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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野心家-第4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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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到如今,泗上已经成型,对于泗上的整体利益集团而言,利天下除了统一,再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对劳动力、市场、土地、原材料的需求,都促使着统一九州……
  每干掉一个贵族封君,就拓展了至少上千人的市场,就能多售出千百匹棉布,就可以解放了数百人的劳动力,所谓利天下,已经到了这种程度的时候,已经有了惯性。
  楚国这么大的国家,每年售出的棉布不过才是泗上一地的七分之一,这已经让泗上的工商业者很不满了:于道义,干掉贵族那是消灭蠹虫;于利益,干掉贵族分掉土地使得农夫有剩余粮食消费,那是市场。
  当道义处在制高点却又和利益绑定在一起的时候,战争就已经不可避免。泗上没有军功贵族,但是却有比军功贵族更可怕的推动力:新兴资产阶级。
  所谓利天下,就是按照资本的意志,去改造天下。而这个意志,被墨家当做天志总结出来,并且作为现阶段纲领指导实施,这就是利天下。
  资本意志的代言人新兴资产阶级的力量太弱了,一群废物,打不赢封建王权,于是便需要“为利天下、死不旋踵”的先锋队,以大义号召和利益号召着农夫、奴隶、工匠、新兴市民阶层一起帮忙。
  资本需要土地不属于血统贵族,于是血统贵族的存在是错的;资本需要单位生产力提升以扩大九州市场,于是消灭贵族进行土地改革是对的;资本需要泗上粮价降低,于是制法大会上禁止粮食进口法案被否决……
  法是统治阶级意志的体现,禁止粮食进口法案的否决,意味着泗上的统治阶层所代表的利益,不再是农民。
  泗上走出了小农轮回的怪圈,否决了封建宗法仁义天下存在的土壤,沿着一条不扩张就会自爆的康庄大道一去不返。
  比及二十年前的原始墨家,已经被适的修正主义搞的不成模样了:道的问题上和楚国道家称兄道弟,号称天志就是天道,天地自化之,道在宇宙生成的那一刻就已产生,而道产生之后,由道推动天地自然演化成了现在的模样。
  天地之道,就是宇宙的力学法则,就是墨家天志的一种。
  宇宙是如“太一生水”那样在矛盾和运动中生成的,但是因为“道”也就是“天志”也就是“力学法则”的存在,宇宙自然演化成了现在的模样。
  而人类社会的自然演化也是天道,不经干涉总有一天会演化到“乐土”,只不过墨家总结出了规律,猛推一把;你们道家求自化,那是否定了人的主观能动性,自然演化当然正确,否则墨家“乐土”的合法性怎么解释?虽然你们求自化,我们求悟道悟天志而人为加速演化,不过大家还是可以一起坐下来谈谈的朋友。
  自化,太慢了,我看也别自化了,大家一起研究研究天道、人道,一步到位。
  法的问题上,把墨家的“君、臣民之通约也”发挥到了极致。
  适鼓吹“君,是人又不是人。譬如一个人叫二狗,他是天子,那么他不是天子的时候,依旧是二狗。天子有两重属性,一个是人,一个是臣民之通约的法。但是法自己没有手脚,不会执行臣民通约的意志,所以需要一个君!”
  “而君的臣民通约的那个属性,未必是一个人,而只是一个可以执行意志的实体就行。哪怕一条狗,他要是有智慧可以执行法的意志,那么他就可以当君;如果一个墨家作出的机械,可以执行法的意志,那么机器也能当君。”
  “所以,君的第一属性是通约之法,第二属性才是人。君可以是一个人,也可以是一个组织、一个学派、一个邦国的所有部门,而非一定是一个人。”
  适是极端反贵族的,所以为了防止“君、臣民之通约”的君主立宪制,他直接把君虚化为了国家机器,这不但是要“选贤人为天子”,而是直接进化到了“狗若能执行法的意志,狗都能当天子”。
  并且利用这个概念,极力鼓吹他对“上之所是,必皆是之;所非,必皆非之。上有过则规谏之,下有善则傍荐之”的理解。
  用类似的概念,表示上,不是具体的人,而是所有墨者意志的体现,是一个执行机关,也就是墨家中央的执行委员会。主要是意志自己没有手脚不能自己动弹,所以得选人执行意志。
  同样的,墨家的上,就是墨家中央的执行委员会;泗上的上,就是万民制法代表大会;天下的上,就是将来天下的代表大会。
  那么这个“一同天下之义”,就是要做到九州是个统一的整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是允许的、什么是不允许的,都需要“上下同义”,由下表达意志,由上这个实体的国家机器执行意志。
  而“夫既尚同于上,而未尚同乎天者,则天灾将犹未止也”的意思,适表示“天志是可知的,虽然你们农夫希望粮价提升,禁止进口外部粮食,但是你们的义不合天志,这是有害的,道理是这样的……所以不能够完全地按照所有人的意志直接少数服从多数,那样是要天下大乱的,要在合乎‘天志’的基础上制定政策。比如那要是人人都同意没有政府,没有法律,互相抢劫,那是绝对不能通过的法律,所以不能够完全由集体表达的意志作为上,要有‘天志’作为基础,并且在符合天志的基础上才行。”
  “那么,怎么知道政策是否合于天志呢?这又需要看子墨子所言的‘三表’:社会的总财富增加了吗?大多数民众得利了吗?人口增加了吗?”
  “政策制定之前,又怎么知道是否合于三表呢?这又需要说知之术,进行推断,而说知之术又需要专门人才进行掌握和推论,也就是墨家的中央执行委员会,由此掌握立法的最终否决权。”
  这就是整个泗上的执政体系,一个完全的近代国家机器,论动员力、组织力和执行力能把周围的分封建制的邦国贵族打出屎来的国家机器。
  一整套逻辑下来,适所修正的墨家就成了现在这般模样,和时代格格不入,却又充满活力。
  说它万民制法,却又控制政策方向;说它同义,却又不管束太多,使得踮屣这样的民众喜闻乐见的舞蹈大行其道;说它自化,却又引领对联、鞭炮、餐桌、筷子之类的习俗;说它保守,男女牵手行于途、鼓励自由恋爱、鼓励早婚早育;说它自由,但为妓违法、乞讨违法、什伍制度、强制军役……
  同义、平等、兼爱。
  墨家从适主政宣义部到现在,一直遵循这三条准则,也就造成了这个光怪陆离在这个时代有些魔幻的泗上,开辟着诸夏特色的启蒙运动——自由、平等、博爱的启蒙运动能够成功的前提,是工商业者已经有足够的力量,可以自行搞掉封建贵族,以广泛的自由促使广泛的工商业者反抗旧制度——同义、平等、兼爱的前提,是工商业者没有足够的力量,不能够依靠广泛的自由促使广泛的反抗,而不得不以同义来组织先锋队夺权。
  所以墨家和杨朱学派不对付,杨朱学派那一套,放在工商业极为发展、资产阶级和市民阶层力量足够强大的时候,那绝对好用,但现在用那就是找死,会被封建贵族打的渣都剩不下,学说都会被湮灭。
  所以墨家和儒家不对付,儒家那一套,魔改之后只能走封建仁义宗法的路,以德为最高准则,注定了熬不过最惨烈的原始积累,太不仁义了;不魔改的话,实在是落后于时代了,克己复礼和墨家的义即利也完全相悖。
  所以墨家和农家不对付,农家那一套,标准的空想,十足的劳动换来十足的商品,以劳动价值取代价格,达成没有利润的交换,保证农民利益,使之小农化,只能最终融合进封建仁义宗法之中,作为重农抑商的刀来用。
  所以墨家和管子学派也不对付,管子学派那一套,标准的商业资产阶级手段,把整个国家当成全国最大的金融投机商,操控物价,依靠各种物价的操控充实国库,各种金圆券手段、高利贷富国,工业资产阶级发达还好,不发达就是作死。尤其是离泗上这么近,泗上的手工业发达,齐国照着管子学派这么搞,手工业被泗上远超,又离泗上这么近,很快就要变成买办政权。
  所以墨家和名家也不对付,名家那一套的始祖,是邓析,靠着一张嘴,作为郑国最大的讼师,愣是扭转了郑国的法律。一大群律师、雄辩家掌握天下,墨家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墨家和兵家也不对付,兵家打仗有一套,但是打完仗怎么办?统一了之后怎么办?兵家避而不谈。
  所以墨家和楚国道家也不对付,万物自化,自然法则,要是一切都等着万物自化,墨家所谓的乐土肯定在将来的某一天能达成,然而哪一天呢?鬼知道。千百年后,诸夏等得起吗?民众等得起吗?
  所以墨家和郑国道家也不对付,道法自然,小国寡民,国家机器的出现是一切混乱的根源,于是就要退回到道法自然的自然状态,国民自治,每个人都有执行自然法的执法权,那过于空想。
  ……百家争端,除了现在还没有完全成体系的法家,墨家可谓是和谁都不对付。
  可要论起来,却又和谁都对付,都在吸收着百家的精华,化为己用。
  道家的道,很好啊,万物自化证明墨家的乐土九重学说是合理的,是符合天道的。道先生而宇宙自化,完全就是包装成天志的“机械宇宙观”的翻版。对于社会发展的道,是无为自化等着自发演化到资本主义萌芽状态?还是掌握了利益分析学说之后大力推一把,强行带进去?那也不是不可调和的,坐下来聊聊,互相进步嘛。
  杨朱的利己,很好啊,但是要区分兼体界限,逻辑上讲,每个人最大化的利己就是兼爱,而不是说兼爱就不利己;利天下就是利自己,因为个人不能脱离社会而单独存在,这都是可以坐下来一起聊聊、讲讲道理的。
  兵家的战胜而强立,故天下服矣,很好啊,所以墨家同义的基础,就是数万义师,要战胜而强立使得天下服嘛,真理只在战胜之后。
  农家的市贾不二价,很好啊,可以引动一下“利润”从何而来的思索,空想的美好未来是启发科学的美好未来的原初力量嘛。
  管子学派的通货说、物价说、价格论、税收调节宏观调控、消费促进投资等,很好啊,可以节用来丰富一下经济学,使得在价格、通货、消费的基础上和墨家的国富学说融合,发展出合用的经济学基础。
  名家的诡辩术,很好啊,和墨家的辩术融合,论证法律的意义、发展逻辑学。
  至于儒家……儒墨争到这个份上,不是儒家没有值得学习的,而是儒墨之间是死敌,墨家特殊的组织结构使得巨子不可能去和儒家坐下好好谈,更不可能由巨子出面去学习,底下人去学管不到,可巨子要是去学,那这巨子也不用当了。
  互相对骂“孔某”、“墨狄”、“禽兽”、“无父”的地步,再加上墨家的执政基础和代表的阶层利益,都使得不可能坐下来好好谈。
  墨家上下也只能学习子墨子“非儒而称孔子”,对儒家的那套治国学说全力反对,但对孔子个人极为尊重,除了原则性的将来建设一个怎样的天下完全不听外,在做人、修身等事上还是要尊重的。
  在这个大背景之下,这一次百家应邀或是主动来到泗上将要展开的这一场大辩论,实际上就是一种“同义”,一种融合。
  墨家这是在逼着其余百家站队。
  要么你们自己分裂,弄出一些和墨家的学说相近的次生学派入住泗上,其余派系和墨家再不来往;要么大家一起坐下来,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儒家代表不了诸夏、墨家也代表不了,百家学说出自诸夏,大家求同存异,一起为最美好的天下努力,搞政治协商,欢迎你们来泗上出仕。
  而大辩论也是为了统一做基础。
  最起码,宇宙观大家争来争去,那总得确定一个宇宙观吧?总合着不能说三晋那边认为天圆地方、泗上认为大地是个球、楚国那边认为太阳出于扶桑神树。在这个确定的基础上,确定和统一一些观念和基础,大家才可以继续辩论,要不然我说这是牛,你说这是马,那也实在辩不下去。


第三百零二章 大乱前夕(十一)
  这些林林总总的东西,西门彘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有些和他有关、有些和他无关、有些朦胧地有所了解、有些只是浑沦吞枣的体会。
  他很难想象一个“长工”贸易的背后,牵扯到这么多的东西。
  但他很容易想象到,一旦那些百家学派的人来到泗上,将会迸发出多少冲突。
  这个剧院……到时候会作为百家争论的会场。
  其实,何止百家之间的冲突,单单是泗上就有不少的派系。
  正如刚才对于那些“长工”贸易的暴发户,西门彘带着“贵族出身”的优越而有些不屑;对于剧院演出的踮屣,市井之民大加称赞喜闻乐见,贵族出身的西门彘却更喜欢听听五音十二律的协奏交响乐。
  因而,他今日来并不是为了观看邯郸姬的踮屣之舞,今日也没有编钟交响乐的演出,他是来看晚上那两场戏剧的。
  一场是新编的《氓》,新编的内容就是故事的最后,那女子果断离开,靠着一双织布的巧手,逐渐积累,购买织机雇佣女工,逐渐发家。而那男子因为种种缘故,最后一无所有,又带着孩子去找那女子,故事最后女子要来了孩子,但却把那男子赶走。
  另一场,则是索卢参西行归来后,翻译的在希腊时候结交的名为“阿里斯托芬”所撰写的一幕名为《妇女代表》或者叫《公民大会妇女》的喜剧。
  两幕戏都是女人戏,今晚上来观看的人也多是以学生和年轻人居多,这都是宣传手段。
  西门彘主要是来看第二幕《公民大会妇女》的,他既然想要效仿当年索卢参重走西域、让自己的人生有些价值和意义,便想着先来看看这一幕演出,看看索卢参缩写的西行记中那些古怪的邦国和古怪的政治制度。
  据说第二幕演出的人,是当年跟随索卢参回来的西方人,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噱头,泗上有百十个希腊的、埃及的、波斯的人,而且还有不少入了墨家成为墨者,有些则还在教授那些西域语言。翻译的事这些人干不了,因为翻译首先得母语文化相当优秀,这些重担只能压在索卢参等西行归来的士和落魄小贵族出身的人身上。
  至于第一部名为《氓》的戏剧,西门彘也很熟悉,因为他引发了几年前泗上的一场大批判。
  当时适刚刚卸任宣义部,不再主管宣义部的事,宣义部的人创作了《氓》这个故事,但是故事的末尾却是大团圆的结局:前面都和现在的版本一样,只是最后男子落魄去找经营纺织业致富的女人时,女人原谅了男人,并且一起幸福地生活了下去。
  当时有人听完就勃然大怒,写了一篇名为《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其乐融融就是慢性毒草》的文章,大肆批判了其乐融融,充斥着原谅、宽容、妥协、无底线的爱等内容,导致了刚刚重组的宣义部经历了一次大洗牌。
  逼着创作了那个结局的年轻人公开自我批评、道歉,引发了泗上民间的第一次大规模的讨论。
  往小了说,自己被丈夫冷落、殴打、抛弃之后,自己发家致富了,丈夫来找自己,要不要原谅?要不要尽释前嫌,以德报怨?
  往大了说,庶农工商是贱人,被贵族轻视盘剥,等到自己强大了,要把贵族送去煤矿劳改的时候,贵族说你们这样做太狠了,毫无仁义,没有德行,是不是就该原谅?以德报怨?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道德观,甚至引发了当时在泗上抗议墨家种种僭越的儒家弟子的讨论。
  一方认为,乡愿,德之贼也,这种无条件的妥协就是乡愿德贼,要以直报怨、以德报德,虽然说这部戏本质上违背了三纲五常,违背了夫妇秩序,但是仅就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来说,批判的对。
  另一方则认为,君子从道不从君,道不同,不相与谋,这部戏本质上就是错误的,违背了纲常伦理,那么最后的结局如何已经无所谓,这部戏改不改结局,都是泗上无德的体现。
  这也间接导致了泗上史称“仲秋斗殴事件”的七十多名儒生参与的大规模械斗事件,互相动用了短剑、弯弓、匕首,坚持用真理说服别人。
  这时候的儒生那都是左手持剑、右手持经、上能御马、下能读诗的。至今参与了那场斗殴的人中,还有二十多人还在棉布厂劳改。
  还引发了其中二十多人被泗上儒生联名开除儒籍,斥之为异端的行为,高呼攻乎异端、斯害也已,号召天下儒生与那二十名认可新结局的儒生互为异端。
  号召要以保守对抗僭越、以纲常对抗求利,要用最大的保守,保持最真的诸夏。
  在这个列国纷争的乱世,他们的主张导致了一个很尴尬的局面,用一种悲情的语境来讲,他们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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