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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年间谋杀小叙-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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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是同学之间投毒?”
  “亚硝基二甲胺是,铊是不明原因中毒。都没死人,所以也就没被曝光出来。”
  两人沿着东长治路向东而行,不一会儿就走到了长治电影院门口,这座承载了童年诸多梦想和欢乐的藏宝洞此时看来荒凉得有些破败,售票离口前一个人都没有,张贴区也都是过了时的海报。
  “一直在说北外滩改造,到时候东长治路肯定要拓宽,也许这里很快会拆掉。”郭慨说。
  旧的东西一点一滴地流走了,柳絮想。
  手机响起来,她看了眼来电,是费志刚,心里不禁一跳,连忙接起。
  费志刚早下班见她不在家,问她在哪里什么时候回来。柳絮说妈妈最近身体不太好,自己去下海庙帮她拜拜,还要一会儿。她问费志刚晚上想吃什么,说回家的时候去菜场买。挂了电话柳絮一时不敢去看郭慨,自己都没有想到能把谎话说得如此顺溜,心里觉得有些异样。
  郭慨也没说话,两人便这么慢吞吞踱着步子往前。下海庙也是这个方向,大约二十多分钟的路吧。
  柳絮把头抬起来,看了郭慨一眼,他望着另一边,像是在看风景,又像在怀旧。其实他天天都在这一片儿打转,有什么风景好看有什么旧好怀呢。
  柳絮终还是忍不住解释:“志刚他不晓得我每个星期和你有碰头会,他不知道我还在查这个案子,他以为我对文秀娟已经……”
  “我知道的。”郭慨转过头冲她笑笑,“前两天我找过金浩良,你们的辅导员。”
  回到文秀娟的话题,让柳絮松了口气。
  郭慨是穿着警服去找他的,摆出一副在刑侦队时穿便衣的做派,说就是来了解一下文秀娟这案子的一些情况,当然这还不是一个案子,并没有重新立案,只不过队里收到了些新的情况,是不是要立案,得看着办。郭慨说我们就随便聊聊吧,我也不做什么记录,记得什么说什么,记不得也没什么关系。
  之前郭慨和金浩良联系了几次,他一直推三阻四,这回实在躲不过了,态度也是恹恹的。听郭慨这么说了一通,脸皮收紧了些,说难道文秀娟真的是被人害死的,不会吧?谁能下这样的手,不过当年倒也听过些风言风语。郭慨继续安他的心,说这事儿还说不准,就摸下情况,一般嘛不会重新调查的。
  郭慨找金浩良主要为的是文秀娟的同学关系。金浩良一直跟着委培班,从生活到学习都要关心,如果有谁恨文秀娟,指不定能看出点蛛丝马迹。之所以话说得这么保守,是因为他也接触过学生犯罪的刑事案件,知道青春期的犯罪太多是没有理由的,往往一个学生做出非常可怕的事情之后,身边的老师同学还在大呼怎么都看不出完全想不到。但不管怎样,理通人际脉络,总归有好处。
  文秀娟在委培班的人际关系,在第一年军训之初是非常好的,所以才会被选为班长,那次她拿到了十票,失的两票一票是她自己,另一票金浩良猜是司灵。但到了军训下半年的入冬时分,她的处境就随着天气一起进入了冰封期。必然是出了某一件事,但金浩良说他不知道,没有人向他报告过,仿佛一夜之间,文秀娟就成了不受欢迎的人。
  “但只是不受欢迎而已,他们有点躲着文秀娟,没有谁恨她,我是个对学生情绪很敏感的人,辅导员这职务说实在很合适我。没有感觉到什么强烈的情绪,肯定的。”
  不过这其中有一个人是特别的,就是项伟,他还待文秀娟如故。
  项伟应该是喜欢文秀娟的,金浩良回忆说。
  第二学年之初,和文秀娟保持密切交流的就只有项伟,他人缘非常好,很努力地调和文秀娟和班里其他同学的关系,协助她做班长的工作。原本金浩良以为学期末文秀娟的班长职务会被选下去,没想到勉强过关。那次票分得很散,文秀娟和项伟同票,还有司灵和赵芹也分了一些票。最后项伟向大家建议还是让文秀娟继续做,他来辅助,大家同意了。第二学年下半学期时,至少表面上金浩良已经觉得过得去了,但期末考试时文秀娟给了自己致命一击,她举报了项伟考试作弊,导致项伟被开除。
  “那个情况,你可以说她有点无情,也可以说她很有原则性大义灭亲。当然其他同学不会这么想,尤其是项伟跳楼以后。”
  听到郭慨转述这段话时,柳絮不禁摇了摇头,过了这么多年,金浩良还是没变。其实他最不合适当辅导员,没几个学生会喜欢这样的老师。
  “我也猜到他和学生的关系并不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好,”郭慨说,“他并不真的了解自己的学生。”
  关于仇恨,金浩良分析说,项伟的事情之后,倒是可能真有人恨文秀娟。比如项伟最要好的两个朋友张文宇和钱穆。他们三个是篮球小分队,常出去和人打三对三篮球赛,走到哪儿都勾肩搭背,属于焦不离孟型。其中一个好兄弟就这么折了,人没死但一辈子算毁了,其他两个人心里有多恨都正常。郭慨问那女同学里呢,有没有人恨文秀娟,金浩良说也许有。项伟是个帅小伙子,虽然他摆明了追求文秀娟,但没准有暗恋他的呢。说完这些,金浩良又一次强调,说他不觉得有谁真的会对文秀娟下毒手,班里的这些学生都是好孩子,现在是好医生,干不出这样的事情。
  “你觉得他说的是实话吗?”柳絮问郭慨,“我觉得他好像不是特别配合,说的这些其实靠推断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会不会心里有鬼?”
  “倒也不能这么说,他不配合也正常。他正在争取你们学生处的一个领导职位,当然不想在这个时候被缠进这档子事里。另外,他还是和学生不贴心,学生有心事,是不会找这样的老师倾诉的”
  “嗯,反正你一定会把真相找出来的,线索已经越来越多了。”
  郭慨笑笑。柳絮这样的反应,他挺开心。倒不是案情的进展,离真相还远着呢,根本没什么决定性的进展,但他查这个案子,并不是为了找出真凶,而是想让柳絮放下负担,正常地生活。
  东长治路走到尽头和长阳路相连。小时候这是条漫漫长路,此时却不知不觉一路走过。在海门路口郭慨说左转吧,柳絮才意识到那是往下海庙的方向,想起刚才撒的那个谎,她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真要去拜一下?”郭慨问。
  柳絮耳朵根子有点儿发烧,心里想你肯定知道我是随口说的,这时候再提起来又是什么意思,存心让自己尴尬。
  她硬着头皮点了点头,两个人过马路走了一小段,前方下海庙的一侧庙墙就已在望。
  “其实你爸爸身体倒是不太好的,要不你也给他拜拜?”郭慨忽然说。
  柳絮沉默。
  “也不知你妈有没有和你说,你爸爸得了甲亢,现在瘦得厉害。”
  柳絮当然是知道的,甲亢又不是什么绝症,老头子从前总是有使不完的劲道,现在可总算要安分一点了吧。这样对妈妈也好,她想。
  郭慨还在讲,柳絮忍不住说行了,你知道我不想听他的事情。郭慨说但他毕竟是你爸爸,难道真打算一直这么下去,一辈子?然后他说了一句把柳絮彻底炸毛的话:其实你会不开心的。
  开不开心我自己知道,我离开这几年过得再好不过,是我爸让你说这些的吗?是他给你钱了还是怎么着?你能不能别管我的私事,我和他的矛盾你调解不着,你觉得帮我做调查就够资格教训我了吗?如果那样就请你别再查了,离我远一点。
  柳絮颤抖着身子哆嗦着牙一口气把这些话炮仗一样放出来,郭慨看起来有些难过。柳絮不知道该怎么收拾局面,拦下一辆出租车就跳了上去。
  回家,回家,她对司机说。司机慢悠悠把车子开起来,问小姐您家在哪儿啊。柳絮报了地址。她整个脑袋都乱哄哄的,她想自己这是怎么了,竟然朝郭慨大发脾气,自己有多少年没发脾气了,上一次……是对柳志勇。羞愧涌上来,和还没退下去的怒气挤在一起。
  开出三四条马路,她收到一条短信,是郭慨发来的。
  是我不好,不该说那些,别生气啦。另外,别忘了给你先生买菜啊。
  柳絮捏着手机开始哭。
  6
  那人把走廊上锁着的教室一间间打开。
  “一整层都是?”郭慨问。
  “对,都是,你快点看,到六点半就该有补课的学生来了。”
  “这么些年,有用坏被淘汰掉的吗?”
  “大概有吧。”那人耸耸肩。他不知道眼前这男人是来干什么的,也不想管。有人打了招呼,他又收了几张红票子,让他看儿眼有什么关系。
  怪里怪气的要求,反倒让他不想多问什么。第二个信箱就在这排教室里吧,自己运气不至于那么差,郭慨想。
  谋杀通信前几封信约定投递在树洞里,后面就改成了贴在某张课桌背面。这张课桌却早就不在医学院里了,五年前医学院淘汰了一批旧课桌,被一家民办学校低价收购去,郭慨花了不少工夫才摸清去处。
  郭慨只看单个的课桌,每一张桌面上都有刻痕,有“赵红霞我爱你的”,有“傻屌方强去死”。还有刻着乌龟、狗和麻花辫子女孩儿图案的。郭慨花半小时走遍所有教室,闭上眼回想,然后回到第三间教室,走到第二列第三排的课桌前。和其他课桌上横七竖八没有规律的刻痕不同,这张桌子上的刻痕相当齐整。一个个小符号排得密密麻麻,粗看像是考试作弊用的,其实这些既不是汉字也不是数字符号,相当古怪。在谋杀通信中,案犯A提到过一次课桌信箱的特征,桌面上有“像密码的天书”,那么应该就是这张了。至于信中提及的瘸腿,倒是看不出来,估计是修补过。
  郭慨职业性地分析起这些符号,其中有七个标记反复出现,第一个是个C状符,第二个是一条竖直线,第三个是横过来的S,第四个是条横线,第五个像个元宝,第六个是竖着的S,第七个是个圆圈。这七个符号纵向依次排列,周而复始。这样的纵列一共有四列,每列二十五个符号。每个这样的符号后面,往往还会跟着几个其他符号,那些符号更随意,郭慨一时没有发现什么规律。仿佛是个表格,郭慨觉得,那七个符号像是代表了七个类别,而更散乱无规律的符号,则是填进这张表格的内容。
  郭慨觉得这七个符号应该不难破译,事实上现在他就有些头绪,只要再努力琢磨一下的话……他晃了晃脑袋,把神思抽离出来。先没必要在这上面花什么心思,他想,从谋杀通信来看,这张桌子和下毒案并没什么关联。
  只是,总是有些古怪,巧合么?郭慨摇了摇头,把这些没有任何证据支撑的杂念赶出脑袋。
  郭慨把桌子搬到走廊上,那人倚在栏上抽烟,郭慨数了五张一百元给他,他嚷嚷了几句,显得不太情愿,然后接过钱,让郭慨动作快点,别给人瞧见。
  郭慨把桌子搬到楼梯口,把桌子倒转过来。
  提着椅子腿下楼似乎要更方便些。然后,他所有的动作都停止了。
  这可能吗,他问自己。
  在桌子底部,贴着张一折二的发黄信纸,透明胶十字交叉,把它固定住。
  郭慨蹲下来,查看着信纸和透明胶的情况。
  这真的是九年前留下来的吗?九年里从没有人发现过,所以一直留到现在?
  这可能吗?从没有人像现在这样把桌子翻转过来吗?可能性不大,但并不是没有,关键在于,它就在这儿呢!
  郭慨伸手把信纸连着透明胶带揭了下来。在读那十几封谋杀者通信的时候,郭慨只把它们当作是案件的证物,在看到第一个信箱——树洞的时候,郭慨也没有特别的感受,但现在,手里的这封信,却仿如一把钥匙,忽然之间,他觉得可以闻到这宗案子的气息了。
  每次他闻到这种气息的时候,就会真的进到案子里,并开始看见那个世界的脉络。
  他把信纸打开。
  时间不变,地点换成蓝色。
  郭慨确认了信纸上没有其他信息,把它小心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
  他又看了眼胶带撕下后留在桌底的印痕,被胶带覆盖的地方颜色明显浅过别处,这是岁月的痕迹,看来,信真的是从九年前保留到了现在。
  郭慨站起来,把课桌拎下楼去。尽可能地搜集与案件相关的物品,这是曾经一位老刑侦教他的,你指不定什么时候会用到它们,哪怕用不到,也可以从上面闻闻凶手的气味。
  字是案犯B的,口气也像,他想。这封信为什么一直留在信箱里呢,两个人是成功见了面,还是没有呢?应该是见到了面,否则案犯A会再来检查信箱的。但既然见面地址有改动,这封信又没有取走,他们是怎么接上头的?一般的判断里,如果通信的一方再也没有取信,意味着他没有了取信的机会,已经死了。可委培班里没有人死,硬要算的话,那就是跳楼残而未死的项伟,显然他不可能是A,因为他不光没有取最后一封信的机会,同样也没有取之前所有信的机会。这是桩蹊跷事,和文秀娟为什么会有两个谋杀者的通信一样蹊跷。但就破案子来说,怕的是一切正常没有疑点,发现蹊跷反倒是好的,因为那就是摆在明处的节点,只要一破开,就能有大进展。郭慨有种预感,这两桩蹊跷,是有关联的。
  现在的问题是:蓝色是什么地方?
  蓝色是间酒吧,就在医学院旁边,门头上装了个富有工业感的三头铜灯。郭慨走进去,看见一条向下的楼梯,才意识到酒吧是开在地下室里的。楼梯两侧贴满了照片,都是各路明星名人和酒吧主人的合影,看起来这酒吧还挺有名。但应该是过去的事情了,这从照片的陈旧和多年未翻新的装修上能看出来。楼梯走过半程的时候郭慨隐约听见音乐声,这是晚上九点多,酒吧的时间才刚开始。
  乐队在奏爵土,鼓手正酣然敲打着架子鼓,灯光明灭间,郭慨看见一个个神态近似的男人,一个个都像猎手。这酒吧的气氛,暧昧得让他不舒服。
  他要了瓶啤酒和一碟花生,和几个酒保挨个儿聊天,发现他们没一个在这里工作超过两年的,九年的时间,对一个酒吧来说,太过漫长了。郭慨问老板在吗?酒保说不在,常会来,但也说不准。啤酒喝完花生吃完,已经快十点,老板还没来,说可能十一点,也可能十二点。架子鼓再响起来的时候,郭慨决定出去透会儿气,一个坐在高脚凳上的长头发女人在他经过的时候吹了个烟灰,像是在挑逗,让他不寒而栗。那女人的脸生得怪异,自以为妩媚的眼神让他几乎要吐出来。走上楼梯的时候他还在想着那张脸,那挥之不去的感觉,不会是哪儿见过吧。
  郭慨放慢了步子,忍着不适回想刚才那张脸,但在记忆里调不出什么有效信息来。也许一会儿回去再被她骚扰下瞧瞧看?
  郭慨走楼梯习惯靠右,先前下楼时他着重看了一侧的照片,现在他看另一侧。大多数是酒吧老板——一个微秃胖子和名人的合影,有时照片上也会多出一两个挤着沾光的服务员。在一张中央位置是某著名过气女歌手的照片里,他发现了张似曾相识的脸。他停下来对着照片使劲地想,是委培班的谁吗?可一张张脸对过来全都对不上,脑海里走马灯般地回旋着男男女女的面孔,忽然之间他吓了一跳,一股不适感让背上起了阵鸡皮疙瘩。大概是一通百通的缘故,他也随即想起照片上那个穿着侍者制服的年轻人是谁。他拿出照相机,把这张照片翻拍下来,转身重新往地下室走去。
  照片上的人是项伟,一个他原本以为,和案子没有直接关系的人。
  7
  柳絮夜半梦醒,却想不起那是什么梦。她睁开眼睛,发觉身边有人。
  费志刚说过不回来的,大概是文秀娟吧,柳絮想。很久没看见文秀娟了,自打郭慨开始调查,文秀娟就不再像从前那样如影随形。她偏过头,黑暗里看不见枕边人的脸,但能感觉到床垫的凹陷,也能嗅到熟悉的气味。是费志刚,他提前回来了。
  柳絮略略安下心,想要再睡过去,一时却不能。她睁着眼睛,感觉有一种异样的,飘浮于困倦之上的清醒,吊扯着她,无法重归梦境。
  她想起郭慨了。
  再有两天就到了碰面的日子,一想到这柳絮就觉得尴尬,该怎么打招呼说第一句话呢?那天在回来的车上她就后悔了,她明白郭慨说的是道理,甚至包括柳志勇的那部分。
  会不会真的不再调查了?应该不会,他不是那样的人,否则就不会有那条短信。当然,短信已经删掉了,尽管丈夫从不会看自己的手机。柳絮忽然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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