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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方旧事-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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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伏伶正要开口,忽然后颈一痛,眼前一黑,就此失去了意识。
陈忆安松开手,一枚打磨尖利的木刺离开了伏伶的后颈,上面沾着森森血迹。
“很抱歉,不能带你去永安城了。”
陈忆安将他放平在软垫上。伏伶双目紧闭,呼吸平缓,甚至唇角还留着淡淡的笑意,不知是在梦中看到了什么。陈忆安望了一会儿那张沉睡的面庞,随后低头在他身上翻找起来。不负所望,他从伏伶的靴筒里抽出了一把匕首,锋刃森寒,且开了血槽。他掂了掂那把刀,扬首道:“外面的人,再送壶酒来。”
伏伶很早就吩咐过,除了离开,他的其他要求必须被满足。所以外面的仆从没有异议,应声而去,不过一会儿就有脚步声传来。陈忆安伏在帐帘旁边,屏气凝神,只闻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帐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帐中光线很暗,因为门窗都被封住,常人只会先觉得眼前一黑,需要过一阵才能适应。所以那个仆从没看到地上的伏伶,也没看到陈忆安,而是提着那壶酒眯着眼睛张望,一边道:“酒送来了。”
他话音刚落,一道寒光抹过他的咽喉,鲜血喷溅,此人甚至来不及惨叫,殒命当场。
陈忆安扶住尸体小心地放在角落,持着匕首只是静静地等待。
外面的仆从还有一个,长时间听不到里面的动静肯定会进来察看。陈忆安靠在帐门边上,忽然觉得手足发软,体内中毒太深,一点精力都提不起来,他现在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没多少区别。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极力压抑着愈发粗重的喘息。
果然,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外面的人就动了,他迈入帐中,但正如前一个人那样,昏暗的光线令他一时无法适应。陈忆安猛地扑了出去,将那人扑倒在地,死死捂住他的嘴。他看见那个仆从瞪大的眼睛布满血丝,冷笑一声,干脆利落地割开了他的脖子。
很幸运,帐外守卫的巡逻如常,没有人被惊动。
帐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陈忆安强忍着一阵阵头晕目眩,扒下了那人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将匕首插进靴筒里,而后拔开那瓶百岁花酿的酒,洒在帐中。浓郁的香气弥散开来,顿时将血腥气掩盖了七分。他执起案上的油灯,正要向下倾倒,却陷入了犹豫。
原本的计划是杀死两个仆从后在帐中放一把火,引起守卫的注意,他便可以趁乱混出。他中了毒,人人都会以为他仍在帐中无法逃脱,不会想到他已不在此处。如一来,逃脱的把握会大上许多。
可他拿着那盏油灯,迟迟无法下手。
伏伶躺在他的脚下,呼吸平缓,好梦正甜。
陈忆安蹲下来,拨开他脸上的乱发,认真地看了一会儿,又替他掩上被子。
“真想把你给我的,原封不动地还给你。”他自言自语道,“可惜,我带不走两个人。”
他将油灯搁回案上,头也不回地步出营帐。
他自从被俘虏,几乎没有从帐中出来过,所以也没有多少人认识他,他扮作一个下人的模样,低着头从守卫中穿过。还得归功于伏伶的□□,现在的他脚步虚浮,浑身无力,一点都看不出是个将军模样。一路走过数个营帐,竟无人发觉他的异状。
天即将黑了,陈忆安心中不由焦急起来。
他思考了许久的计划,不仅仅是关于自己,他还需要帮助一个人。那就是据说一直被押在九夷营中的南泽镇边主将,唐朔风。
可他一个个营帐看过去,却始终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因为种种原因没有按时更新,十分抱歉,今天补上,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20章 惊变
再这样下去迟早会露出马脚,无论是他自己还是营帐中的那两具尸体。他也不敢靠近帅帐,这些人发现不了他,不代表怀英也发现不了他,那个神鬼莫测的九夷国主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他暂且不敢冒这个险。
唯今之计,只有先行回营,再谋后策。
黑骑的防守密如铁桶,巡逻的守卫也一刻不曾断过,哨楼昼夜不息地注视着整片大营,任何有异动的人都会被毫不留情地射杀。经过这半个多时辰的察看,他意识到还是需要在营中制造一些混乱,才会有机可趁。
可他该如何去做?焚烧营帐的计划被他否决了,区区一两间营帐也无法造成太大的混乱。他冥思苦想了一阵,忽然记起黑骑第一次对朔方城发起的突袭,千万支火箭钉在城门上,不过片刻就将厚重的城门焚成了一团灰烬。又想起他与唐朔风对赤岩山发起的那次突袭,若无人通风报信,结果又会如何?他思忖半晌,觉得颇为可行,只是现在的他绝不能与人正面硬拼,方才连暗杀两个仆从都让他手足发软,任何一个黑骑只要对他发出一击,他就会丧失抵抗的能力。
他只需要三件东西,一是弓箭,二是可供燃烧的桐油,三是火种。
火种随处可见,弓箭和桐油却属于军需品被看守了起来,需要费一些周章。存放桐油的地方却很好找,就在营地边缘,与其他的营帐都有一些距离,想必是为了安全,四周也没有燃火,看上去黑漆漆的一团。有一小队黑骑正在附近巡逻。由于此处不是什么军需重地,巡逻的人难得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只匆匆路过看了几眼。陈忆安藏在草丛中,待他们转过身去,就地一滚,轻易潜伏到了营帐的背面。
还要多亏伏伶送给他的匕首,轻轻一划,毡步应声而破。他自缝隙钻入帐中,只见如小山一般的油桶堆在眼前,帐中没有任何守卫,对他来说确是无比幸运。
火油有了,剩下的便是弓箭。可弓箭与桐油不同,那是属于重要军需,附近有重兵看守,灯火通明,他轻易混不进去。陈忆安正焦头烂额,试图说服自己静下心来等待机会。一阵风袭来,身旁的草茎抽打着他的脸颊,竟像条鞭子般令他脸颊生疼。
他微微一怔,偏头看向那草。九夷军的驻地附近生着不少草木,想来也是因为地下有水源,大军取水方便。那草分外熟悉,他记得伏伶管它叫做蚕丝草,可以承受琴弦的拉力而不断裂,有着极端的韧性,数股绞在一起,甚至可以当成攀缘的绳索。他举目四顾,只见这蚕丝草一簇簇生在身旁的空地上,不远处还有几棵小树。已经是寒冬,那些枝桠上光秃秃的,树枝倒显得纤细。
陈忆安掂了掂手中的匕首,放下心来。九夷人的弓箭取不到,面前倒是有现成的。
日落西沉,天色擦黑之际,忽然有数颗火星自不知名的地方降落,落入九夷的大营,随即那几处营帐就燃起了熊熊大火。据说有人在火中闻到了桐油的味道,因此许多人都说必是有人纵火,却无一人知晓那究竟是何人。大火很快就被扑灭,所幸未造成重大损失。事后黑骑在军需营里发现了一个破损的桐油桶,一截沾满桐油的毡布,还有某个营帐中两具被人一刀断喉的尸体以及他们不省人事的军师。不过这都是后话。
至于陈忆安,早在火起的混乱之中偷了一匹马,奔出了九夷大营。
九夷丢了重要俘虏,看守之人罪无可赦,伏伶首当其冲,一人揽下了所有责任。据说他原本该是死罪,可怀英许他将功折罪,只赏了五十军棍,罚在帐外跪了一夜。没有人同情他,毕竟与敌国的将军苟且可不是什么光彩事,传出去只令那些打生打死的战士觉得面上丢人。那一夜过后,他衣衫上的血尽数在后背凝结成冰,双腿已经无法动弹,却连一个愿意上前搀扶他的人都没有。
这却也是后话。
九夷大营陷入混乱的当晚,邺丘城下,一匹乌骝马发出一声嘶鸣,马上的骑士高举右手朝着城上挥舞,用几乎冻僵的嗓子高声道:“快开城!快开城!”
许久都没有人回答他,不只是他声音太轻,还是根本那哨楼的守卫就在玩忽职守,并未发现城下有人。等了许久,直到他嗓子都几乎喊哑,才有一人探出头来犹犹豫豫地问到:“你是谁?”
“陈忆安。”
这个名字如雷贯耳,小兵不敢相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死死盯着城下的那个少年。他穿着一身布衣,不知在严寒中奔驰了多久,嘴唇冻得发紫,脸色苍白,双颊消瘦,发丝中甚至掺杂着一丝灰白,眉眼却的确是陈忆安的模样。小兵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甩了自己一巴掌,确认不是做梦,这才匆匆忙忙奔下城楼去报信。
城门终于开了。陈忆安跨下马来,牵着那匹乌骝马入城,却觉出一股不寻常的气氛来。四周灯火通明,可没有人上前迎接他,邺丘守军还在自顾自地巡逻,城中看似一派安宁平和。萧明带着一队亲兵站在他面前,所有人手上都拿着武器,利刃闪着森森的寒光。陈忆安已经精疲力尽,几乎就要倒下,可那说不出的诡异气氛令他生生停住了脚步,隔着十丈的距离警惕地看着萧明。
萧明也看着他。他的嘴角忽然露出了一丝阴险的笑容,扬手道:“给我拿下!”
霎时一阵甲胄声响,数十个亲兵将陈忆安团团围住,毫无善意地将武器对准了他。突然的变故令他手足无措,可他身上所有的武器仅剩一把匕首,现在已经连挥动它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不敢相信地看着萧明,问道:“萧将军?为什么?”
“此人被九夷所俘,而今毫发无伤地回归,不觉得奇怪吗?”萧明冷笑着对他的亲兵道,“你们看他牵的那匹马,那是乌骝马,只有九夷才有出产。此人必是已经做了九夷的间谍,且将他拿下,待我好好审问一番。”
“萧将军?!”陈忆安只觉得一头雾水,“我怎么可能是九夷的间谍?我是从九夷大营逃出来的,萧将军你……”
他话音未落,十余个亲兵已将他团团围住,有人扭着他的胳膊将双手缚在背后,牛筋绳子深深勒入手腕,利刃抵着他的后颈,强迫他低下了头。如果换作往日,区区十几个人是绝无法轻易擒住陈忆安的,可他现在偏偏没有任何反抗的力气,有人在他膝后一踹,他就不由自主地跪在了地上。
“萧明!你疯了不成!”他惊怒交加,可浑身无力,说出来的话也没了气势。
“竟敢直呼本将的名字,看来是叛逆无疑了。”萧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笑道,“且给我押入大牢,好生伺候。”
邺丘城地牢。
这里原本是邺丘太守所辖,战时便被军方征用,关了许多间谍战俘之类的人物。此时正是半夜,牢中倒还安静,许多人都窝在茅草堆里睡得正香。萧明压着陈忆安悄无声息地进了这处地牢,路过那些个牢房,直接到了最里面。只见一名亲兵绞动铁锁,缓缓打开了一扇矮门。里面灯火通明,火盆熊熊燃烧,热浪扑面而来,墙上挂着各色刑具,竟是一间刑房。
萧明一挥手,大部分亲兵都自觉退了出去,关上了门。剩下的两个一左一右捉着陈忆安,二话不说就把他挂到了刑架上。
“萧将军,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陈忆安挣扎道。
“没有误会。”萧明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先问你几个问题。你这段日子是在九夷大营?”
“是。”
“九夷人为什么放你回来?”
“不是九夷人放我回来,我自己跑回来的。我找到机会杀了两个看守,穿上他们的衣服混在营中,用桐油和火箭制造了一点混乱,然后抢了匹马跑出来,一刻也不敢停,连夜回了邺丘城。”
“哦……原来是这样。”萧明点了点头,“你回来,准备干什么?”
陈忆安茫然地睁大了眼睛:“什么意思?我回来自然是协助守城,将九夷人阻在邺丘之外!他们已有一路东进、入主永安的野心,当务之急就是打灭他们的野心,这还有什么疑问吗?”
萧明沉吟了片刻,手指在石桌上有规律地叩出声响。过了一会儿,他道:“怀英的黑骑实力强大,我们不是他们的对手,不如顺从他们的野心,还可保全身家性命,落个好下场,你觉得呢?”
陈忆安听了这话,久久未发一言。他简直怀疑自己是幻听。
他还记得当初在邺丘城外的那个萧明。他为被九夷俘虏的百姓断后,萧明立在城头焦急地指挥弓箭手为他掩护,最后他拼死策马逃回城中,萧明还拍着他的肩膀称赞。他从一个默默无闻的朔方军小兵一步步成长到今天,也有萧明的一份功劳。可现在他竟听到素来尊敬的长辈亲口对他说出这样的话。他先是难以置信,而后觉得无比好笑,以至于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萧明颇不耐烦地问他。
“萧明,你这样做,对得起朔方城无辜惨死的百姓吗?”陈忆安敛了笑声,一字一句地发问。
萧明看着他,面色无比阴沉:“我对不起,你对得起?南泽军全是一群废物,那个唐朔风只会逞英雄,现在连个影子都看不见,张迁那老小子领着一群人全不听号令,一副要自立门户的样子,继续这么干下去,迟早会被这个泥潭拖死在这里。”
“你懂个屁!”陈忆安呸道,“不是唐将军,九夷人会给你时间让你加固城墙、布置守卫?他们早打进来了!没有唐将军,还能有你在这里狗吠?”
萧明眉头一拧,扬起了手,但他停了一会儿,又缓缓放下来。他冷笑了一下,道:“不能杀你,今天还是有不少人看见你进城,只怪我没早得到消息。这样吧。”他招了招手,一名亲兵立即递上一张纸,上头洋洋洒洒写了一段文字。他将这张纸放到陈忆安眼前,陈忆安粗粗扫了一遍,只见大意是说他承认自己乃九夷间谍,来此只为偷取情报,而今阴谋败露,甘愿伏法。
“萧明,你真的是疯了。”陈忆安喃喃道。
“你同意,就在上面画押。不同意的话……”他扫了一眼四周的墙壁,“可能还不如死了。”
陈忆安笑了。
“我给你说一件事吧。当初我父亲被打为奸党,也经历了这样的事,他抵死不曾认罪,直到被活活打死在牢中。而后窦言不顾非议,依然将陈家抄家,女子贩卖,男子充军,可他也因此被天下百姓所怨恨。我陈忆安虽然没有父亲的功勋,可也不能堕了陈家的名声。”
“既然这样,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萧明抬了抬下巴,朝自己的亲兵示意,而后负手走出了这间刑房。
第21章 内讧
“听说了嘛?那个谁回来了。”
邺丘守军的驻地中,一群身着甲胄的士兵正围着一堆篝火用饭。此时天色擦黑,篝火上的锅子里煮着肉粥,醇厚的香气飘散在四周,引得路过的一队巡逻兵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那名说话的士兵端着陶碗,一口接一口地喝着粥,像是要掩饰什么,眼睛却四处乱瞟,深怕旁人不知道他的言下之意。
“那个谁?”
“陈忆安啊。”那士兵愈发压低了声音,但所有人都在凝神细听,这三个字还是传遍了四周。
“他?他不是被九夷人抓走了嘛。”
“可又回来了。说起来你们或许不信,昨晚哨楼上站岗的亲眼看见他骑着马回来,只他一个人,就在城下。当时是萧明带着他的人当值,结果你猜怎么?二话不说就把人给绑了,说是九夷的间谍,这会儿正押在牢里呢。”
“开什么玩笑?陈将军年纪虽轻,可人品实力大家都看在眼里。他能是九夷的间谍?我看萧明那老小子还更像些!”
“小点声,你不要命了。”
虽然这一城的守军已经暗地里分成两个阵营,但公然诽谤主将之一,让有心人听了去,还是会惹上不小的麻烦,说不定还会人头落地。
“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那多嘴的士兵只一听便认出是何人,吓得手一抖,粥碗顿时打翻在地,滚烫的肉粥就这么流到了他的靴子上。可他连动都不敢动,半晌才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去,只见背后立着一个一身甲胄的中年将军,黝黑的面庞,下巴上一根根针刺似的胡须,正瞪着一双鹰目看着他,吓得他慌忙跪倒在地。
“张将军,小的刚才……什么都没说啊。”
“说出来本将或许不治你的罪,但这样吞吞吐吐,恐怕免不了你一顿军棍。”
“这……”那兵额头上满是汗水,踌躇了一下,这才凑过去压低了声音对张迁道,“张将军,千真万确,昨夜站岗的是萧明的人,但我和那个人关系还不错,这才听了几分消息来。听说昨晚子时末,那陈忆安竟单枪匹马地出现在城下,兄弟们都正高兴,可萧明说翻脸就翻脸,硬说他毫发无伤地回来,肯定是受了九夷人的好处,他那几个亲信对他唯命是从,二话不说就把人押走了,听说正押在地牢里呢。”
“此事千真万确?”
“我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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