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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美色(墨武)-第6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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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日头落山,人还在茫茫大山之中,欧阳良紧紧装束,暗想趁夜再赶几个时辰,然后找个地方休息。明日穿过山脉,就可加紧时间赶路,断然不会耽误了永康王的重托。

日落,夜幕笼罩,山风一吹,有如怪兽嘶吼。前方一片密林,欧阳良小心翼翼的穿林而过,正行进间,只听到一声悲啼,不知道是什么野兽发出。密林前一阵响,柳枝拂脸,才要拨去,陡然间前方倒垂下一垂头散发之人,脸色极白,神情诡异。欧阳良饶是胆壮,也不由骇的心都差点跳出来,凄惨的叫了声,才要挺矛刺去,蓦地间脑后重重挨了下,身形晃了两下,软软的倒下去。

他没有被吓晕过去,却被人活生生的击昏了过去。

李玄霸从树上跃下,抹去脸上的装扮,冷哼一声,伸手到了欧阳良怀中,取了李神通的那封密信,见上面有火印封口,伸手从怀中掏出个盒子,打开后,挑了点红粉在上面。以手盖上,等待片刻,手掌移开,轻易的揭开书信的封皮,而封面完好无损。

小心翼翼的取出信纸,只看了眼,李玄霸双眸中寒光一现。

原来李神通在书信中写道:‘神通拜叩,有事启奏。玄霸请出兵太原,微臣已遵令对其建议拖延。圣上所命,微臣当全力以赴,小心从事。只是玄霸今日离上党,回转河东,恐另起事端,吕绍宗难以约束,还请圣上早想对策,神通顿首。’

夜色清风,枝条摇曳,李玄霸立在风中,不知多久……

抬眼望去,只见自己的影子淡淡,扭曲蜿蜒。看新月悄上枝头,旧人风中憔悴,仰天长叹一声,“壮志难酬,非我不竭尽所能,只是天不假人。”

不知为何,脸颊已有两行泪水流淌而下,李玄霸任由泪水肆虐,见那天边的月,悄然的躲入了云中,偷窥着世间的喜怒哀乐。

李玄霸知李渊对其防范日严,脸上表情悲愤不多,却多了凄凉悲伤之意。

又过了良久,眼中闪过厉芒,李玄霸喃喃道:“李渊,你不守承诺,也莫怪我不念旧情。”缓缓的收起书信,小心的漆好火印,见再无破绽,这才将书信又送回到欧阳良的身上。

伸手在他头上点了几下,活其血络,助他醒来。见欧阳良微微一动,李玄霸已闪身上树,借浓密的枝叶挡住了身形。

过了盏茶的功夫,欧阳良终于懵懂醒转,四下望去,脸上满是迷惘之意。陡然间想起什么,伸手向怀中抹去,见书信完好无缺,这才松了口气。他不知受人袭击晕了过去,心中以为是山精野怪作祟,不然何以前方来怪,自己后脑却挨了下?惶惶难安,见马儿无事,慌忙上马,稍作犹豫,继续取道向西而去。李玄霸见他离去,倚在树杈之上,望着天边的新月时隐时现,脸色亦随明月变幻而阴晴不定。

※※※

裴行俨在河东亦征战多时。

多年的征战,让伊始那个青涩的少年,变成如今身经百战的将领。脸上少了涩然,多了坚毅,少了冲动,多了沉稳。和李神通对抗数月,裴行俨还是不急不躁。因为西梁王有令,不必急于求成,拖住李神通的大军即可。

连日搦战,李神通闭关不出,裴行俨、史大奈并不急躁,只是密切关注唐军的举动。眼下不但要防李神通从上党进攻,还要防备吕绍宗从绛郡击西梁军在长平的侧翼。最近裴行俨得到个消息,那就是李渊派卫王李玄霸领军河东!

听到这个消息后,裴行俨心中不知是何滋味。他当然还记得当初踏雪寻梅,和李玄霸并肩拜访裴茗翠,也记得这个东都第一人对自己另眼相看,说自己有朝一日定能青史留名,疆场建功。可他没有想到过,自己还未声名鹊起之时,李玄霸早亡,那时候他只能扼腕惋惜。随着日后的戎马倥偬,对于这东都的知己,他的念头渐渐的淡了,可他从未想到过,有朝一日,自己终究还会和这个当年的知己刀兵相见。

这是讽刺,抑或是命运?裴行俨无法去想。

李玄霸原来没有死,这个消息倒让裴行俨无法振奋。

正沉吟间,史大奈突然掀开帘帐走进来,裴行俨虽然对敌手狠,但为人爽朗,和史大奈并肩作战良久,内心也着实欣赏这个耿直个汉子。

史大奈很不幸。

他是个野种,娘亲早死,唯一的生父也不认这个儿子。他落魄东都,得萧布衣赏识,又差点被亲生父亲打死,自此后疆场作战果敢,逐渐可担大任。

有些人,做了一辈子将军都可能不会领军,但有些人,就算是个草寇,也掩不住领军的天赋。史大奈领军才华尽显,虽还不能说百战百胜,但循规蹈矩,敢拼敢杀,每次作战,无不身先士卒,披坚执锐,也博得了军中士兵的尊敬。

裴行俨欣赏史大奈的爽朗,但这时史大奈的神色可说是神色扭捏。

用扭捏这两个字来形容史大奈并不贴切,可现在的裴行俨,对史大奈的确是这种印象。

压抑住诧异,裴行俨问,“史将军,不知有何要事?”

史大奈摇摇头,“没什么事情,就是……想找裴将军聊聊。”

裴行俨哑然失笑,“那史兄请讲。”既然史大奈谈私事,裴行俨就用私谊之称。

史大奈缓缓坐下,一时间似不知如何说起,半晌才道:“裴兄……你说这天下,什么时候能一统呢?”

裴行俨未料此问,犹豫片刻,“史兄难道是厌倦了征战?”

史大奈微愕,认真想了良久,“没有谁会希望一直打下去,无论是将军还是士兵。就算是西梁王,肯定也希望早点平定天下,恢复江山的稳定。”

裴行俨没想到粗犷的史大奈有如此细腻的心思,道:“史兄说的不错,可眼下并非我们要打,而是李渊引突厥兵南下……我们血性男儿,难道能任由他们欺辱中原百姓,不愤然还击?”

史大奈道:“裴兄多半是误解了,我不是说不该打,可我真的……很盼望这场战乱早些结束……”

裴行俨道:“谁都希望早日天下太平,但谈何容易?眼下战局重心由河北到了山西,也可以说,西梁王的成败,关系到天底下能乱多久。李渊想借突厥兵消耗东都的实力,是以坐山观虎斗,可西梁王早看出他的意图,是以带兵坚壁清野,要耗走突厥。突厥若北归,东都不伤根本,从太原顺势南下,我等响应,取河东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河东若下,关中三面受攻,败亡不远。”

史大奈道:“是呀,我也觉得如此,如今大势已定,只要西梁王不出差错,要击败关中不过是早晚的问题。我知道了……”他起身要走,裴行俨问道:“史兄,你有心事?”

史大奈愧然的笑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就是……想回去看看。”

“回去看看?”裴行俨双眉紧锁,“回铁汗国?想西梁王若能一统天下,称帝在所难免。我等均是开国功臣,青史留名,不知史兄为何会产生回去的念头。”他知道史大奈本是西域人,听他要回去,不由心中警惕。

史大奈喟然道:“我其实没想当什么将军……我的事情,裴兄想必也已知晓。我前往东都寻父,是受娘亲的遗命。我虽读兵书,习武艺,但都是为了讨娘亲的高兴,我不如裴兄,自幼就是志向远大。”

裴行俨见史大奈说的真诚,放下心事,微笑道:“这世上并非有意才能成事,西梁王当初只为保身,哪里会想到过今日的局面?到时候西梁王天下一统,想不称帝亦不可得。你我均有功劳,要不受封也是不能。”

史大奈道:“我知道西梁王对我们很好,但我一个粗人,除了能打仗之外,怎么会奢求治理国家。天下平定,西梁王心意得偿,我史大奈也就算还了西梁王的恩情,至于其他,真的不想太多。我前几日听东都传信,说有个铁汉国的人来到东都,那人说我娘亲的坟墓已被修葺完好……”

“是西梁王做的这件事?”裴行俨诧异问。

史大奈摇头,“西梁王并不知情,他现在戎马操劳,我怎么好对他说这些琐屑的事情?铁汗国来的那人说……有一人自称符平居,到了铁汗国,不知用何方法,得铁汗国王的信任,拜为国师。而我娘的坟墓,就是他修葺的。”

裴行俨一凛,“符平居?”

史大奈道:“铁汉国来人说,那人双手双脚还是完整的,铁汗国第一勇士不服他,向他挑战,他坐在椅子上,只凭一只手击败了那个勇士。”

裴行俨道:“据我所知,手脚虽断,但可以装上假的。你是不是想说,他就是你爹,也即是裴矩?”

史大奈缓缓点头,“我的确有这个疑心,所以……我想天下平定后,回去看看。”

“他对你如此,你还要看他?”裴行俨不解问道。

史大奈垂下头来,“就算我不认这个爹,可他终究是我娘想念的人……”

裴行俨突然明白过来,叹口气道:“他既然还记得你娘,你因为娘亲,就可以忘却对他的仇恨?”

史大奈抬起头来,强笑道:“我爹断了手脚,成不了大事了。西域离中原太远,就算想要兴风作浪也是力不能及。可他在铁汗国,我只怕到时候西梁王一统天下后,对他还有疑虑……天下一统,我也没什么用了。所以我就想到时候回去……或许他真的变了,我说的话,他也能听地进?”

见史大奈虎目含泪,裴行俨满是感慨,头一次发现眼前这看似粗莽的汉子,竟然有如此细腻的心思。他想的太多,左右为难,终于还是将为难留给了自己。

拍拍史大奈的肩头,裴行俨道:“其实你只要把这些对西梁王说……”

“我欠西梁王很多,现在我已经是个将军,很多事情自己能做主。”史大奈含笑道:“裴将军,这事情,我只对你一人说了,希望你日后,能帮我回转。”

裴行俨不等再说什么,有兵士急匆匆赶到:“启禀两位将军,有人从营外射来封书信,说请裴将军亲启。”

“谁送来的?”裴行俨问。

“不知。”

“不明来信,一律不收,烧了。”裴行俨道。

兵士点头,才要离开,裴行俨突然瞥见书信封皮上写了个‘玄’字。那字隽秀挺拔,笔力苍劲,心中一动,叫道:“等等。给我看看。”接过书信,只是望着信纸上那个‘玄’字,挥手让兵士退下,然后对史大奈道:“可能是李玄霸的来信。我认识他的字体,这个‘玄’字,很像出自李玄霸之手。”

史大奈一凛,“李玄霸,他写信给你做什么?”

裴行俨摇头,缓缓拆开书信,并不忌讳,和史大奈共观,信上写的简单明了,“若念旧谊,见信请到羊头山快意亭一叙,不胜感激。知名不具。”

裴、史二人互望一眼,都看出彼此目光的疑惑之意。

李玄霸找裴行俨做什么?

如今两军交锋,李玄霸心意不定,裴行俨会不会出行?

羊头山在长平关东北,在天井关东南,属于两关势力缓冲地带,荒芜偏凉,快意亭不过是个樵夫、猎人的休息之地,视野开阔,清风朗朗,李玄霸为何要约裴行俨在那一见?

史大奈只望着裴行俨的脸色,见其脸色阴晴难辨,道:“你不能去见他!这人心狠手辣,引你出行,只怕对你不利。两军交战,不循常规,他才为河东领军,这时找你前去,多半不怀好意!”

裴行俨一直凝望着手中的书信,良久才道:“史兄,我欠他一个情。当初若非他跟裴小姐提及我,裴小姐又向兵部推荐我,我裴行俨去不了偃师,也见不到萧将军,更没有今日的裴行俨!”

“可你到如今名震天下,是凭自己手中的槊,肝胆热血,而非靠他李玄霸。”史大奈道。

裴行俨正色道:“但史兄不能否认,人生很多时候,就欠一个机会!就像史兄眼下能勇冠三军,固然凭自己的拳头,但没有西梁王给与的机会,说不定你还在东都卖艺。”

史大奈沉默下来,知道裴行俨说的是不错。

裴行俨道:“男儿在世,讲求恩怨分明。别人欠我的,我可以不要。但我既然欠他的,终究还要还。他以旧谊约我一见,我无法拒绝。”

史大奈叹道:“李玄霸此人别的不说,单说这双眼极毒,他要达到的目的,少有不能做到。”

“不过史将军放心,我断会公私分明。眼下大战在即,我不会以命会他。请你坐镇军中,提防对手趁隙攻击,我会带三百铁骑随行,一有意外,马上回转。”

史大奈眼前一亮,已放下了心事。裴行俨所率铁骑,可说是军中之魂,有这些人随行,只要裴行俨小心谨慎,凭他的武艺,李玄霸就算想出手,也不见得能奈何裴行俨。

“裴将军,军中自有我,你一切保重。”史大奈嘱咐道。

裴行俨点点头,出帐点齐三百人马,提槊上马,向史大奈又望了眼,毅然出营。史大奈掌心满是汗水,提起了一颗心,只求裴行俨能平安回转。

他不再阻挡裴行俨,因为知道彼此是同样的人,有些事情,男儿断不能退缩!换作是他史大奈,今天亦是一定要去!

裴行俨人在路上,已命轻骑四处打探,其实在长平关到天井关的路上,西梁军早就多布岗哨,若有大军出没,当会第一时间知晓。知道唐军并没有大军出关,裴行俨暂时放下心事,一路风行,到了东北十数里外的羊头山,裴行俨举目远眺,已见快意亭。

快意亭名字虽是文雅,不过是个简陋的休憩场所。人在亭中,可凭山远眺,感清风朗月,快意二字,早不知是谁取之。

再行片刻,裴行俨目力敏锐,已见山腰亭前一人,衣袂飘飘,负手向他这个方向望来。

裴行俨忍不住勒马,知道那人必是李玄霸。

李玄霸就是李玄霸,就像萧布衣就是萧布衣一样,就算有千军万马,让你一眼看的就是他!

裴行俨手握长槊,手上青筋暴起,他是萧布衣手下第一勇将,但勇气不等于武功。他武功并非绝高,勇闯三军,全凭一股胸中之勇。他知道自己若论武技,绝对不是李玄霸的对手!

不可否认,他感谢李玄霸当年的提携之恩,但他从来看不懂李玄霸。

李玄霸和萧布衣类似,但又有极大的不同。萧布衣虽在高位,做事豪情激荡,竭力会让你看到心底,可李玄霸隐身暗处,心机深沉,永远让你觉得如在雾中。

勒马不前,李玄霸远立片刻,竟然缓步走下山来。

裴行俨不再前行,静静等候。

李玄霸就这么走过来,走到了裴行俨面前,无视他身后的三百铁骑,神色如常,双手抱拳道:“行俨,许久不见。”

他一声称呼,有如当年,裴行俨感慨千万,马上抱拳道:“人在险地,甲胄在身,恕不能下马施礼。”

李玄霸淡然一笑,“我明白行俨此刻的心意。行俨今日能来,我已感激不尽。”

裴行俨沉声道:“不知道李兄今日召见,有何见教?”

李玄霸苦笑道:“我写信约你前来,本来不想太多人知晓。就是怕此事传到萧布衣耳中,对你不利。”

裴行俨心中一凛,“裴行俨事无不可对人言。”

李玄霸点头道:“不错,有萧布衣这种人物,才有裴兄这种人杰,你等眼下众心成城,我反倒小家子气了。”

裴行俨见他神情落寞,心中不知为何,有了同情之意。可转瞬被意志抹杀,再问道:“李兄有事请说,我军务在身,不能多谈。”

李玄霸看了裴行俨良久,目光复杂,突然道:“行俨,我这世上,能信的人已不多,我可否……托你一件事?”

第五八九节 后院起火

李玄霸说能信的人不多之时,眼中闪过落寞之意。若是以往,裴行俨心中同情,已拍胸脯担当下来。

但如今的裴行俨早就谨慎非常,听李玄霸相求,沉声问,“要看何事!若是寻常之事,念往日情意,我会为你做到。若事关天下,恕我不能擅自做主。此中差别,还请李兄体谅。”裴行俨虽口气还是冷冰冰的拒人千里,但也在寻思李玄霸会让自己做什么事情。想李玄霸能人所不能,还有何事要求自己?如果事关两国交兵,他当会一口回绝。

李玄霸不以为忤,伸手入怀,掏出一封信来,“我只请行俨为我保留这封信。”

裴行俨一怔,“信要交给谁?信上写的是什么?”

李玄霸只是问,“这个很重要?事关天下?”

裴行俨凝望那封信良久,长槊击出,荡起一股疾风。

槊泛寒光,已到李玄霸的胸前,李玄霸动也不动。长槊戛然而止,裴行俨道:“请李兄将书信放在槊上即可,我若能送到,定会为你送到。可眼下军务繁忙……”

“不急于一时。”李玄霸淡淡道:“其实若有可能,我真的希望,你不必送这封信。”虽是如此说法,还是将书信放在槊头之上,裴行俨移回长槊,见封皮上一个字都没有,捏了捏,里面好像不过薄薄的几张纸,不解李玄霸的意思,问道:“李兄,你到底希望把信送给谁?”

李玄霸凝望着裴行俨道:“我和行俨自幼就认识?”

裴行俨道:“可惜白头如新。”

李玄霸淡淡道:“我知道行俨为何对我如此冷漠,我诈死隐瞒世人,做事不择手段,一生都在和萧布衣作对,而你却是萧布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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