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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到了现在，但凡跟沈劭祈有点私交的人，都不会对他的枕边人多抬一下眼皮，过问就更是免了。
　　所以周子豪今天突然对叶罗伊表现出兴趣，沈劭祈自然也不会理解成是关心。
　　“你跟他很认识？”　他只能做这样的猜测。
　　“几面之缘，他哥哥嫂嫂都是律师。”
　　叶罗伊的哥哥叶罗思是城内小有名气的并购律师，沈劭祈也是先认识他哥哥，才认识了他。而周子豪的大哥周子嘉哥大法律系毕业，当了几年律师后进了司法系统。纽约的华人圈子不算小，但是律政圈子却不那么大。
　　周子豪解释了一句之后，大概也发觉自己那问题没头没尾的，又道：“他们家家世不错，爸妈都是医生，叶罗思比叶罗伊大十一岁，听我哥说，叶罗伊从小就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像是……嗯，像小王子一样被养大的。”
　　这是大部分熟悉叶家的人对叶罗伊的普遍评语，若要说形象，也算是形象。然而在沈劭祈面前再讲起“家世”、“王子一样被养大”这些形容词，周子豪突然觉得这些评语浮夸得有点好笑。
　　所以他很不厚道地笑了。然后，极罕见地加了一句私人评语：“其实我没想到你会钟意这一款。”
　　沈劭祈也笑：“我也没想到。”
　　看到周子豪疑惑的眼神，他大方解惑：“解闷而已。”
　　为什么会看上叶罗伊？
　　那张漂亮的脸孔浮现在脑海里，还有那双神气的无所畏惧的眼睛。
　　他又笑了一笑，仿佛自嘲。
　　像。的确有像的地方。
　　可惜不一样。
　　周子豪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来。他真是吃饱了撑的才会去关心沈劭祈的感情问题。
　　沈劭祈挑眉：　“有意见？”
　　周子豪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我跟他又不熟。我真的只是随便问问。”
　　放下手，他啧了一声：“我就不能是关心你吗？你啊……”
　　周子豪忍了忍，把到了嘴边的话憋了回去。他有时候是真纳闷，无论怎么看，自家这位兄弟也不像个浪子，要说铁石心肠似乎也谈不上，但是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出色的男男女女，竟然就是没有一个人能真正让他瞧在眼里、放在心上。
　　但他也知道，感情这么私人的事，劭祈不会喜欢别人干涉，哪怕是以关心的名义。
　　思及此，他话音一转：“不说这些了。说说你给我丢的那个烫手山芋如何？”
　　“哪个？”
　　“还有哪个？你老大雷厉风行，人家准备了几个月的项目你一句话就叫停，然后让我去接受他们的炮轰。要不是孝原出面，我还真搞不定他那几个手下。”
　　“你说天化？”
　　天化全名天宇化工股份有限公司，15年前还是中国化工业的龙头老大之一，这几年一直在走下坡路，去年开始传出消息，当地政府有意与民营资本和外资探讨合作方式，自消息传出，不少资本都跃跃欲试，J&P是最早开始与他们接触的资本之一。
　　与国企合作涉及到许多方面的问题，何孝原的团队动用了不少人脉，更花了很长时间与天化反复沟通探讨出资方式、持股比例、合作模式等问题，计划书改了一稿又一稿，沈劭祈坐镇上海时最新一稿计划书呈到他面前，却被他强制喊停。
　　2011年J&P在中国成立分公司时，主方向是扶持高新科技初创公司的风险投资，所以把拥有IT行业工作经验的何孝原派到上海。而何孝原也不负众望，公司成立不到三年就完成一个IPO，其它几个项目发展势头也都不错。
　　这几年随着中国企业规模逐渐扩大，资本发展到一定程度，开始把眼光转向兼并收购，兴起一波并购热潮，俨然八九十年代的美国。J&P本身又是做这个的，公司7个高级合伙人有4个从学校出来后就进了并购行业，包括掌门人沈劭祈。可以说，经验、团队、资本和人脉都不缺，何孝原的团队会把目光转移到这上面来，也不稀奇。
　　只是沈劭祈对此并不赞同，虽然近年研究中国经济模式的西方学者不少，J&P甚至有一个专门的智囊团在解析这个国家的经济政策和走向，但他们进入这个市场的时间太短，对这个经济体的独特性和内在复杂性了解得不够深入。更何况中国经济已进入瓶颈期，未来不是很明朗，在这样的经济环境下，贸然进入并购领域风险太大，不如把资本和精力集中渐入佳境的风投。
　　至于说到天化本身，200多倍的市盈率说明这家公司的股价已经虚高到全靠泡沫支撑，仅这一点就能让他对这个项目喊停。
　　“别跟我说什么中国公司市盈率成百上千不足为奇，那是投机炒股，不是并购。”　沈劭祈道。
　　更何况天化的问题不止于此，负债过高、业务结构单一、转型希望渺茫，他找不到任何一条支撑这项并购的理由，即使他们整个团队已经花费无数人力物力也一样。
　　何孝原团队的逻辑是：天宇与大部分的大国企一样，背后有当地政府，他们的银行贷款金额大且利息极低，这样的企业，负债高是普遍常态，银行也不敢让它出问题，用华尔街的话说，就是too　big　to　fail。
　　而J&P要在中国真正站稳脚跟，单单赚钱是不够的。入资国有大企业是每个私募资本都想做的事，而经营状况良好的国企根本不可能对他们开放，对天化的收购就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哪怕他们不能控股、没有经营决定权，他们也应该放手去争取。
　　在公司管理和经营判断上，沈劭祈向来强硬。投资公司不比商业企业，他是J&P的灵魂人物，向来说一不二。他做的决定没人敢跟他争论一句。
　　于是就苦了在他走后被派去监理的周子豪。
　　沈劭祈在那场金融危机中一战成名，全世界都以为他热衷豪赌酷爱冒险，包括他们团队中的不少人，也是被他的眼光和胆量吸引进来的。但周子豪跟他一同经历了那场危机，他的直观感受比别人可能更深刻一些。
　　他那段时间遭受了怎样的压力，周子豪只是在旁边看着，已经无法想象，更不要亲身经历的沈劭祈。他知道自己一定会赢，只是数字的多少差别而已，但是次贷市场越来越狂热，他的神经也越绷越紧，他已经看到那场风暴底下摧枯拉朽的破坏力，也几乎可以预见，这场风暴将以怎样彻底地改变如今的这个金融世界，和很多人的生活。
　　“我知道我一定会成功，但我竟然对此……感到害怕。”　他永远不会忘记沈劭祈说这句话时的表情。
　　“沈先生实际是一个非常厌恶风险的人。他的谨慎并不是因为缺乏魄力和胆量，而是因为他对金融危机看得比你们深，比你们远。无论他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无条件支持。”
　　想到他对何孝原说的这些话，如果被当事人听到，就难免有拍马屁的嫌疑了。周子豪笑了笑，略过：“猜猜孝原怎么说？”
　　沈劭祈看了他一眼，理所当然地说：“有你在，我不担心。”


第二十二章　
　　就在J&P中国分公司放弃对天化的收购之后，美国总部把目光瞄准另一家纳斯达克上市的化工企业泰金，这家主要生产电子材料和特种材料的民营企业，年营收过14亿美元，连续三年净利润超过10％，这两年泰金公司积极拓展汽车新能源领域的业务比重，J&P在美国就控股一家化工企业DCS　Chemical和一家汽车充电技术开发公司SKG　Automobil，之前协助隆巴迪家完成上市到私有化的过程中也累积了不少相关方面的资源，与泰金接触了两个月之后，双方初步确定了合并－业务拆分重组－重新上市的合作方向。
　　这场合并案预计涉及的总金额将超过25亿美元，是J&P2014年度最重要的一个项目，沈劭祈邀请了老搭档GS和威廉一起合作，GS财大气粗，自是欣然应允，而威廉的KPR却有心无力，他们于13年底启动的一桩电信集团合并项目体量庞大，公司去年最后一支收购基金大部分都压在这个项目上了。
　　威廉惋惜之余，向沈劭祈提议与Michel的哥哥Robert　Feitag合作：“James，你们这个项目涉及面太广，之后的业务拆分重组可能还会引起一些麻烦，与其再找别的机构，不如找Robert，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会有兴趣。”
　　他说的问题沈劭祈也考虑过，比之DCS和SKG，泰金相对体量较大，如今欧美面对中国企业的收购普遍疑虑重重，号称“自由”的政府经常或明或暗地阻挠，这是其一；合并之后化工板块的生产会集中到中国，那么DCS的裁员势在必行，在就业率高于一切的当前经济形势下，到时候压力绝对不会小，这是其二。
　　他笑道：“像Robert这样实力雄厚的个人投资者如果能对这个项目感兴趣，自然是最好不过。但我与他没有私交，可能要劳烦你代为引荐了。”
　　威廉大吃一惊：“你跟Michel这么熟，怎么可能不认识他哥哥？”
　　“我们在公开场合碰过一两面，工作上没交集，”　沈劭祈耸了耸肩，“再说他这些年不是基本都在加州吗？”
　　“纽约金融界居然还有你不认识的人，”威廉十分稀奇，因此答应得十分爽快，“来来来，你给我一个时间，我帮你约。”
　　沈劭祈快速翻了翻薛窈同步给他的行程表：“三月最后一周怎么样？我可以抽出两天时间。”
　　“好，我帮你问问他。”
　　“威廉，你好人做到底，陪我去一趟如何？”
　　“你这个家伙，”　电话那边传来威廉爽朗的笑声，“不过这次恐怕不行，我下周要去一趟巴西，两周后才能回来。”
　　威廉顿了顿：“其实你可以找Michel，GS也要做这个项目，由他出面不是更有说服力？”
　　“你知道我的，Robert如果要投资这个项目，我希望是因为项目本身令他感兴趣，而不是因为他弟弟的背书。”
　　威廉也猜到他可能会这么说，他想了想，又道：“对了，你不是跟GMJ的Andrew　Gu关系很好吗？Robert非常欣赏他，如果他能陪你去，和我去是一样的。”
　　沈劭祈道了声谢：　“这的确是个好主意。”
　　GMJ的总部在洛杉矶，Robert这次与他们约的地点是他在安德森谷新买的酒庄，顾靖扬与沈劭祈是打小的交情，接到他的电话，日理万机的顾总裁一口答应下来。
　　顾靖扬的父亲顾时鸿是当代颇有盛名的经济学家，与一些学院派钟爱模型理论的经济学家不同，他入世极深，许多理论都是从实际民生出发，他曾在华盛顿任职多年，不遗余力参与各种经济政策的制定，十分受商界和知识界的尊敬。
　　时光回溯到1991年，彼时顾时鸿还未进入白宫智囊团，但是他关于经济周期的理论在学术界和商界都已经引起广泛关注。
　　那年夏天，顾时鸿应沈振光之邀前往位于伦敦肯辛顿宫的沈宅做客三周，顾时鸿携幼子同行，沈振光这个主人自然不能慢待了贵客，听说顾靖扬要来，沈振光不但安排族里几名与他年龄相仿的年轻人与他作陪，连刚满十周岁的长孙沈劭祈也临时取消了去意大利的行程，留下来接待贵客。
　　五岁的差距在成年人里只是一个数字，对小孩子们来说，却意味着两个世界。十岁的沈劭祈还是个小屁孩，顾靖扬却即将进入大学，按说根本玩不到一起去。
　　只不过，沈劭祈因为顾靖扬的到来而免去意大利之行，对这个哥哥便先入为主地多了几分好印象，更何况顾靖扬外形、教养皆万中无一，沈劭祈年纪最小，人却早熟聪明，顾靖扬对他不免多加照顾，几天下来，两人迅速地熟稔起来，看着竟有点儿像亲兄弟了。
　　两人相识多年，见面的机会却不多，顾靖扬在斯坦福读的大学，毕业之后留在加州创业，去了中国六年又返回洛杉矶，只有节假日才会回纽约探亲访友。沈劭祈作为纽约的常住人口，只能是他迁就“客人”的时间，这些年只要顾靖扬约，他手上无论什么事都会尽量排开。
　　顾靖扬投桃报李，所以这一次沈劭祈找他帮忙，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顾靖扬三四月总是特别忙，今天的时间是硬挤出来的，晚上就得赶回LA，两人直接约在Robert的酒庄见面。沈劭祈到的时候，顾靖扬已经跟Robert吃完一个早茶了。
　　Robert做生意向来擅长物尽其用，安德森谷风光秀丽却交通不便，不像Napa的观光产业链那么发达，他把酒庄原有的一栋别墅改为精品酒店，邀请品牌水疗入驻，餐厅则聘请米其林厨师坐镇，让游客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来放松度假。
　　沈劭祈顺着导航指示把车开进停车场，入目是一个全玻璃钢架结构的餐厅，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身材颀长的男人，不是顾靖扬又是谁？
　　沈劭祈从车上下来，顾靖扬显然也看到他了，抬起胳膊冲他挥了挥手。
　　沈劭祈走过去，顾靖扬走到餐厅门口，他张开双臂愉快地说：　“阿祈，好久不见。”
　　沈劭祈这样的人物，别人对他崇拜依赖者有，敬而远之者有，连一起奋斗的兄弟和可以做他长辈的Gary都对他尊重有加。他也没什么长辈缘，爷爷姑姑忌惮他，爸爸妈妈畏惧他，全天下好像只有一个顾靖扬永远把他当弟弟一般照顾，无论他是10岁的沈家长孙，还是33岁掌握着几百亿基金的金融大鳄，在顾靖扬眼中都从未变过。
　　看到他温暖的笑容，沈劭祈由衷地放松下来，他走过去抱住这个兄长一样的男人：“的确好久不见。”
　　“我们算着你也差不多该到了。Robert刚刚有事走开，他马上就回来。”　顾靖扬把他引向庄园的方向，“快到饭点了，今天餐厅又是爆满，我们到里面说话。”
　　“这里真够难找的，你飞哪个机场过来的？”
　　“我还好，LA可以直飞Santa　Rosa，开车过来一个小时多一点。你呢？”
　　沈邵祈十分无奈：“我飞旧金山。”
　　纽约到安德森谷的直飞航班最近的就是旧金山机场，开车至少两个半小时，邵祈虽然有专机，但是这附近所有通用机场的跑道都太短，不符合他那架飞机的起飞条件，权衡之下，薛窈还是帮老板订了直飞旧金山的航班。
　　“那你下次过来可以考虑从旧金山搭直升机过来，Robert这里有一个停机坪。”
　　“我倒希望不要再有下次了。”　沈邵祈开了个玩笑。
　　顾靖扬笑了起来：“话别说得太早，Robert把这里弄得很不错，说不定你会喜欢。”
　　Robert是个精明的投资客，他在Napa还有一个经营了十来年的酒庄，每年只装瓶3000件赤霞珠和梅洛的混酿，价格直逼波尔多二级酒庄，却年年供不应求。
　　而他这个米其林餐厅去年年底才开业，却是噱头十足：正宗法餐、每周营业四天、餐厅每餐只接待10桌客人，而且不翻台。虽然价格相当不平易近人，开业至今天天爆满，尽管餐厅没有强调不接受walk－in，但游客们慕名而来，提前三个月预定的都有，如果是路过来碰运气的，多半都是吃不到的。
　　庄园建在半山腰，两边各有一幢传统意大利villa风格的平层建筑，全玻璃钢架结构的餐厅横在中间，把两个建筑连接起来，形成一个工字，整体看上去竟也十分和谐。
　　餐厅左手边的建筑用来接待观光客，有一个参观室，里面是酒庄历史和产品介绍，还有几间品酒室，从那边可以看到院子里的喷泉和后面的度假旅馆。
　　而此时顾靖扬带着沈劭祈走的是右边的主宅方向，他们穿过大厅，进到左边一个偏厅，房间一侧有一个吧台，上面倒挂着几排高脚杯，吧台后面是一个巨大的藏酒柜，陈列着许多酒，靠窗的另一个角落摆着几张舒适的沙发和茶几，沙发背后两面落地窗，无论坐在哪个位置，外面的葡萄园和更远处的红木森林都一览无余，视线绝佳。
　　沈劭祈的视线最后落在茶几上，桌正中一瓶颜色热烈的插花，几本杂志整齐地码在茶几边缘，几只擦得透亮的高脚杯在花和杂志中间摆成一排。
　　偏厅有一个开放入口通往餐厅，里面有两位帮佣在布置餐具，听到他们进来的声音，年纪大一些的那位女士立刻走过来：“两位先生，请问要喝点什么吗？”
　　顾靖扬看向沈劭祈，示意他先。
　　“气泡水。”
　　“我也一样。”
　　两人正闲聊着，顾靖扬瞄到外面葡萄园里一个熟悉的身影，Robert带着两个人由远而近慢慢走过来，一边走一边比划着。
　　那两个男人，中等个子的四十来岁模样，有点谢顶；个高的那个年轻人却长得很是俊俏，黑发浓密，身材挺拔。两人都穿得十分“蓝领”，气质却都颇为不俗，看样子应该是酒庄里的高层。
　　沈劭祈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却在看清那三个人的时候眯起了眼睛——
　　Robert他是认识的，但他更熟悉的，是另外一个。
　　但他怎么会在这里？
　　三个人很快走过去，没过多久，Robert就出现在偏厅入口，他微笑着向沈劭祈伸出宽厚的手：“James，难得你来，有失远迎，真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