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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野心家-第4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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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个列国纷争的乱世,他们的主张导致了一个很尴尬的局面,用一种悲情的语境来讲,他们的主张,必将被无耻的求利的贱民和工商业者联合求集权的、僭越的、不仁义各国君主共同绞杀。
  这场风波之后,这部戏也就改动了结局。
  对于墨家内部而言,这倒没什么风波。
  墨家的确讲兼爱,就算适不修改,墨家的兼爱也是有前提的,而且原本的墨家比起现在的墨家要血腥的多——杀一人以利天下,杀不杀?原教旨的答案是如果确定杀这个人利天下,那必须杀。
  马车撞人,左一右十的问题,原来更是有着标准答案,墨家本身就是功利的、集体的,不然也不会有“兼”和“体”的分别。
  也就是适修正之后,这些问题逐渐被淡化,当年王子定出逃必然导致楚国内战,而墨家刺杀王子定之事被否决,也算是对于“杀一人以利天下”的一个修正。
  当然,当时适的理由是冠冕堂皇的“义”、“仁”等概念,实则则是盼着魏楚开战,为十年后的赵魏翻脸楚国对魏开战的发展时机做准备。
  而在那之前,墨家守城的时候,禽滑厘就面临过类似的问题:当时禽滑厘助人守城,以为非攻,城内起火,禽滑厘明明知道身边那个人只是去救火,但违反了守城时候城内起火不准随便救援的律令,当即引弓射杀。
  因而这件事在墨家内部几乎是一边倒的,只不过被人借以上位,倒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有些事,西门彘不清楚,但他也做过一个小小的调查,泗上如今许多被认为习以为常的事,实际上内底里都暗含着墨家内部的“对义的解释权”的争斗,只是在墨家的组织框架下,这种争斗有时候是外人很难看出来的。
  有些事,西门彘也听说过,看起来极为慈祥的禽滑厘,当年不知道杀过多少人;看起来整天笑眯眯经常出入闹市的适,毒杀巫祝的时候也是笑吟吟的;连他们文科院的院长索卢参,当年那也是贵族圈子内知名的“东方巨狡”。
  墨家的水,比他在邺城时候想象的要深得多。
  今日他其实不是很想看第一幕戏,他算是贵族出身,不喜欢那种致富的手段,而更喜欢那种“十年磨一剑,谁有不平事”的感觉,而且他向来觉得衣食住行这些东西太低级,不能够满足他那颗躁动、狂热而又期待自己不在多余的心。
  也是他经过一番努力考进了西域语系,要是没考进去而是被送入师范,毕业后被安排到淮北等地做教书先生,恐怕他就要溜回邺地了——他认可墨家说的教师先生也是利天下的道理,但是并不想自己去当一辈子的教师先生。
  今天他主要是来看看第二幕出自极西之地的《妇女代表》这出戏,不是为了噱头,是觉得好像那里的奴隶主民主也挺好的,他更喜欢那里一些。
  内心深处,他并不是很喜欢泗上这种庶农工商乃至从前的仆从、奴隶的平等。
  ……
  索卢参西行带来的东西,不只是文化上的,更有很多别的。
  而那些别的东西,恰恰又是墨家和名家所最喜欢的,也是两家一直在无限争论的问题。
  比如墨家说“中、同长也”,定义中心点的概念。
  名家就反驳说,假设这条线无限长,空间无限大,比如宇宙,那么到处都是中点,所以不存在一个中,而是处处都是中。
  墨家又立刻修正道:“或不容尺,有穷;莫不容尺,无穷也”,表示线段才有中心,而无穷大的事物不存在中点,因为不可测量,所以并不是处处都是中点,而是没有中点。
  后来墨家又说:“厚,有所大”,名家反驳道:“无厚也可大千里”。
  双方很多时候的辩论,就是鸡同鸭讲。墨家说,得有高度才有体积,将体积称之为大;名家说,没有高度也一样可以千里之大,你们说的不对。
  墨家认为,世界上真实存在的物,没有没有厚度的,无穷小不是零,所以没有厚度就没有大。
  名家认为,世界上真是存在的物,是存在没有厚度的,所以没有厚度一样也可以大。
  这才导致了适在入墨家之前,墨子一直在编纂《经》这个定义概念,重新定义了一些内容,使得辩论的时候,在统一的基础上。别我说体积,你说面积;我说绝对高度、你说相对高度,那就没法辩了。
  名家墨家两家在逻辑学、数学、物理学上的相爱相杀,促使了墨子搞出了一套逻辑和定义,也促使了墨子研究光学。
  按照墨子的想法,辩论中为了防止鸡同鸭讲,就得定义什么是有限、什么是无限、什么是线段、什么是线、什么是圆、什么是方、什么是体积、什么是面积,然后用新的词汇赋予他们特殊的意义。
  等到适进入墨家之后,这些东西立刻被整合进几何学之中,也使得墨家的数学逻辑在原有的基础上得到了巨大的提升。
  可逻辑这东西一旦研究深了,就很容易出现新的悖论。等到索卢参从西方回来后,和名家与墨家最像的古希腊的思辨逻辑,也迅速在这两家内流传开。
  到头来发现两边争论的东西……其实很多都差不多。
  只不过那边用飞矢不动,这边用影不徙;那边对圆的定义是由一条线包围着的平面图形,其内有一点与这条线上任何一个点所连成的线段都相等。这边对圆的定义是“一中同长”……
  若仔细琢磨,一中同长四个字,扩写一下,就是有一点与这条线上任何一个点所连成的线段都相等。
  这种思辨和索卢参带来的新的思辨问题,最受关注的地方就是泗上的庠序,尤其是……算学系。
  此时泗上庠序的算学系的课堂上,年纪轻轻已经熬白了头发的庶轻侯,就正在给学生们讲类似的内容。
  黑色的木板上,石膏笔在上面写了一个根号二。
  庶轻侯面对着二十名刚选拔出来的、第一届庠序算学系的学生道:“我们先假定,跟二号可以写成甲分之乙的情况,这个甲分之乙是已经没有公约数的最小值。”
  “那么,两边平方,得到二等于甲方分之乙方。”
  “按照九数的法则,可以知道二倍的甲方等于乙方。”
  “那么,乙方必然是偶数。乙的平方为偶,可知乙一定是偶数,那么乙可以写为二倍的丙。”
  “那么,甲的平方就等于二倍的丙的平方,所以得知甲的平方也一定是偶数,那么甲也一定是偶数。”
  “现在,甲和乙都是偶数,便和之前咱们的假定相悖。因为假定甲和乙已经没有最小的约数了,可现在却算出来甲和乙都是偶数,那肯定有约数为二,所以不存在一个分数,可以使之等于根号二。”
  “根号二,便是所谓的没有道理的数。无穷无尽。但是却能够在图上画出来,只是没有办法测量它的具体长度。”
  他又拿着石膏笔在黑色木板上点了点,写了一个负一,说道:“负数呢,则是存在于九数当中,现实中也可以理解的。”
  “而虚数呢,则是存在于九数中,比如负二肯定没有办法开方,但是在一些方程中却又不得不用。它不存在,但又存在;不存在于最终的结果,但却要存在于计算的过程……”
  “现在你说,根号二,你很容易画出来,一个边长为一的正方形的对角线,必然是根号二。可你说,虚的根号二,怎么才能在现实中出现呢?那么虚的根号二在辩术和九数中可以存在,但却在现实中不能存在,那么它到底存在不存在呢?”
  诸夏九数中此时早有负数的概念,没有负数,就解不了此时的上中下三禾问题的方程。
  而庶轻侯一直醉心于用三角函数的定量来计算相对准确的一度角的正弦,他想到的办法就是用一元三次方程,也一直在尝试着找出一种一元三次方程的解法,于是在适的启发下琢磨着用虚数的概念。
  这个数不存在,但又不得不存在,不用的话,他解不开他费心了许多年的一元三次方程,也就无法验证自己推断的一度角用正余弦定理等基础内容到底能不能得到一个准确值。
  下面的学生一开始听到无理数的时候,心道这些东西我们能考进庠序的算学系,哪里能不知道呢?
  况且今日课上问到的内容,是关于“飞鸟不徙”也就是“飞矢不动”的问题的,他们有点不明白先生为什么讲到了无理和虚的概念。
  等庶轻侯讲完,一名学生举手问道:“先生,您的意思是,飞矢不动这个定义,是存在于辩术中,但却不存在于现实的?”


第三百零三章 大乱前夕(十二)
  庶轻侯点点头,又摇摇头,笑问道:“往古来今谓之宙,四方上下谓之宇。时间和空间是宇宙,在现实的物质世界不可以单独存在,而在想象的完全不现实的世界里,我们又没有办法想象出只有空间而无时间存在的样子。”
  “就拿这个飞矢不动来说,或者名家叫鸟不动、影不动。先说飞矢。”
  “既然说它是飞矢,那么它一定有速度吧?”
  下面的学生纷纷点头,庶轻侯道:“速度是什么?是距离除以时间,也就是说,一个飞矢的存在,必须要有宇和宙、要有时间和空间同时存在,它才能是飞矢。哪怕是箭矢不动,那么你可以说飞矢的速度是零。”
  “假设现在时间静止,那么时间就是零。一个数除以零,存在吗?能比较大小吗?或者说你能认为一个数除以零就是零吗?当时间静止的时候,空间也就不存在,那么空间不存在,你说你能知道这箭矢是在动还是没有在动?”
  “这就像是我刚才说的虚数一样,存在吗?不存在吗?在现实的物质世界中,不存在一个可以具体的虚数,你现在给我画一个虚的根号负二看看?不用说虚数,你现在给我画一条长度为负一的线段看看?”
  “那是另一个宇宙才可以现实存在的东西,在我们这个物质的世界里却不可能现实存在。如果不动的飞矢存在,那么我们这个物质的宇宙就不存在,我们也就不存在,所以我们不知道它到底是动还是不动。”
  “你们不是也学过吗?意识源于客观的现实,也就是物质。”
  学生们似懂非懂,客观现实决定意识的说法,他们学过,但也只是略微的接触。
  庶轻侯倒是早有准备,他也曾问过类似的问题,便道:“子墨子言,厚,有所大。我们所处在现实中,物必有高,那么最薄最薄的东西,也是又高度的,无穷小并非是零。”
  “现在,假定我们都生活在没有高的世界中,就像是你们在纸上做的画。”
  “然后,闭上你们的一只眼睛。”
  等到一众学生都闭上眼睛后,庶轻侯拿出一个用于教学的正方体,在手中不断旋转着,问道:“假使你们的世界没有高度,只有长宽。那么你们看到这个正方体的旋转,应该是什么样的?”
  “你们看到的,就是灯光下正方体在纸上的影子,是一个从边长是一到边长是根号二的古怪变化。一会是正方形,一会是长方形,但你能想象到一个没有高的正方体吗?”
  “这个正方体对于我们而言,现实存在,我们的意识中,他是个正方体。”
  “可对于没有高度的世界的人而言,他们的意识中,这就是个一会正方一会长方的古怪存在。”
  “他们是对的,我们也是对的,因为客观的世界不同,所以意识也就出现了巨大的差别。意识源于客观的现实,就是这个意思。”
  说到这,他的嘴角露出一丝会心的笑,想到自己第一次听人解释这个问题时候所听到的答案,于是继续拿起了那个立方体。
  “假使那个没有高度的宇宙内也有人,他们也有祭司、星官,某一日观察星空,发现了我手里的这个正在旋转的立方体。他们会用自己的意识,总结出来规律。”
  “这个规律是什么呢?就是天空的那个‘月亮’,会以一个三角正弦表的方式不断变换,最大的时候是个长方形,长度是根号二倍的正方形的边长,而且这种变换可能会像是咱们看月亮一样周而复始,于是他们的祭司由此总结出了历法,并且用以指导那里的人来生活。”
  “假使我在每次转到正弦值最大的时候,往那个世界投放一些食物,于是他们就会认为食物和‘月亮’的正弦表有一定的联系。”
  “你说他们错了吗?也不能说他们错了,他们只是依照他们世界的客观规律而拥有的意识。”
  “他们的意识在他们的世界是正确的,在我们的世界就是错误的、被嘲笑的。”
  “所以咱们墨家说‘在’,尧那时候的政策是善政,那是针对当时而言的,现在让尧的政策放到现在,那就是恶政,不能够治理天下。”
  “是尧舜时代的人变了吗?还是尧舜时代的物质基础变了?又是什么导致了尧政古善而今恶呢?”
  “这就像我们观察天上的月亮,发现了月亮的阴晴圆缺,并且发现阴晴圆缺的周期,定出月份,这就叫尊重客观规律。”
  “而我们在尊重客观规律的基础上,利用这种规律,赶夜路的时候选在月中而不是月末或者月初,这就叫发挥主观能动性。”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客观规律不会主动满足人们的需求,这就需要我们在掌握了客观规律之后,利用规律和条件,创造美好的生活。”
  “我们和楚国道家的分歧,也就在这里,他们认为万物自化,否定主观能动性的作用,认为客观规律的自然演化会让天下自然大治,我们称之为机械论。他们认可道的存在、认可客观规律的存在,但却没有充分发挥人的意识的作用,没有认识到天道和人道的区别,也没有认识到人从物质中得到了意识之后可以利用意识利用客观的规律求利。”
  讲到这些,下面的一众学生都笑,庶轻侯自己也笑了,笑道:“你们别笑,巨子就是这么讲的。我也就是他喂给我什么样的枣吃,我吐出来再喂给你们,你们真想琢磨这个,把我布置的算学题都答对了之后,去隔壁的去旁听。”
  学生一听这话,顿时一脸苦涩,心道先生布置的那些题目那么多,每日演算都尚且不能完成,哪里有时间去隔壁旁听?
  笑过之后,又有学生举手问道:“先生,阿基里斯和乌龟的说法,你也一定听过。这个问题我尝试着解答过,可是得出的结论有些古怪。”
  “速度固定,每次距离减半,那么每次的时间就是一加上二分之一,加上四分之一,加上八分之一,加上十六分之一……”
  “如此相加,无穷无尽,直到最后近乎到了无限小。”
  “假使,无限小不是零,那么最终阿基里斯追上乌龟的时间,肯定不是个整数,但用算学一算却明明是个整数。”
  “还有,就是取一木无限半分,累世不竭,也是一样的道理。那个时间每次减半,可是数量却无限大。这个无限大的每次减半的时间相加,为什么不是无限大,却只是一个固定的值?”
  “还有木取一半,累世不竭,那么无限多的次数之后,这无限多的木头相加,最终还是小于那根木头的长度。既然都已经是无限多了,怎么可能会是小于那根木头的长度呢?”
  “再比如,一根线段,长一尺,上面有无限多个点。一根线段,长两尺,上面也是无限多个点。那么,两尺长的线段上的无限多,是一尺长的无限多的两倍吗?”
  “再比如,巨子说他知道球体积的算法,是看两位先生算出来过,说用的是无限分割法。假使一个球,无限被割片,那么无限被割,每一片的厚度就是无限小。子墨子言,厚,方可大。只有有高度,才能求体积,那么无限大的无限小相加,为什么会是球体积那个固定的值呢?”
  “无限大、无限小,到底是怎么计算的呢?”
  “无限大是数吗?无限多个逐渐趋近于无限小的数相加,并不是无限大,阿基里斯乌龟和取木半截都可以证明是一个固定的值,这是可以算出来的吗?”
  庶轻侯拍了拍额头,笑道:“我想到当年巨子的一句话。我也问过类似的问题,他说他不会,还说要是他自己什么都会了,能把所有的天志都解答出来,那还收弟子干什么?”
  “这些问题,你们自己收好,不要放弃。记得《劝学篇》里的话,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我希望你们学成之后,有朝一日能够找到我,告诉我这无限大、无限小到底该怎么算。正所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现在我还是用巨子当年的那番话,告诉你们。”
  “要是我什么都懂了,领悟了天地间所有的天志,那还要你们做什么?我希望你们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现在!下课!”
  一生下课,弟子们纷纷起身,等庶轻侯离开之后,那个提问的学生将这个难以理解的问题写在了纸上,揣摩着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话,心道有朝一日,我定要知道这无限大、无限小到底该怎么算。
  庶轻侯摆脱了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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