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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年间谋杀小叙-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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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郭慨沉默下来,慢慢转着茶杯的时候,柳絮也同样安静地望着桌边滴水观音宽厚的叶片,两人间如有默契。这平静慢慢尴尬,又转为微妙,然后重归于平静。渐至傍晚,在这时光里,云开了,太阳照了会子竹叶,终又隐没不见。恰好他们也已把壶里的茶叶啜得没了滋味,便散了。
  回去之后,柳絮考虑该怎么拿到同学们的笔迹。说起来,他们每天都大量在开方写病历,但是真的要拿到,却很难。她早已经不是医生,偶尔会去医院,但毕竟不经常。她也不能拜托费志刚,他把那些信烧掉的时候妻子没有阻止,所以就自然地以为妻子并不打算追查。柳絮觉得这样挺好,在有结果之前,别把窗户纸捅破,这样家里才可以安宁。
  一直到下一周见面前,柳絮都没想出好办法。且她意识到,处方或者病历未必是好选择,因为写在那上面的字为了求快所以格外潦草,和医生正常写字并不一样,算不得好样本。那什么是好样本呢,每个医生都要写年终述职,上面的字是日常书写的最好样本。柳絮之所以会想到这个,是听费志刚说起,院办要把档案室移到浦东的新医院去,于是开始琢磨档案里有什么医生亲笔写的东西,述职报告就在这时候自然地跳了出来。历年医生们的报告应该都存在档案室。想到归想到,柳絮又不是院工,搬家的时候不能凑在旁边偷报告。所以等到见面的时候,柳絮只找出了几张同学的过年贺卡给郭慨,郭慨收了,却说价值不大,贺卡上字少没有比对意义。郭慨说那费志刚的字你总有吧,柳絮说怎么你还怀疑他?郭慨说你现在没有其他的,那就把你先生彻底排除一下,从刑侦角度讲再小的可能性也是可能性,排除一下总没有坏处,你别不高兴。柳絮也没不高兴,说行,下次带给你。
  述职报告的主意郭慨觉得很好,如果能把历年的报告都拿到,也许勉强够做基本的分析。至于怎么拿,郭慨说你别发愁,交给我想办法。柳絮想不出郭慨能有什么办法,觉得他很神,难道要像影视剧里晚上穿着黑衣服夜里潜入档案室吗?结果又过了两个星期,郭概说拿到报告了,原来档案室搬家之前大清理,把没用的文件打包卖给废纸站,述职报告显然是其中之一。原该是粉碎之后处理的,但实际操作上没人严格执行。东西到了废品站,警察要去挑出些文件就方便得很了。柳繁想,他一定早就猜到,所以才不慌不忙答应下来。
  费志刚的字迹比对最早完成,没有发现明显的类同笔迹,尽管柳絮本就知道他不会是,但也更定了心。至于其他同学的,则要多等几个星期,工作量太大,用郭慨的话说,这回得欠那位老师大人情了。
  调查下来,当年文秀娟在医院里做了不少检测,重金属排除了铅砷,轻金属排除了铝,除此之外,还做了血液中寄生虫卵的检测。所有这些都是非常规检查,在短暂的住院期间做了这么一大堆,足够让不耐烦的医生护士给坏脸色,觉得这个病人有疑病症了。但是那么多种重金属,被排除的毕竟是少数,还有太多种可能。郭慨逐渐认识到,九年后的今天,如果无法检测骨灰,单靠症状是没办法锁定毒物的。
  郭慨还做了件让柳絮觉得挺绝的事情。因为信件里提到了《红楼梦》《笑傲江湖》《鹿鼎记》等几部小说的名字,他设计了张调查问卷表,雇了几个大学生去做青年精英阅读情况调查。当然其实只做和生医院青年医生们的调查,问卷上有许多书名,看过的就打钩,其中名著类有《红楼梦》,通俗小说类有《笑傲江湖》《鹿鼎记》。行动本身异常成功,所有的目标人物都接受了调查。但结果让人沮丧,所有的男同学都看过这两部武侠小说,女同学里刘小悠看过,夏琉璃则只读过《笑傲江湖》。《红楼梦》所有的女同学都看过,男同学里裘元看过。也是因为这几部小说太大众化了,无法筛出凶手。
  柳絮越来越觉得郭慨很有办法,郭慨自己却并不这么认为,事实上,比起在刑侦队的时候,他感觉束手束脚极了。所谓笔迹、医疗记录、阅读背景这些,是比较间接的证据,甚至有些都不能算证据。时间过去了那么久,有效的证据大半都已湮灭,偏生他还不能直接地去挖出这些大半截入了土的证据,因为没有身份。户籍警和刑警是两个概念,立案和没立案更是两回事,即便他动用了所有的关系,想尽了办法,一个星期的进展,也比不上正经刑警查案子的一个小时。如果现在立了案,他是办案刑警,医疗记录笔迹之类的只需要一个电话或者几句面询,更多的时间应该放在询问各个案件相关人员上面。证据会被时间掩埋,但人都还在,通过技巧性的问话可以迅速锁定方向,缩小范围,重新挖出埋在土里的线索。可是现在,他每询问一个相关人员,都要编出一个理由,并且因为这个虚构的理由,让他的问话不可能像一个办案刑警那样直接和深入。以前他觉得那些半地下的私家侦探全都是废物,现在他知道这活果然不好做。
  郭慨觉得自己像一只秃鹫,总是盘旋很久才能有一次俯冲,收获却无法果腹。事情在艰难地进展着,他找到了当年暗恋柳絮,帮她做过一次矿泉水毒性化验的学长冯文长,他毕业之后留校当了老师。这次郭慨没找特别的理由,只说是柳絮的朋友,再了解下当年化验的事情。他故意穿了警服去,故作玄虚。毕业后柳絮没和冯文长联系过,但他还记得这事,瞅着郭慨这身皮,心里有点忐忑,因为那时柳絮用的理由是家里长辈疑心水里有毒,九年后一个警察找上来,是不是出了啥事。郭慨说没事,你别担心,我们今天就随便聊聊,你有啥说啥,这事情扯不上你的,我就了解下情况。这口气特别唬人,果然冯文长虽然一脸想逃开的模样,还是配合地回答问题。
  冯文长当年想追求柳絮,所以拿她的请求特别当回事,化验做得非常仔细,而水又是很容易化验的物质,所以九年后郭慨问起来,他还是非常确定地回答,水里没其他东西,是安全的。郭慨把话题往文秀娟头上试着扯了扯,居然扯出新进展。在柳絮拜托化验之前,文秀娟也拜托别人做过化验。化验的东西是一些头发和指甲,她没说是谁的,但后来大家都猜到应该是她自己的。当时她也是请一位能够用实验室设备的学长帮忙,结果一切正常,但文秀娟对这个结果不满意。委培班恰有位同学在做实验室的实习生,学长很自然地让那个同学帮忙做掉一部分化验的工作,结果文秀娟说你不应该假手他人。这样的指责在当时非常没有道理,闹得大家都很不愉快。至于那个做实习生的同学到底是哪个,冯文长就记不得了。见面时郭慨问柳絮,柳絮有点印象,说应该不是裘元就是马德。
  郭慨一直忍着没有去找柳絮的任何一个同学。他想在外围做足了功课,不想打草惊蛇。文秀娟的死是委培班所有同学的心病,一般情况不会愿意谈的,所以郭慨打算把这块阵地放到最后再攻。这不妨碍他侧面了解这些同学的基本情况:张文宇是内科骨干,上海人,家境一般,性格外向,外貌能称英俊,很招惹女护士;钱穆在脑外科,上海人,父母都是知识分子,为人开朗,相比张文宇在学术上成就更高,两年前他和刘小悠结了婚,同学里除了这一对和费志刚,其他人都还单着;刘小悠是哈尔滨人,性格爽快,说话做事都有一股子向前冲的风火劲儿,但是血液科的病人格外需要安静,所以她常常放着音量说前半句,后半句想起来了再把声线压下去,一直被同事拿来取笑;战雯雯是无锡人,小儿科的副主任,性格有棱有角,但对孩子倒是格外耐心;裘元在外科,徐州人,是同学里最内向孤僻的,怕和人打交道;赵芹出身海派中医世家,但却没干中医,而是留在了神外,她很安静,有文气,和裘元是男女同学里最爱看书的两个人;司灵家庭条件很好,家里在温州有工厂,出手大方爱请客,读书的时候有些傲气,当了医生以后几乎不让人觉得了,这让她的人缘变得很好,她在传染科;夏琉璃给人的印象是文弱胆小,说话没中气,像欠着人钱似的,病人特别喜欢她,觉得这个上海女医生格外温柔,她也在传染科。所有这些人,不管是什么样的性格,外向还是内敛,风评都是格外的好,难得有几个病患投诉,也都不是他们的责任。从职业道德上讲,是白衣天使的典范,说任何一个人是杀人凶手,都仿佛是天方夜谭。
  但是郭慨知道,人是有多面性的。一个恶棍可能会在道德的某一个方面做得非常好,这种隐藏性无损其恶棍本质。而且,出于赎罪心理,凶手在杀人之后,希望在其他方面做出补偿再正常不过,努力当好一名医生,治病救人,难道不是让自己能够心安理得生活下去的最好方式吗?
  哦对了,还有马德,被甄别之后,他如今依然做着与医学有关的事情。他成了一名医药代表,往医院卖药。随着他的同学们在和生医院开始有一些话语权,他的生意也越来越好了。
  每个星期郭慨和柳絮碰面的时候,他就把搜集到的这些信息铺展在柳絮面前。丝丝缕缕的线索织出一个黑洞,坐在对面听着的柳絮慢慢被引进洞里,只觉得越来越冷。好在每次说完之后,他们总是又静静坐一会儿,于是柳絮便觉得回暖了一些。
  最开始柳絮还尝试思考,尝试参与到郭慨的思路里,但慢慢的,当信息越来越多,她就越发地理不出头绪。她想,这迷宫看来还是只能郭慨去走,她会陷死在里面的。
  其实郭慨也很困惑,至今他都没能从这些信息碎片的缝隙中找寻到一条小径。柳絮觉得有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而他觉得有无数个洞,像蜂巢。他决定再多了解一下文秀娟,离死者更近一些。十月底的时候,他先是走访了文家的邻居。几个老邻居回忆文秀娟,都说文家的小女儿太可惜,打小就懂道理,特别孝顺,对姐姐也尊重,乖巧得很,还常常照顾弄堂里的野猫野狗,有爱心,老街出这么个女孩子不容易。这样的评价倒让郭慨略感意外,他原以为既然文秀娟欺骗了柳絮,把自己伪装成大户人家的女儿,那么真实的她多少总有不堪之处。现在,他觉得看不清楚这个女孩子。于是他决定去拜访文秀娟的父亲文红军。
  他把这个决定告诉柳絮,柳絮有些担心,说太急了吧,老人家现在不会让动女儿的骨灰的吧,他能承受得住女儿被谋杀这个噩耗吗?郭慨说,其实我已经去过了,就在上午。
  确切说是当天的清晨,整个见面的过程让郭慨感觉有点怪。
  文红军是个老出租司机,上白班,每天早六点半出车,晚十一点半换班,中间回家两次给老婆喂饭。早上在小区门口接了车,二十米外就瞅见个胖青年扬招。车在郭慨跟前停下,他坐进副驾驶,说随便开,开慢点,不上高架。几十年司机下来,见过各色人的文红军对这样的要求见怪不怪,“哎”了一声,便沿着四平路慢慢走。离早高峰还有一小时,路上很通畅,开得再慢也有时速四十公里,转眼就到了大连路口。他听见旁边的乘客说,你女儿从前读书的地方,就离这儿不远吧。
  郭慨放出了这句话,准备迎接一个急刹车。倒是没有,老司机满是皱纹的侧脸上,眼角的几条纹路忽然深陷下去,胸膛一个大起伏。他换了空挡,车子滑行了一段,在红灯前停下来。然后,他才转头去看这名不速之客。
  “我有一个好朋友,她认识您女儿,文秀娟。她告诉我,文秀娟病得很蹊跷。”郭慨停了停,像想起什么似的,说,“啊,我是个警察。”
  换绿灯了,二挡起步,倒是比刚才开得更快了些。
  “还是随便开吗?”
  郭慨愣了一下,说:“如果您有时间的话,能聊聊吗?”
  “我要做生意的。”
  “哦,那就还是随便开吧。”
  “什么蹊跷?”他问。
  “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他说。
  “你们警察在调查吗?”他问。
  “只是我。”郭慨说,“如果的确有疑点,足够立案的话,我会说服局里……”
  “算了。”文红军说。
  他以三挡的速度开着,很稳。
  “如果你女儿的确是被人害死的话,作为父亲……”
  急刹车把郭慨下面的话塞回肚里。
  “我有两个女儿。”
  桑塔纳就这么停在路中央,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我有两个女儿,都死了。死掉的,活不回来。”文红军转过头,盯着眼前的年轻人。
  “现在就只剩下我这个老东西活着,还有孩子她娘,两个人。你要查什么,为谁查,为我?我不需要,算了。为文秀娟?嘿。非要查,你自已去,别来我这里,我还要做生意的。你这个,不是生意,就这里下去吧,不要你钱。”
  “所以我只好下车,在大马路中间。”郭慨对柳絮说。
  柳絮觉得文父的态度有些奇怪,郭慨也是。他甚至觉得,文红军听到他说文秀娟可能是非正常死亡时,表现得并不太惊讶。那张如西北庄稼人般布满了皱纹的脸上,在那纵横的阡陌深处,有某种他看不透的东西。
  也许文红军那里能挖出点什么?郭慨想。但是下次去之前,要做好准备,得有拿得出手的东西才行吧。
  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四。柳絮走到咖啡馆的时候,郭慨站在门口等她。咖啡馆的门上贴了张纸,上面写着“店主有事,歇业一天”。
  太阳远远地照着,秋高气爽。郭慨说:“天气这么好,要不附近散散步。”
  柳絮摊开手掌,看着满手的太阳,神思恍惚,她和文秀娟骑着自行车迎着江风冲下亚洲第一湾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好天气。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驱赶出脑袋,说:“这儿离我家太近了,万一志刚提早回来撞见了……碰到熟人也是不好。”
  郭慨愣了一下,忽然说:“去东长治路那边走走?你有很久没回那边吧?”他看着柳絮,柳絮慢慢点了头。
  他们叫了辆出租车,司机是个话痨,一路都在侃上个月的大案子,说上海这下子要精糕了要被收骨头了,头皮太撬了啊。两个人都没说话,柳絮觉得隐隐约约有种对费志刚的负疚感,和另一个男人散步,为了避开熟人特意坐车去别处,这仿佛踩线了。但是自己并没有那种意思,也的确是很多年没有回家那儿瞧瞧了。或许不该答应的,刚才就在附近另找个坐的地方就好了。
  郭慨让车停在东长治路桥下。柳絮站在桥头,东南西北,全都是旧时光涌起的波浪。
  “想什么呢?”郭慨问她。
  柳絮摇摇头。
  五年来她头一次回到这里。这样陌生的熟悉感,竟让她有些许的负疚。
  当然,这负疚感是对母亲冯兰的。她有时会和母亲通电话,隔一阵子冯兰也会去柳絮那儿,但终究不同了。五年前她狠狠把自己和父亲劈开,伤痕却刻在了三个人的心里。
  两个人沿着桥往长治电影院的方向走,苏州河的腥气比小时候淡了很多,九龙路上的堤也修得更高。郭慨说,那时候常常跳到泊着的船上去冒险,被船主发现后再大呼小叫地逃上来。柳絮说我记得的,你那个时候疯玩,十足的野小子。郭慨说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可能耐了。他瞧了柳絮一眼,说不过你一定觉得那很蠢。
  没有啊,柳絮说。我就是很内向的,一直觉得和你这样的男孩子,是在两个世界里。
  郭慨笑笑。
  柳絮觉得有点尴尬,小时候她的确很不喜欢郭慨,但现在她不想让郭慨感觉到这点,可是她又提醒着自己说话不要造成误会,不要过线。还没等她想出圆转的话,郭慨就说起了正事。
  “所有人笔迹的分析前天已经出来了,没有发现符合两个写信者的书写特征。”
  “这代表什么?”柳絮问。
  “这代表他们藏得很好。样本还是不够多,所以这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噢。”
  断了条线索。但这也没什么,每一次郭慨总是展露一些线索,掐灭一些线索,或许过阵子其中有些又会死灰复燃。既然认识到自己对分析案情毫无天分,柳絮就变得像半个局外人,只需相信郭慨就行了。刚看见那些谋杀通信时的震撼悲伤和恐惧已经慢慢平复下来,有时她也感叹,和文秀娟的友谊竟被时间冲刷得这么淡了,这才不到十年,那些曾经以为会永远记得的感情啊。
  “上次和你讨论过,以文秀娟的症状,可以套进去的毒品很多,凶手的选择范围太大,在没办法拿到骨灰做鉴定的情况下,不可能锁定毒品。不过我换了个角度,也许研究一下过往案例会有帮助。然后我查了下,呵,你想不到吧,这些年医学院还真出过学生中毒事件,一共两起,这可都是坐实了的。一种用的是铊,一种是亚硝基二甲胺。前者的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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