦。
  他应该会满意这个招呼。
  她走到门外去,现在外面的天色已经很暗了,她是能够看到有人正站在树下的一片阴影里,身型看起来便是那种极普通的,即将步入老年的中年男子的样子,她想象不到这个人会和自己有着血缘上的联系。
  他们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面对面站了大约几十秒钟,男子似是想要开口对韩露说些什么一样上前了一步,那一瞬间,韩露即是用力地——因用力过度而显得有些狼狈地,将手中的那桶水对着男人的方向狠狠地泼了出去。
  他们距离太远了,水其实没有落到他身上多少,而是全浇到了韩露脚下的地面上,连她的鞋子和裤子也被溅上了大量的水。
  北京的十二月已经很冷了,她满手湿漉漉的水,被寒风一吹,更是刺骨钻心的疼。
  “你看见了吗?”韩露向着对面叫,“你看够了吗!”
  对面的人没有说话,但这个时候,担心着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的刘伯飞已经跟了出来,他刚刚推开门,便看到了正捡起地上空了的塑料水桶,歇斯底里地砸向那个男人的韩露。
  刘伯飞暗里叫着完蛋,赶快跑过去从后面拉住韩露,把她向屋内拖去。
  “不是你让我出来的吗!?”韩露冲刘伯飞喊,“你不是让我见他吗?我还没见够呢!”
  “进去。”
  “为什么进去!?”
  韩露出来的时候没有穿外套,加上她又被溅了一身冷水,现在整个人的手都冰得吓人。当然,她自己是不知道的。
  “你先进去,行不行。”刘伯飞又急又恼,正好他看到许浩洋也跟了出来,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过来一般站在离他们有段距离的地方。他便赶紧对许浩洋招了招手。
  “快快快。”刘伯飞说,“你赶紧带她进去。”
  韩露不知道她是怎么被这两个男人一起推进室内的,她坐在长凳上,室内暖气开得很足,烤得她的耳朵和指尖都发红发胀,一跳一跳地疼。耳朵里面又被灌进了风,耳膜连着太阳穴都是针扎般的剧痛。
  她闭上眼睛,试图平定混乱的呼吸。
  许浩洋知道,对于韩露来说,这个时候他最好的做法便是当作什么都不知道,放下一杯水——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做地离开,这样给她一些时间,到了第二天,他们便又都会回到平时的样子。
  平和的,稳定的,又隔着永恒的距离。
  没有任何进展的,原地踏步的关系。
  他却不想这样下去了。
  于是,他没有离开,而是坐在了她的旁边。
  “要聊聊吗?”他问。
  “……”
  “你要喝水吗?”
  “不喝。”韩露终于说,“也不聊。”
  果然是拒绝了。许浩洋想。
  那么……
  “如果被拍到就麻烦了。”
  他这么说。
  经过了一瞬短暂的沉默,韩露转过头盯着他。她眼中的情绪很难确切地形容,硬要说的话——就像是从一片虚无的无垠的冰面上裂开了一个口子,然后有雾气缓缓升起。
  “什么?”韩露问。
  “刚才要是被拍到的话,就又有人要乱写了。”许浩洋说。
  “你就想说这句话?”
  “没有。”他说,“我就是突然想了起来。”
  “要拍就让他们拍啊!”韩露叫起来,同时直接站起了身。她的手边没有杯子,什么都没有——要是有的话,她肯定会把它们对着墙壁,或者对着许浩洋的脸摔过去。“光是拍什么鬼照片还不够吧?最好也给我直接禁赛了就得了。禁赛不好吗?禁赛之后反而可以——”
  禁赛之后却反而可以得到理解和同情。
  这是她没有说出口的话。
  但是,她退赛的时候,得到的却是仿佛没有尽头的嘲讽和攻击。
  为什么是这样的。
  她想不明白。
  事情怎么可以是这样的。
  仿佛所有人都可以被理解、被保护、被无条件地接纳,但却只有她,自小到大,必须变强才能活下去。只有变强,只有比任何一个人都强,才能保住她那一点生存的余地,保住作为一个人的尊严。一旦失败,她就会失去全部的容身之处。
  这种事,她之前已经试过一次了。
  “……禁赛之后?”
  “禁赛之后不还是一片好评吗?埃里克打了人,被禁赛,不是大家都在夸他吗?”她的声音已经抖了起来,眼底和鼻根一片酸胀。“那个韩国王八蛋说了些什么吧?他是说了杜哈梅尔什么,所以埃里克才会对他动手吧?就和——”她吸了一口气,想要让自己别再说下去,但却还是失败了。“就和他那天说我一样。”
  “什么?”
  许浩洋先是愣住了,然后马上回想了起来,那一天在莫斯科,姜至俊在走廊上对他说过的话,那些对韩露的中伤。
  他不知道的是,姜至俊在说这些话的时候,韩露其实就也在走廊的转角处。姜至俊说的话,还有他的沉默,她都知道。
  对于这些中伤,他却什么都没有说。
  不要说像埃里克一样,他甚至没有表达出愤怒和不满。
  就像他也默认了这些话是事实一样。
  他意识到事情的方向正变得非常糟糕。
  ………………………………


第66章 无论是哪一个你
  从一开始,韩露想,也许从她的父亲抛弃她的时候开始,就什么都注定了。
  她被自己的职业生涯所放弃;在失去了利用价值之后,马上被一直对她示好的合作者所放弃;然后,她看起来又被自己的搭档所放弃。
  他们衡量她的价值的标准,恐怕就是她的成绩。
  她还能不能滑,能不能跳,能跳多高,能滑多久。
  能不能参加比赛,能不能再拿到一块奖牌。
  就只有这些而已。
  如果她足够理智的话,她也许不应该这么想,但是现在,没有任何办法,她完全无法阻止自己心底不断撞上来的负面的,自暴自弃的情绪。
  如果可能的话,她真的很想成为一个能够顺利地享受生日的祝福,享受和朋友谈笑的时刻,享受远方的温柔的夜晚的人,她希望那些快乐的瞬间都不再是一个又一个虚幻的断点,希望它们可以延续下去,希望它们可以成为她真正的生活。
  但是,事情似乎总是会回到原点。
  她想要在那些外界的荣耀之外的,属于自己的价值,却又拒绝把自己袒露给他人。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怎么样。
  “你听到了吗。”这个时候,许浩洋也站了起来。他们面对面地站在长椅旁边,她看着他,但他在躲避她的视线。
  “嗯。”韩露自嘲地勾起一边的嘴角,眼睛看着许浩洋。“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吧?是我拖你的后腿,是我把你选的曲子滑得乱七八糟。”
  “没有。”许浩洋皱起了眉,赶快否定。“真的没有。”
  “要是这样的话,那你为什么不说呢!?”她一下子提高了音量,“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我……”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
  我以为你不在意这些。许浩洋想,我以为你不会在意其他人说什么。
  但是,这是不可能的。
  他在韩露的逼问之下,没有办法找出为自己当时的沉默开脱的任何一个理由。
  这是不可能的,没有可以习惯的伤害,没有因为其他人习惯了伤害,就可以让他们继续去接受伤害的理由。
  “对不起。”许浩洋说,“我只是觉得他的挑衅很无聊,没有必要为了这种人浪费精力。”
  “你有道理。”韩露一下一下地点着头,“那杜哈梅尔呢?”
  “杜哈梅尔?”
  “你自己不知道是吧。”韩露说,“她刚刚出事的那几天,你不知道你自己一直都绕着她转吗?就好像你才是她的搭档一样。那我呢——”
  不要再说了。
  不要再说下去了。
  韩露在心中对自己这么大声叫着。
  再说下去的话就要……
  “那我呢——你对我说过什么?我被人讽刺得乱七八糟的时候,我害怕旧伤复发每天都紧张得要死的时候,你对我说过什么?”
  说出来了。
  不知道积蓄了多久的不满的、痛苦的、委屈的控诉,与胸口憋闷的疼痛和眼泪一起抛向许浩洋。
  许浩洋是个非常温柔的人。
  然而,他的温柔,似乎也和她没有关系一样。
  许浩洋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他就站在原地,看着韩露流着眼泪,用力地呼吸着,一字一顿地问他是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把他的温柔分给她?为什么他不能在她需要的时候维护她?
  事情彻底走向了比许浩洋想象得要无法控制得多的局面。
  原本,他的确是打算要刺激她,让她把这段时间里憋闷在心里的东西说出来,哪怕只是对他打开一点缝隙也好,他就可以从那个缝隙之中找到他能够理解,能够控制的东西。
  但是现在,已经远远不止一个缝隙,她的内心完全崩坏了,被各种各样的东西打碎,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才能拼凑回原先的样子,哪怕只是拼凑成一个完好的假象也做不到。
  而且,他更没有想到的是,自己也在她的心上狠狠地划出过伤口。
  “对不起。”许浩洋说,“我以为你……并不是那样的人。”
  “……”
  “我以为对你来说,无谓的安慰只会让你觉得难堪。我觉得,你是不喜欢把自己软弱的一面暴露出来的人。”
  “……是啊!”韩露喊,“我是不喜欢啊!”
  “对不起。”
  “但是我……也不喜欢让人——”
  “我明白。”
  “……算了,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想要怎么样。”韩露无力地摇了摇头,然后慢慢地原地环抱着膝盖蹲了下去。她还有一些话没有说出口,比如说她想说许浩洋说的没有错,很有可能在那个时候他安慰了她,她也会因为觉得这对她来说是种侮辱而迁怒于他。她在每个不同的时候心中都有不同的想法,她一会儿想要这样,一会儿想要那样。任何人和她接近,可能都会是一个麻烦。
  这个时候,许浩洋也蹲了下来。他的手放在她的肩上,用一种有些奇怪的姿势,轻轻地揽住了她。
  这让她颤抖了一下。
  他的手很暖——在过去的这两年,她已经非常熟悉这双手了。从最初被他触碰的不适,到一点一点地习惯他的力量和温度。但是,那双手从前一直都是属于节目的,属于音乐里的某一个节奏,某一个角色,某一种氛围,然而这个时候,韩露才在混乱朦胧的意识之中确认一件事,现在的许浩洋谁都不是,是他本人。现在的自己也谁都不是,什么防卫都不复存在,是从来没有如此软弱过的——是她甚至都不会想到自己竟然可以如此软弱的她自己。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许浩洋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我从来没有用……那些东西来判断过你。”
  “我也很讨厌会这么想的人。”
  “但是,我想,没有必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其实是什么样的人。”
  “那个高傲的,强大的,永不服输的你,很好。”
  “但是,没有那么强大的,也是你。”他停顿了一下,他不是擅长言谈的人,之前也从没有对谁说过这样的话,但是,他现在必须要说。
  他想要把这些话告诉她。
  他其实早就明白的,没有说出口的想法,没有表达出来的心情,就等于不存在。
  “也很好。”
  韩露听到许浩洋这么对她说。
  在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糟糕情绪都释放出来之后,韩露的确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松下来很多——然而,在这个晚上过去之后,她根本不能允许自己去回想这个晚上都发生了些什么。
  “——你对我说过什么?”
  她简直没有办法去面对问出这个问题的自己。
  太丢人了。
  简直是事后回想就恨不得在冰场上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的程度的丢人。
  但是,她却又不能让自己不去想那一天许浩洋对她说过的话,他对她说,强大的她很好,没有那么强大的,也很好。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对她说。
  不必取得胜利也可以,不必赢到最后也可以,不必向全世界证明你有资格值得那些欢呼和喝彩也可以。
  你已经很好了。
  在羞耻感和莫名的愉快感交杂着度过的两个星期后,他们一起飞赴举行大奖赛总决赛的法国格勒诺布尔市。这套命运多舛的新节目,将在这个地方接受一次更加严肃的检验。
  当天,他们在准备区开始化妆更衣。化妆师和造型师一同上前,为他们根据早前就提供的新的设计概念整理形象。
  为了《牧神午后》这个神秘的主题,他们再次着手改造了表演服。服装的配色以棕色和淡绿色为主色调,材质选用纱质,没有明显的亮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带着珠光感的朦胧的外纱。两个人的服装上都使用了这部分材料。
  韩露和许浩洋坐得很近,因为妆容也接近,所以化妆师是在同时为两个人上妆。韩露闭着眼睛,脑子里回荡着这段时间已经听过了无数次的音乐。牧神的午后——牧神潘恩是神使赫耳墨斯的儿子,是半人半兽的神,是牧神也是山林之神,他能够用芦笛吹出美妙的曲子,山林中的仙女也会来听他吹奏。
  牧神拥有森林和群山,但他却时而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
  仙女在被人拥护的同时,却也无限孤独。
  不妨来吹奏曲子吧,也许仙女能够听到。牧神如此想。
  我喜欢这些曲子,但我不知道怎么对他说。仙女这么想。
  吹风机的风停了下来,造型师最后用手整理了一下韩露盘起的头发,满意地点了点头。
  韩露睁开眼睛,镜子里的人眉目柔和,化妆师刻意修淡了她本身较为英挺的眉,同时眼角点缀上发亮的浅绿色光粉,腮红选取黄色与橙棕色的叠加,令整个人显出一种沉静的异域色彩。
  许浩洋的脸上叠了数层阴影,原本偏清秀的长相在阴影的衬托下看起来眉目分明,他露出了前额,眉心用油彩画着一朵叶片形状的纹样,眼底也同样用油彩绘制了深绿色的叶脉。他微微低头,睫毛垂下去,确像是神话之中天真而勇敢的幼兽。
  他们的视线在镜中交汇,许浩洋笑了一下,韩露也回以同样的笑。
  没有问题了。
  她想。
  ………………………………


第67章 决赛
  回到那一天,在韩露做出她人生中最丢人的一次控诉的时候,刘伯飞正站在训练中心门外,和韩露的父亲——这个莫名其妙地突然出现的男人面对面站着,他脚下是韩露刚刚泼的一地水。
  这一地的水……他无奈地想,估计等明天早上就该结冰了。
  “您进来吧。”刘伯飞先开口,“我们去会议室谈。”
  在明亮的会议室中,刘伯飞才终于看清这个男人的长相。他的年龄看起来大约在五十五岁左右,头发白了一部分,脊背挺得很直,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气是很足的。他自称自己现在在山西一带做电缆的生意,因业务方向拓展的原因前来北京,此次不会做太长时间的停留。
  他称,和女儿分别后,他也几度想着回来看望她,但均被前妻以坚定的态度拒绝了。这是他直到这个时候才出现的理由。
  他这么对刘伯飞解释着,刘伯飞点着头,对这些话却是没有太往心里去。
  人都是会把话向自己有利的方向说的。
  他注视着这个男人,韩露的五官的确和这个人有相似之处,不过,因为她人生中每一个关键的阶段他都不在身边的缘故,她已经生长出一种和他截然不同的气质。如果这个时候,要一个完全不知晓其中内情的陌生人来猜测他们的关系,大概他不会猜测这本是一对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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