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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故事-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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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说是黑社会,不如说是生意人,势利的很。
  这年头的黑社会,本质都与生意人越来越接近。
  ……华山大哥把场面礼数做足了,我将小姐全叫上一人说句好听话领红包,搞得跟拜年似的,领完后还多出不少,又全部给她们当作小费。小姐们乐得不行,我让她们留在包厢里招呼那群华山子弟,但是意思意思坐下,却没久留,事情乔好之后,只待了四十几分钟,人就离开了。
  我亲自将华山大哥送到楼下坐车。上车前,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肖连仔,我对你有印象,你是不是很年轻的时候就跟了劳力仔?」
  我笑:「是。」
  他点点头,连连说了两次难怪,什么英雄出少年,青出于蓝的客套话扯了几句,后来又说:「啊,那今天的事也算解决了,你回头记得跟刘仔打声招呼啊,大家都是要赚钱的嘛!和和气气的,才是最好,你说是吧──啊,阿东,我记得你叫阿东。」
  我点点头,笑说:「当然,大哥放心。我明白怎么做。」
  「哈,行,有你这句话我放心。那我走了,那边我也交代过了,以后大家在路上都碰得上,都好好相处,我就放心了。」
  我微笑不语,替他关了车门,在原地目送车子消失在巷口,
  后来转身,就看见陈虎他们还在车边盯着我看,我面不改色,在原地点了根烟抽,与他对视,这种眼神我不陌生,以前我们刚出来,成天想出头的时候,谁不是这样?……。
  后来陈虎面无表情地进了车子,两台车才跟着驶离。
  巷子里充斥着各家酒店的歌声,我在楼下抽了两根烟,后来华姐走下来关心情况,说:「东哥,没事吧?」
  我笑说能有什么事,她松了口气,接着又一脸兴奋的说,华山的红包给的还算大方,一个小姐三千呢。
  「开心就好。这也不过是他们指缝间的零头。」我说。
  华姐笑玻Р'的点头,又说:「啊,东哥要不要消夜?我去隔壁巷子那间鱿鱼羹摊给带点吃的,给东哥带一碗啊?」
  「妳请客啊?」我亏她。
  华姐呿了声,说:「你们一个个好意思来敲我竹杠啊!我还有个女儿要养呢!不过…。。。好吧,看在你让我们领了三千红包的份上─────请了!」
  我哈哈笑:「开玩笑,不敢让妳破费,妳把压箱的美女全带到银坊来,是我要谢谢妳。我去买吧!几个人要吃?我请了。」华姐高呼了声,凑上来就在脸颊亲了一口,我躲不掉,也随她去了。我跟她倒没什么暧昧情,她大我十多岁,有一个女儿,对我来说,就像个大姐一样。
  ……我独自在夜色笙歌中漫步,穿过那条程瀚青曾拉着我跑的巷弄,一路上烟不离手,越走越慢。
  今天那辆蓝色发财车摊的生意不错。
  已近半夜,我走过去,还有好几个人在排队,有的一看就是小姐,有的穿睡衣蓝白拖。………
  「东哥,今天怎么有空啊!」老板一见我,就热情地招呼,我点点头,说:「给我包十二碗鱿鱼羹,两碗不要辣。」
  「行,东哥旁边等会儿啊!」。。。。。。
  我原想走到旁边的桌椅上坐着,可一走近,就看见那张桌子上已坐了两个人。
  是一男一女。
  女的背对着我,看不清脸,可那个男人,我不算陌生。
  是香格里拉那边的店经理,许文强。
  。。。。。。。我还在做少爷那时,他跟他老板也来过银坊喝过一次,就那么一次。银坊跟香格里拉本只是竞争关系,没什么深仇大恨,却因为上个黄经理的缘故,让两家店在这几年的关系迅速恶化。
  黄少文那时为了拚业绩,讨好劳力仔,自作主张在背后使暗招,阴了香格里拉很多次。
  要说这种事,其实在八大行里的竞争里,也不算新闻,如果他做得干净巧妙也就算了,偏偏最后还被香格里拉的人给揪出来。他们大老板占帅,人虽然年轻,但手段是出了名的雷厉风行,背景后台又硬,很多人都不敢轻易得罪这个人,黄少文不懂得点到为止,果然给自己招了祸根,有天下班回家,当街被人盖了布袋,后来被路人发现送到医院时,已是凌晨的事。
  他的手脚全被打折,脑子也被人拍了一砖头,幸亏没被拍成白痴植物人,但还是养了差不多一年的时间。所有人心知肚明他是得罪了谁,也无人肯给他出头。黄少文倒下去后,我意外接了经理的位置,罗军当时明着跟我说,「现在你是代的,但这个位置以后应该也是你的,好好干吧。」。。。。。。
  听说许文强年轻时也是个狠角色,好像差点背过人命,对面那个女的不知道跟他什么关系,跟他有说有笑的,连我都能感觉到他的轻松愉快。我干脆打消走去与他打招呼的念头,此时老板将两大袋的鱿鱼羹地给了我,我付了钱,老板笑说:「再来光顾啊,东哥!」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
  以前我也常说要带程瀚青来吃这家的消夜,可后来我们出过国,溜过冰,钓过虾,看过电影,……就是还没来过这里。
  我摇摇头,现在竟然连闻着鱿鱼羹的香味,都能想起他。
  十四号……十二月,原来距离他离开的那一天,已经过了这么久。


第33章 三十
  ……在罗军的PUB外看到程瀚青那一晚,我一度以为是自己喝多了眼花。
  算一算,当时我们起码有五个月没见了。我人在车里,隔着一块挡风玻璃,视线无法从对面人群里的程瀚青身上移开。我第一个反应就是:他好像瘦了。
  酒吧门口不断有人进出,男男女女,打扮成妖魔鬼怪,程瀚青一身万年的牛仔夹克牛仔裤,普普通通放在人流中竟也显得突兀起来。他头发更长了,孤身靠在路灯杆边抽烟,光影在他两边脸颊上打上一层明显的凹陷,倒有那么点忧郁浪子的味道,一旁有几个女的正大胆地瞄他,他不为所动。。。。。。。
  台北有那么小吗?我不禁想着,却陷入死胡同里,原本要离开,却因为这一眼,连引擎也踩不下去,索性窝在车里,隔着一条马路看他。
  不久后有个年轻男人走到程瀚青身边,两人开始有说有笑。
  我像惊醒,又像更醉。酒精让一切变得混浊又迟缓,一瞬间,我心如刀绞。
  这种一下来得突然。前一大段时间,看不见他,顶多是偶尔想起他,也不曾有过这样强烈的反应。我憋着气,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拒绝深思原因,却有种难以言喻的愤怒。对面,那个年轻男人勾住程瀚青的肩膀,俩人转身要往酒吧里大门走,程瀚青则忽然止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我脑子一跳,都不知道自己是想躲还是干脆探出头去,原本以为程瀚青看见了我,没想到只是刚好电话响了、他停下来准备接电话而已。
  电话。。。。。。
  我鬼使神差拿出自己的手机一一按下他的号码。
  这通电话打得很冲动。其实我没话跟他说,但还是打了。
  直到拨出电话的这一刻,我承认,我紧张了。想起程瀚青离开当日愤怒的脸,凌晨空荡荡的家里───我大概真是个贱人,但实在太想这么作,没什么理由,就当撒一通酒疯,放任自己一通胡言乱语。
  按照以往的不良纪录,其实那些话根本不能当真。可我还是说了,一字一句说得不负责任,只图一时痛快。
  ……后来见他举着电话冲进酒吧里,再也看不见他。
  电话里,我对那吵杂的那一头跟他说,我们重头来过吧。
  他没有回答。。。。。。。
  挂断电话后,我胸口发麻,吐出一口长长的气。走下车,在酒吧周围晃了差不多两圈,才在附近的机车格里找到程瀚青那辆机车。
  我像个变/态狂,伸出手,在坐垫、龙头上摸了一遍,后来干脆直接坐上去,趴在龙头上,先是想笑,笑过之后,接着哭,这一次我没有忍──那是头一次完全只因程瀚青这个人,真正掉泪。
  我这辈子活到现在没为多少人哭过。
  阿磊是一个。我爸是一个。那时候哭,是因为这两个人都死了。
  现在为程瀚青哭,感觉就复杂多了,理不清。
  ……经过的路人只以为我坐在自己的机车上发酒疯。
  等『疯』够之后,我抹了把脸,从口袋里摸出仅剩的半包烟。
  之前,买子无意间在家里替我翻出的那张大头贴,后来被我塞在钱包夹层里。酒吧门口碰见程瀚青那晚,我坐在他的机车上抽烟,抽完一根又一根。
  每次点一根烟,我都告诉自己,如果这根抽完之前他还是没出现,我就走吧。……
  就这样,我抽完了剩下半包,程瀚青也没有出现。
  烟蒂全被我扔在脚边。
  西门町的夜晚并不冷清,不时总有三三两两的人群经过,坐在程瀚青的机车上……把玩了几下空烟盒,将它捏扁,丢在地上。
  又将那张贴纸从皮夹里抽出来,借着路灯看了看,撕起一张,离开之前,贴在机车的后照镜上。
  这么做的意义何在,我说不明白,也许我多少期待着它会带来些什么后果。
  也许只是因为我喝多了。
  ……………
  买子曾严肃地问过我到底在想什么?他不知道程瀚青的名字,可他看过那张贴纸。
  买子不笨,早猜到了几个月前把我家砸成那个德行的凶手,八成就是程瀚青。
  我老实告诉他,不知道。如果是以前,我可能会很笃定地说,「什么想什么?两个男人玩一玩还要想什么?」可现在不能了。哭都为他哭过,再说他只是个□□,我骗不了自己。
  。。。。。。西门町之夜后,没过多久,有天半夜,程瀚青非常突然地出现在我家楼下。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后来我让他进门,又各自在床头抽了很久的烟,我们没有□□,只一起睡了一觉……再之后,就有了这样一个似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的『和好』。
  和好。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
  听见程瀚青那句,「我们在一起吧。」我当时的沉默并非毫无感觉,甚至可以说是激动的。差点忘了不久之前,我也在一通不负责任的电话里对他说一句类似的话,但那是借酒装疯居多,程瀚青不是我,我无法把它视为玩笑,他很认真。
  程瀚青是不开玩笑的。
  。。。。。。那一刻我犹豫了。第一反应不是排斥,而是开始怀疑自己:做得到吗?
  我几乎有种回到过去被小丽逼婚时的错觉。
  我很了解自己。我不是那种可以给出承诺的男人,小丽是最好的例子。
  想到这里,我再次觉得自己是个贱人。之前程瀚青揍我的那次,真没揍错。我忽然想问他,到底是喜欢我哪里?
  ……我沉默良久,这段沉默的过程中,只是抓着他的手,摆在自己的大腿上,不斷握着、磨着。
  最后,我还是选择作一个浑蛋。
  一旦程瀚青又重新回到这间房子,我终于明白:原来就连房子,都对程瀚青有了感情。
  到这个地步,不好说是程瀚青阴险一点,还是我更可怕一些。
  我不确定自己做不做得到跟他『在一起』或者忠铡5疑岵坏盟�
  我没有给他任何回答。没有好,或者不好,但我们依然这样『和好』了。
  只是这一次的和好,心境彻底不同。
  不再仅是生/理需求,还有感情──我开始对他有感情。


第34章 三十一
  新年,一月。
  「东哥───拜拜!」……凌晨三点二十分,与几个酒气满身却意识清明的小姐打过招呼,我从楼梯走下去,就看见华姐站在骑楼边抽烟,她笑着朝我招招手,整张脸泛着酡红,我走近她,问:「还好吧?帮妳叫台车?」
  华姐一脸难受地搔着头皮,看着痒到不行,皱着眉说:「……不用啦,我没───醉!那几个小子灌得醉我啊?」见她彷佛要把整张头皮给挠下来似的,我说:「别戴假发了───要不买顶好点的,别老贪便宜,当心秃了。」
  华姐几乎要把眼睛瞪出来,伸脚就要用那八吋高跟踩我,抱怨说:「知不知道一顶假发多贵啊?普通点都要五六千呢───啧,算了算了,说了你们这帮臭男人也不懂!」
  我笑着躲过,不再跟她斗嘴,这个时间差不多是林森北路的散客时分,巷子内不时有出租车驶过,闪烁的红色车尾灯掠过阴暗的骑楼外,忽明忽暗,路边多是酒客与小姐,拉拉扯扯,踉踉跄跄,带着酒意高声吆喝、说话……
  「那妳回去小心点。先走了。」我对华姐说。
  道别华姐,转身朝另个方向离开,走了大约五分钟,穿过一条巷弄,走出去,就看到不远处有个男人正独自坐在台机车上抽烟。
  而他旁边停的那台车,正是我那辆破三菱。
  我放慢脚步,慢慢朝对方靠近,四周店家乱七八糟的歌声就像程瀚青指缝间缭绕的烟丝,这一刻我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却觉得格外轻松、平静。
  程瀚青抽烟喜欢低着头,看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有点忧郁,我伸手拉开领带,在他身边停下,说:「帅哥,这么晚一个人啊?」
  程瀚青抬起头,见到我来,弹了下烟灰,也没什么特别反应。
  「等多久了?」我问。
  我们俩站在路边,程瀚青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直接递到我嘴边,我张口含住,低头抵住他正烧着的烟头,直到我的燃起。
  程瀚青的脸颊随着吸气往内凹陷出一道利落的弧度,说:「没多久啊。」
  我瞄了底下轮胎边的两三个烟蒂,耸耸肩,很多事,都是习惯成自然的。好比这阵子,我习惯下班之后就看见程瀚青坐在车边等我,原地抽根烟,在附近吃碗黑轮或臭豆腐,接着再一起回家。
  程瀚青依旧少话,我们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把烟给抽完。
  从新年开始,他偶尔会来接我下班。不是每晚都来。
  程瀚青不会事先通知今晚会不会到,好像来与不来也是看他自己心情一样,想来,就来了。神奇的是,我并不对此感到反感。除了最初那一次比较惊讶之外,往后我都表现的很平常,习惯之后,有时甚至会有些期待,从银坊到停车格那段两三分钟的路程,疲惫之余,我也多了一样乐趣───猜程瀚青今晚是否会出现。
  我从不问他为什么来接我。他不出现,我自己照样能回家。他出现,我们顶多也就像现在这样,在路边抽完一根烟,再一起回家。
  只是一个人同两个人的感觉,坦白说,还是有很大的区别。
  ……忽然间,头也不是那么沉了,想起那摊鱿鱼羹,于是问他:「饿不饿?」
  程瀚青想了想,说:「吃什么?凉面?」
  我有点得意地拍了拍他的屁股,故意拍的响,叼着烟,笑得活像个死流氓:「东哥带你吃好吃的。」
  别小看这凌晨三四点,这时间,是林森北路消夜档的最后一段高峰期,鱿鱼羹车摊前可是大排长龙,清一色,全是小姐。
  程瀚青看起来有点意外,望着那排人龙,怀疑地说:「很好吃吗?」
  我说:「吃就知道了。」
  幸好这时的多数客人都是准备外带的,我们等了两组客人,就等到了位置,这么多年来老板坚持只在车摊上摆一副桌椅,即使很多小姐在抱怨,但就是不肯多添两张桌子。
  老板笑着招呼我们:「东哥,今天带朋友啊?」
  我点头:「嗯,来两碗羹面,大碗的。」
  林森北路这一带,多的是招牌宵夜档,像是刀削面啊、小笼包啊、豆浆油条、臭豆腐葱油饼等等,应有尽有。别瞧有些店面旧,其实全是老字号。在这区混久了的老饕跟酒客都知道,想吃好滋味,就得往越破的店里跑,尤其是那些连店面都没有的路边摊、发财车,通常真正的美食都藏在这里。
  。。。。。。热的冒烟的羹面送来之后,我和程瀚青都加了大把的辣椒酱,程瀚青呼呼地吞了两大口,吃的是窣溜窣溜地,我笑问:「怎么样?」
  他嗯了声,连个抬头的眼神都没有。我心情很好,见他又加了一匙辣椒,整碗汤几乎成了血红色,很快就满头大汗,他抹了把脖子,咋舌地说:「这辣椒酱好,不咸。」
  我点头,「老板自己做的,别人要买,他还不卖。」
  后来他问我,这台发财车在这边摆多久了,我摇头说不知道,来银坊上班时它就在这里了,至少也有五、六年了吧。
  吃完后,我走去付账,老板大概是没见过程瀚青,于是多问一句,「帅哥,怎么样?还吃得惯吗?」
  程瀚青笑笑,对老板竖起了拇指……。
  结束后,程瀚青自然是跟我回了三重。
  只要是他来等我下班,回去都是他开车或骑车。上车时,总会低声对我说句,「你玻б幌拢搅私心恪!�
  这晚,我车内的音响放着齐秦的专辑,他一打开,听见歌声就开始笑。
  我原本没感觉,可后来见程瀚青越变越弯的眼睛,忍不住盯着他看了几眼,睡意没了,心头那点痒跟着骚动起来。
  笑与不笑的程瀚青是两种样子。我喜欢看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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