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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断九州-第27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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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王推开郭时风,“是啊,除非一方只管高兴,不管另一方是死是活。”
  “这倒是个办法,只是……”郭时风本来面上带笑,这时突然僵住,急上前一步抓住宁王的一条胳膊,低声道:“宁王小心……”
  黑暗中居然站着一大群兵卒,郭时风酒宴中曾经出门,当时还没有这些人。
  宁王却不害怕,“是咱们的人。”
  “哦。”郭时风松开手,心里咯噔一声。
  宁王向黑暗中的兵卒大声道:“下手利索些,不要伤到自家人。”
  在两名将领的带领下,数十名兵卒拔刀出鞘,走向大厅,其中就有宗明义,他换上兵卒的甲衣,紧握刀柄,比别人都要更坚定些。
  郭时风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兵卒从身边经过时,他身上汗毛直竖,好像会有一口刀砍向自己。
  没人理他,所有兵卒陆续进入大厅,郭时风双腿发软,令他奇怪的是,厅里居然没有多少惨叫,偶尔一声,短促而低微,好像只是一次小小的意外。
  “郭先生要留在这里吗?”宁抱关问。
  “不不,我……我跟宁王走。”
  宁抱关大步往外走,又有一批兵卒迎上前,簇拥宁王出门。
  王府门外,宁抱关试图上马,两次失败之后,只得放弃,笑道:“真是醉了,真是醉了,唉,酒量大不如从前啊。”
  宁抱关步行往营地走,郭时风紧紧跟在身边。
  “郭先生想说什么,现在就说吧,回营之后我得大睡一觉,至少要等到明天下午,才能听你唠叨。”
  郭时风干笑两声,“宁王既已决定,其实我没什么可说,只是……宁王不信任潘楷?”
  “背主之将,如何让人相信?不止是他,整座东都我都不信,此城不祥,谁占据这里,谁会倒霉。”
  “宁王……不想占城吗?”郭时风大为意外。
  “我只想夺城,不想占城,郭先生不要误解,这一趟,你立首功,但是东都终非久留之地。四方群雄,无论谁能腾出手来,都会过来攻城。梁王至少在这件事上是聪明的,宁愿冒险跑去冀州,也不肯留下。”
  “是是,宁王高见。”郭时风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不是高见,只是常识。宁军在荆州攻不下江陵城,但也不能退回江东,粮草即将用尽,再耗下去,必是死路一条。所谓树挪死、人挪活,宁军往东都这么一挪,既能鼓舞士气,又可夺些粮草,还能争得几分徐础所谓的‘威名’。”
  “宁王见识深远,非寻常英雄所及也。”
  “你是谋士,不是奴仆,留你在身边不是为听奉承话。”
  “是是。”郭时风已经缓过神来,“宁王不想留在东都?”
  “留在这里等死吗?我只要这里的粮草。”
  郭时风脚步稍慢,被落下几步,急忙追上来,“宁王不占东都,东都也不能留与他人。”
  “嘿,这才像谋士说的话。”
  “收集粮草、征发民夫,遣散老弱之人,放火烧城。”
  “可惜东都兵民逃走太多。”宁抱关恨恨地道,心中依然不平。
  “粮草紧缺,人少不算坏事。”
  “嗯,然后呢?”
  “有三条路,分别对应上中下三策。”
  “你是要让我选择吗?”
  “献计在我,用计在宁王。”
  “你说。”
  “趁士气正盛,宁王可率兵返回江东,解石头城之围。”
  “这是什么策?”
  “下策。解围之后能保一时平安,宁王的格局与如今梁王相仿。”
  “嘿,梁王投机取巧之徒,避乱求安,趁虚而入夺占冀、并二州,就自以为是一方霸主了,其实不堪一击,我不学他。”
  “粮草充足,宁王可率兵速回荆州,攻奚家一个措手不及。”
  “这是中策?”
  “是。”
  “比现在的梁王如何?”
  “宁王如能攻下江陵城,逆江而上,与益州结盟,收拢江上船只,依靠天堑自守,形势将大大好于现在的梁王。”
  “还剩一条上策。”
  郭时风沉默一会,“听徐础的劝说。”
  “郭先生之前好像不太同意他的说法,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宁王若要据守东都,上上之选乃是暂且向单于称臣,借贺荣之名北攻梁王,当然不能参与襄阳之战。”
  “你怎么早没说这条计策?”
  “没来得及。”
  “哈哈,我已经忍够了,不会再向单于称臣。”
  “不占东都,也不称臣,则宁王的上策就是率大军前往襄阳,兵将一定要多,不能像梁王那样,只派一两万人,还迟迟不肯到位。”
  “守襄阳究竟有何好处?”
  “荆州群雄多在襄阳,宁王率大军前去,树立威名,尽收诸军,则奚家不战自败,若能守住襄阳,击退并州军与贺荣部,则威震天下,胜过夺取两三州之地。”
  “在你们谋士嘴里,什么事情都简单至极,又是‘不战自败’,又是‘威震天下’,其实真做起来,千难万阻,没一件容易。”
  郭时风已经恢复常态,笑道:“所以我们不劝世俗之辈,也不劝知足常乐的寻常英雄,非得是宁王这样的人,心怀大志,敢想人所不敢想,敢为人所不敢为,我们嘴里的简单,只对宁王简单,换一个人,怕是连听我说完的胆子都没有。”
  宁抱关大笑。
  说话间,一行人已回到北城营地,一路走来,宁抱关的酒又醒几分,也不睡了,进入议事厅,召集诸将,下达一连串命令,空闲时仍与郭时风论说时势。
  屠杀潘氏的将士回来复命,宁抱关平静对待,没将此举当成大功,单独留下宗明义,说:“你今晚顶多算是纠错,不算立功。”
  “是,恳请宁王派我攻城掠地。”
  “暂且恢复你的将军名号,带你本部人马前往襄阳,邀战并州军,许胜不许败。我带大军随后,宁军之名取决你这一战。”
  宗明义大喜,慨然道:“死战而已。”
  诸将退下,宁抱关稍有些累,但是仍不愿入睡,向郭时风道:“上策虽好,但是仍有一个问题:盛家。”
  “徐础自称能让盛家退兵,甚至发兵前来援助襄阳……”
  宁抱关摇头,“我不相信徐础,他比你本事大,但是不肯归顺于我,心在它处,若是对他言听计从,必生大患。”
  “宁王明鉴,这正是我所担心的事情。”郭时风的心紧张多时,终于生出一股舒畅之感。
  “我去襄阳,不是因为徐础,而是因为你,郭先生说这是上策,我才肯相信。”
  郭时风有些感动,但是守住了谋士的风度,没有下跪谢恩,上前道:“徐础终不肯为宁王所用,不如……”
  “他虽不肯为我所用,我现在却有办法用他,等到全无用处的时候,再杀不迟。”宁抱关说起“杀”时,没有片刻犹豫。
  “我明白宁王的用意。嗯……不能让徐础回去见梁王,也不能派他去淮州,宁王若要物尽其用,不如遣他去益州。”
  “益州?”
  “甘招在益州称王,据说兵多将广,积粮甚多。宁王要凭江固守,早晚需与益州结盟,不如先让徐础前去借兵,算是打声招呼。成则宁王受益,不成的话,甘招似无大志,留不下徐础。”
  宁抱关点头,“是个办法。”
  宁抱关打个大大的哈欠,郭时风告退,宁抱关又道:“我突然想起来,徐础那个所谓的朋友……”
  “昌言之。”
  “既然姓昌,应当是江东七族之人吧?”
  “是,曾经徐础手下为将。”
  “天亮之后,召他前来见我。”
  “宁王不可大意,徐础其心难测,留一名吴人在身边,或有异志,他可是曾经刺杀万物帝的人!”
  宁抱关冷笑一声,“我就是弄清楚徐础在想什么。”


第四百八十二章 错觉
  徐础一觉醒来,东都城里已是天翻地覆。
  徐础与昌言之一同去见宁抱关,在议事厅门口,徐础被郭时风叫住,昌言之只能独自一人进去。
  昌言之解下腰刀交给徐础,点下头,迈步走上台阶。
  郭时风抬头看眼天空,笑道:“好像又要下雪。”
  “我听到许多传言。”
  “姑且当它们全是真的吧。”
  “宁王心中终无天下。”
  “础弟小心些,这句话会给你惹来杀身之祸。”
  “杀与不杀,全在宁王一念之间,不在他人说与不说。”
  郭时风笑了笑,示意徐础随他走出几步,小声道:“宁王决意去守襄阳。”
  “东都怎么办?”
  “础弟别想太多,前面有狼,后面有虎,当此之时,唯一的选择就是引狼攻虎,宁王虽然……放眼天下,或许只有他才是贺荣人的对手。”
  徐础不语,郭时风又道:“础弟不愿投靠宁王,但也不会视宁王为仇敌吧?”
  “不会。”
  郭时风点头道:“我就知道础弟不是意气用事之人,因此在宁王面前力保础弟,以为凭础弟之才智,终有大用。”
  徐础微笑道:“我有件事想请教郭兄,希望郭兄给我一句实话。”
  郭时风正色道:“础弟这么通透的人,竟然向我请教,令我受宠若惊,一定说实话。”
  徐础沉默一会,扭头看一眼议事厅,“郭兄……相信谋士能平定天下吗?”
  “这个……我不太明白。”
  “谋士是君王的暗中操控者,还是供其驱使的部属?或者更惨,只是一名以言事主的奴仆?”
  郭时风笑着点头,“我明白了,让我想想,我从来考虑过这个问题……我觉得都算吧,古来多少帝王受到阉宦与妇人的掌控?谋士比这些人要好一些吧?”
  徐础轻叹一声。
  郭时风又道:“我也有一件事要向础弟请教。”
  “请说。”
  “帝王是天下人的主宰者?还是为其辛苦操劳的父母?或者更惨,只是一尊坐在宝座上的傀儡,与庙中的泥胎木雕无异?”
  徐础笑了,拱手道:“郭兄令我豁然开朗。”
  “论起来,我也算见过不少人物,上至帝王将相,下至贩夫走卒,尊卑贵贱差异甚大,但是心中所思所想,却多有相似之处:当其安乐之时,无不睥睨众生,百姓以为帝王日理万机,不如我之安逸也,帝王以为百姓蝇营狗苟,不如我之尊崇也;当其遇困之时,无不自怨自艾,百姓以为帝王为所欲为,绝不至于受人欺辱,帝王以为百姓轻松自在,绝不至于处处受到束缚,连迈出门槛的自由都没有。”
  “彼此掌控,彼此利用。”徐础道。
  “可不就是这样吗?帝王可以征兵、征粮,但是大军溃散之时,哪个帝王能‘掌控’得住?像咱们这样的谋士,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劝说这个,调拨那个,有人按计而行,咱们真就‘掌控’他了?未必,无人接受咱们的计策,就一败涂地了?也未必。”
  “与世沉浮。”
  “与世沉浮,但是我心不动,一会你‘掌控’我,一会我‘掌控’你,我得意时,不会赶尽杀绝,你得意时,亦不要在意旧日之仇。”
  徐础大笑。
  昌言之从议事厅里走出来,一脸茫然,没有惊慌或是恐惧之色。
  徐础上前道:“见过了?”
  昌言之点头,“嗯,宁王……要见公子与郭先生。”
  宁抱关只睡了一小会,脸上醉意已然消失不见,正与几名将领商量什么,见到两名谋士进来,他挥手屏退众人,扶刀走来,“还好,东都剩下的百姓比我预料得要多些,至少可以帮着运粮。徐先生,你的那位朋友要留下来给我带兵,但是他说必须得到你的许可。”
  徐础吃了一惊,“我不反对。”
  “很好。”宁抱关向门口卫兵大声道:“告诉昌言之,去找黄怀黄将军。”
  卫兵应命。
  黄怀乃是宁军护军大将,昌言之去他那里,当得任用。
  宁抱关又道:“郭先生告诉你了吧,我决定带兵去襄阳。”
  “告诉了。”
  “他还说过什么?”
  “没了,我们只是闲聊。”
  “我希望你去一趟益州。”
  “益州?见蜀王?”
  “对,既然要守襄阳,兵越多越好,蜀王不能坐享好处,也得派兵过来。”
  “益州大将铁鸢陷于汉州,蜀王很可能不愿再派兵助守襄阳。”
  “这就要看你们两人的本事了。”
  郭时风也吃一惊,脱口道:“我也去?”
  “徐先生算是我的客人,让客人去蜀王那里借兵,不够礼貌,你才是我的军师,必须去一趟。”宁抱关转身在桌上翻拣,找出一方金印,“刚刻好不久,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军师将军,至于品级……以后再定。”
  郭时风又吃一惊,同时也有些喜悦,伸手接印,“我虽立些微功,但也犯过许多错误……”
  “这趟去益州,不要犯错。”宁抱关严厉地说,将金印放在郭时风手中。
  金印沉重,入手一坠,郭时风急忙道:“得徐先生相助,此行必定马到成功。”
  宁抱关看向徐础,“徐先生既是客人,我就不封你官了,我相信你一心只想击退贺荣人,也无意于官职。”
  “知我者,宁王也。”徐础微笑道。
  “需要什么,你们随便提,我尽量满足。”
  郭时风也不客气,立刻提些一堆要求,车马、金银、布帛,能要多少是多少,宁抱关大多同意,最后道:“徐先生要些什么?”
  “我要——东都。”
  “哈哈,徐先生出口不凡,但这个我没法给你,东都必须毁掉,毁不掉就烧,烧不掉就砸,砸不掉就拆,总之要让东都成为一座人人可来可走的空城,省得还有人惦记它。”
  “若是没人惦记东都,宁王拿什么诱说盛家从江东退兵?”
  “嘿,徐先生怎么知道我没有办法击退盛家?”
  “因为击退盛家并非上上之策,不如将东都让与盛家——盛家觊觎东都已久,必然受之,受之则与贺荣人相距不远,或许也会派兵助守襄阳。”
  “更可能归降单于,反成襄阳之敌。徐先生不用多说,我明白你的意思,自会考虑,东都是存是毁、是留是送,全由我决定,你只管与郭先生前往益州,替襄阳借兵。”
  徐础告退,宁抱关叫住他,笑道:“徐先生仍然用刀?”
  昌言之的腰刀还在徐础这里,他几乎全给忘了,“这是蜀王送我的宝刀,希望他还记得吧。”
  “蜀王送你宝刀,我送你一口宝剑,但是宝剑不在身边,明天出发的时候,过来拿取。”
  “多谢。”
  两名谋士一同走出议事厅,徐础看到昌言之等在远处,向郭时风拱手告辞。
  “础弟得尝所愿,给襄阳送去一股强援,该是让宁王感觉有所得的时候了,所谓‘掌控’,无非如此。”
  徐础笑着点头,快步走向昌言之。
  昌言之脸上仍是一片茫然,“那个……有件事……”
  “回去再说。”
  两人回到大将军府,昌言之从怀里取出一方银印,“宁王封我做左卫将军,统兵三千,我……”
  “你应该接受。”
  “我、我其实不想再带兵,尤其不愿为宁王带兵,让江东七族知道,我的名声可就毁了。可是……可是宁王……”
  “你不敢拒绝。”徐础道。
  昌言之脸上一红,张嘴想要辩解,马上垂下头去,长叹一声。
  “你不用羞愧,我跟你一样。”
  “嗯?”
  “宁王想要毁掉东都,我只敢劝说半句,宁王派我去益州借兵,我也只能半推半就。”
  徐础的话并没有让昌言之更好受些,“宁王的杀气比从前更重,见他之前,我甚至有杀他之心,见面之后,却连大气也不敢喘。唉,宁王……是不是真能夺得天下?”
  “我今天刚刚听到一番宏论,正好可以用上:宁王自以为生杀在握,或许这是他的错觉。”
  “错觉?”
  “争夺天下的道路艰难险阻,大多数人想都不敢想,敢想之人往往半途而废,甘愿做一方之雄,必须是有强烈错觉的人,才能坚持走下去,错觉可能是生杀在握,可能是天命所归,可能是坐拥强兵……总之必有一样。”
  “嘿,我的胆怯绝不是错觉,所以宁王的生杀在握……大概也不是错觉吧,公子不用安慰我,大家都为保命,走一步算一步吧,只是我不能陪你去益州了。”
  “无妨。”
  “公子也不愿为宁王奔走,可是能有什么办法?公子见过这么多人,除了单于,觉得还有谁能与宁王一较高下?”
  “现在还没有,等襄阳之战结束之后再说吧。”
  “我明白公子刚才的话了,生杀在握是宁王,天命所归是梁王,坐拥强兵是单于,公子想找的人该有怎样的‘错觉’?”
  徐础笑道:“你问倒我了。”
  “公子总不至于一点眉目也没有吧?比如晋王,自恃智勇双全,也算是一种‘错觉’,连我都能看出来,他早晚必然还会再反。至于其他人,好像都满足于一方之雄。哦,还有渔阳的欢颜郡主,她的‘错觉’是什么?比所有人都聪明?”
  “我要找的‘错觉’是所有这一切。”徐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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