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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海有涯-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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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二人便窝在这小小的台阶上,沉默相拥,待林长照平复了心绪,贺之照扶着他起来,要带他回贺府。
  林长照叹气,笑道:“我从前不知你们……倒也罢了。眼下还怎么好打扰?莫说你是我认的义兄,就算是亲兄弟,也该避嫌的。”
  贺之照神情窘迫,道:“他已经回宫了。”
  “可是他的眼线还在。贺大哥,陛下他想必也是患得患失,还请贺大哥顾及陛下的心情。”
  贺之照将他安排在客栈,看着他入了房才安心离去。
  林长照辗转难眠,过了子夜还是忍不住起身。客栈房里备着笔墨纸砚,他坐在书案前发了会儿呆,提笔蘸墨,在信纸上写下了四句话,正是——
  “还尽情思泪纷纷,梦里不见杏花林。安得明月长相照,天涯无处闻潮音。”
  第二日,贺之照来到客栈,接他回他租的那座小院,告知房顶修葺妥善,已经能搬回去了。
  贺之照犹豫再三,打算致歉,林长照却抢在前面安慰他,只道兄弟情深,客套的话不必多讲,他且等着贺之照与陛下彼此心意坚定,陛下愿在他这个义弟面前坦然相处,再偶尔住进贺府,把酒言欢。
  贺之照苦笑道:“只怕有得等。”
  林长照道:“三四年都等得,再多些时日有何惧?大哥,陛下到底是万人之上,若要屈于一人之下,只怕……”
  他红着脸没说完,贺之照心中了然,但笑不语。
  林长照入住之时别无他物,空着两手就出了门,却不曾想到他离开后,收拾房间的店小二瞧见书案上那首诗,知道这是当朝状元的笔墨,喜滋滋揣在怀里,打算拿去卖个高价。

  宫怨

  当今皇帝李云重登基后,因生母早逝,不得已立了先皇的皇后杨氏为皇太后。杨太后是三皇子生母,先前跟李云重并不亲近,是以她做了太后,李云重除了逢年过节、寿宴生辰,从不向她请安。后宫里诸多琐事,也都交给了自己的皇后韩氏打理。
  杨太后亲儿子被拘禁在王府,自己也不能擅自离开宫殿,与囚禁无异,心里自然生起了怨怼。从前李云重做皇子时,不受先皇疼爱,这位杨皇后没少给他脸色看,如今情势颠倒,李云重能忍的,她却忍不了。
  杨太后在后宫试图搅弄风云,奈何后宫都是李云重的亲信,她如在冷宫,孤立无援,日夜独处之际歹毒的心思越发重了。
  这一日清晨,太子李阖来给太后请安,皇后韩氏没有陪着,素日里看管太子极严的乳母偏偏病了,于是就只有两个宫女带着太子去给杨太后请安。两岁的小娃正是贪嘴的年纪,看到太后房中摆着的甜糕,目光多停留了一会儿。杨太后当时没有说什么,却趁没人注意将甜糕偷偷塞给太子,叫他离开后到了贵妃陆氏的宫里再吃。
  陆氏膝下无子,对太子不冷不淡,但太子的礼节还是要做的。于是从太后宫里出来,转头去了陆贵妃宫里。陆贵妃瞧小太子越发玉雪可爱,一直不能孕育子嗣的苦痛涌上心头,忍不住落了泪。小太子最会哄人,三言两句把她逗笑了。陆贵妃感叹太子脾性和善,就拿了些糕点给他吃。
  谁也没想到,太子刚刚离开陆贵妃宫里就吐血昏倒,惊得整个皇宫乱了套。
  好在太子中毒尚浅,很快救回了一条命。
  李云重为此大发雷霆,要求后宫彻查,结果查出太子整天只在陆贵妃那里吃了两块糕点。皇后韩氏怒火中烧,冲动之下给了陆贵妃一耳光,骂她心思歹毒。陆贵妃百口莫辩,哭得不能自已,恨不能以死明志。
  李云重素来慎重,知道陆贵妃虽嫉妒皇后有子,但平日为人本分,从不逾矩,更妄论谋害太子。他盘问了太子的行程,得知太子去跟太后请安,皇后竟没有跟着,太子身边也只有两个宫女,当时就大怒,责问皇后为何不亲自陪着。
  这个时候,皇后才疑心到太后身上。
  可惜她也是百口莫辩。
  往日里,李云重一再提醒,给太后请安是礼不可废,但皇后必须亲自带着太子,且势必不能让太子离开她的视线,不可于太后宫中多加逗留,饮食更是不能入口。皇后知道太后对皇帝不喜,也担忧她会对太子不利,向来防范甚严。
  只是这几日,她心事重重,竟忘了这么一茬,差点儿害死自己的儿子。
  她的心事,也正是因为李云重许久不曾留宿她宫中,对她日益冷淡。她一心扑在李云重身上,导致这个太子虽是她生的,奈何与她并不亲近。太子不亲近她,她心里也就越发烦躁,对这个儿子教养起来也就不上心,反复往来,又造成太子宁可独自玩耍也不要她陪伴,她也就想着如何再有身孕,夺得李云重的恩宠。
  因为圣宠而忽略太子,这样的过错是她不能承担的,韩皇后无论如何不敢说明,只哭诉自己对太子照顾不周。
  李云重心里隐约明白,但到底怒气压过了对皇后的亏欠,下了命令叫皇后回去思过。
  而陆贵妃,平白挨了一耳光,李云重为照拂她面子,赏赐了许多东西。这番举动,也让皇后越发难过。
  过了两天,太后宫里的几个宫仆被杀,整座宫殿俨然冷宫,被彻底封锁起来。太后探听到太子无碍,皇后和陆贵妃都没受到什么惩罚,明白阴谋败露,便日日夜夜咒骂李云重和太子李阖,过了几日没了声音,据说是骂哑了嗓子。
  太子已然无碍,只是醒来后身子不适,尤爱哭闹,吵着要贺师傅来哄。
  贺师傅正是太子太傅贺之照,为了安抚太子,贺之照常住皇宫,与太子朝夕相伴,而皇后也失去了母子间修补亲情的最佳机会。
  孟时涯便是这个时候赴任的。他负责巡查的范围,包括太子的东宫。
  这一晚,韩皇后去东宫给太子送她亲手熬的鸡汤,刚刚踏入东宫院落的大门,就听到太子欢快的笑声。
  守门的太监要传报,韩皇后鬼使神差斥退了他们,悄悄走近大殿,站在门外听太子与贺之照说话。
  只听小太子叹息,问道:“贺师傅为什么不常来看我?”
  屋子的男人笑了两声:“臣是外臣,本不该常常步入后宫之地,所以不能来陪伴殿下。再过一年,殿下能去御书房读书,臣就能常常陪着殿下了。”
  “还要一年啊……我真希望贺师傅天天陪着我,就像父皇那样。”
  “殿下有陛下和皇后娘娘陪伴,一年的光阴很快就能过去的。”
  “可是不一样啊!我想贺师傅像母妃那样,白天陪着我,晚上也陪着我——不对,母妃近来都不陪着我了……她只盼着父皇到宫里,父皇来了,她便叫嬷嬷把我带走……贺师傅,为什么你不能做我的母妃,就像,就像贵妃娘娘那样,这样我们就能每天见到了!”
  “……殿下可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臣是男子,怎么能像贵妃娘娘?”
  “不行吗?父皇不能娶你吗?唉,我喜欢贺师傅,父皇也喜欢贺师傅,咱们要是能天天在一起……”
  皇后没敢再听下去。她悄悄离开了东宫,临走前警告守门太监不许说她来过。一路急行,皇后走到一处花园的角落才停下脚步,让随行宫女太监退远一些,拿着帕子捂嘴,哭得不能自已。
  身为母亲,她自愧有不足之处,也自信算是个温和的好母亲,可是显然有人比她这个母亲做得更好,以至于亲生儿子更想着别人的陪伴。
  身为皇后,她自愧时常生起妒意,也自信公允持重,对李云重痴心一片,可是显然李云重并不能回馈她的深情。
  皇后从未觉得这么挫败失落过。
  她知道这个地方偏僻,所以哭得放肆,渐渐不能控制自己的声音。
  孟时涯率人巡逻到附近,听闻哭泣声,立刻赶了过来,斥了一声“皇宫重地,何人在此哭闹?”,这厢皇后立刻止住了哭声,手忙脚乱擦眼泪。右卫军不明所以,上前要把人抓出来,稍远处的宫女太监闻声赶来,吓得跪了一地,赶紧把皇后请了出来。
  孟时涯跟皇后打了个照面,心知自己并没有做错,奈何到底冲撞了对方,便率人跪倒请罪。
  皇后嗓音嘶哑,不愿多说,抬手叫他们起来,很快带着随从离开了。
  孟时涯松了口气,想到方才皇后脸上泪痕犹在,再想想近日来后宫里陛下为了太子而迁怒皇后的传言,唯有替她叹息一声。
  皇后夜里在花园角落哭泣一事,许多人耳闻目见,也很快传到了李云重耳中。李云重秘密把皇后的贴身宫女和孟时涯叫过去,分别问了一遍详情,心里也有了猜测。
  李云重选了一晚,留宿皇后宫中,打算与她详谈一番,再续夫妻情意。可是皇后到底意难平,李云重说了从今往后不再忽视她,她却忍不住抢先追问了一句,能否给太子换一个师傅。
  这一句话,截住了李云重的话头。李云重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贺之照对阖儿再好,也不如你们母子天性。为何皇后不多花心思挽回阖儿的心思,反而叫他远离他的师傅呢?皇后,你对自己的儿子,竟这般不信任吗?”
  皇后一失言成千古恨,奈何话已出口无可挽回。
  她心里明白,李云重知道她再想些什么。
  无非还是想再生一个儿子,由她亲自抚养,母子同心,将来相反设法再立幼子为太子。而李阖离开贺之照,时日长久感情淡泊,与她再亲近些,以后也不会是阻力。
  李云重失望,但终究不愿意为难她。
  可是两颗心渐行渐远,已经无可挽回。
  皇后在他离开之后,痛哭了一场,从此便收敛了情绪。她知道自己错过了一个跟李云重坦诚相待、恩爱相守的机会,她对太子的那点儿顾忌,让李云重的心思,最终偏向了那个至始至终信赖他陪伴他的人。
  孟时涯也没有想到,不过是后宫闺怨,竟能牵扯到他身上,害得他为此受罚,差点儿丢了右卫将军一职。

  患难见真情

  朝会上,中书令率先发难,上奏指责孟时涯以右卫将军的身份,冲撞当今皇后,还令皇后受惊生病。
  皇后生的是心病,多日不露面是因为她自请闭门思过。这其中涉及皇后与太子关系不融洽,皇帝李云重不能多加解释。在旁人看来,皇后受惊生病就成了事实。
  而那日在花园里,孟时涯“冲撞”皇后是许多双眼睛看见的。
  起先,李云重没当这份儿奏折是一回事儿,只为孟时涯解释了一句“巧合罢了”。可是李云重没想到,陆陆续续好几个文官都请奏,要求严惩孟时涯,还声称孟时涯“行为放荡”。
  这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放肆!”李云重将那几份奏折甩到台阶下,怒不可遏,“你们到底想说什么?你们究竟是要污蔑右卫将军的清白,还是皇后的清白?”
  不必多说,自然都有。这些人眼看孟承业居功至高,封无可封,接替孟承业的贺之照荣宠之重已然流言纷纷,刚刚登科的文武状元皆是皇帝心腹,备受关注,如何甘心?
  自古权力乱人心。
  不但这几个文臣,十二卫中想要独占鳌头的也不愿孟时涯就这么踩在他们头上。左右勇卫上将军也参奏,罗列孟时涯自入了右卫军,横行霸道,独断专行。
  “这就好笑了。孟将军在我治下,怎的我从未听说过这些?”右卫上将军何冲冷笑道。
  左卫上将军,皇后生父韩胜也站出来:“陛下,臣相信孟将军尽忠职守,绝无逾矩之处!”
  “不见得吧?何将军、韩将军与孟将军交情不浅,这么说有包庇之意啊!”
  “尔等与孟将军交情泛泛,怎么不说是有意为难?”徐绍也出列,对中书令叱骂道。
  一群人在朝堂上唇枪舌剑,吵得不可开交。
  李云重忍怒不言。
  孟时涯早已出列,跪在当中,一语不发,只是脊背挺直,毫无惧意。
  眼看就要一个时辰了,他们吵得不累,李云重听着也累了。他目光往一旁看了看,太监总管赶紧弯了弯腰,上前两步,喝道:“大殿之上,不得喧哗!有失体统!”
  那帮子文臣武将总算闭了嘴,但个个不服气地站着,拱手请求李云重下旨发落。
  李云重心里恼恨他们,可也明白,今日若不给他们一个说法,只怕往后他们还要闹。
  这时,一直没出声的贺之照站了出来,朗声道:“陛下,中书令大人所言不无道理。孟将军到底是臣子,怎能像斥责宫女那般斥责皇后?——不过,孟将军本是新近入职,从前未曾见过皇后贵姿,一时认错情有可原。”
  中书令奏折里所说的“孟时涯见一人立在树后,不分情由将人拽出来,举止粗鲁失礼”,到了贺之照嘴里,就成了“不识庐山真面目”,认错了人。
  中书令等人本以为贺之照不打算挺身而出,窃喜不已,没料到贺之照名为指责,实为维护。
  “贺卿言之有理。皇后素来喜静,琼林宴不曾出席,是以孟将军不认得。想来那日皇后衣着过于朴素,孟将军认错无可厚非。”李云重笑道,“他也是为皇宫安危着想,怕有人故弄玄虚,在宫里做坏事。”
  中书令心有不甘,也只能顺着往下说:“就算孟将军一时错认,到底还是冲撞了皇后,这罪责总逃不了。”
  李云重语塞,暗中咬牙。
  “陛下,臣有一言。”
  一个清亮的声音在大殿上忽然响起,接着,中书侍郎林长照缓步从队列里走出,跪在了孟时涯身边。孟时涯身躯微动,脸庞往他那边侧了几分。
  林长照跪拜在地,抬头见李云重颔首,朗声道:“若皇后觉得受了冲撞,自会向陛下请奏,明说孟将军不可用,应该将其调离职位。不过已经过了两日,后宫并无皇后谕令,想来皇后大度,并不打算追究。”
  李云重嗯了一声,道:“皇后确实不曾提起那日之事。”
  “陛下!十二卫军纪严明,若不加以惩戒,往后人人都拿失误做借口,又该如何是好?”中书令高声呼道,“臣请求罚孟将军五十军棍,以儆效尤!”
  军棍不同寻常杖责,五十军棍能让人高马大的士兵失去半条命。
  孟时涯若是挨了这顿打,只怕有一两个月不能在职。到时候他们趁机调派自己的人手占了右卫将军之位……孟时涯也唯有吃哑巴亏。
  没等李云重开口,林长照又朗声道:“那不如请皇后来决断吧!若是她觉得孟将军该打,那就打,若是皇后愿意放过孟将军,中书令大人也就别再多嘴了!”
  “你!林长照,你竟如此放肆!”
  林长照忽然看向中书令,目光森冷阴狠。他冷笑了一声,道:“怎么,下官说得不对吗?此事由皇后而起,自然应交于皇后决断!”
  一群大臣还要吵闹,李云重拂袖而起,怒道:“皇后是后宫之主,怎么随意到朝堂上来?林侍郎晕了头,连这个都忘了?!”
  看着臣子们纷纷跪下,口喊“臣惶恐”,李云重才收起怒气,放软了声音,道:“皇后向来体恤百官辛劳,自不会与孟将军计较。这样吧,为警示十二卫,孟将军到大殿外面朝殿门,跪上两个时辰——林侍郎口不择言,一并罚了,也去跪着!散朝!”
  李云重很快没了人影。
  众臣跪拜后,小声议论着纷纷离开。中书令等人无可奈何,唯有愤恨甩袖。
  韩胜、何冲、徐绍、贺之照等人看了看并排跪着的孟时涯和林长照,不好多言,也只有离开。
  “大哥,明见,我备好马车在宫门外等着你们。”徐绍临走小声说道。
  孟时涯和林长照站起身来,向他点了点头。孟时涯扭脸看向林长照,林长照却先他一步出了殿门,走到石阶下,转身跪地,挺直了脊梁骨。
  他早朝上站了许久又跪了好大会儿,已经略显疲态。
  孟时涯心中愧疚,来到他身边,却把衣袍前襟掀开挪到一边,将林长照拉起来少许,让他垫着自己的衣袍前襟跪着。
  林长照吓了一跳,身子几乎跌进他怀里。孟时涯抓着他胳膊扶了一把,却没有松开。
  这副模样,完全是林长照偎依着他,除了膝盖硌得慌,竟毫不费力。
  林长照耳尖泛红,低声道:“孟兄……你放开!若是叫陛下瞧见了……”
  “陛下心慈,不会计较这种小事——倒是你,怎么就这般冒失,替我说话?他们就是瞧着我父亲病了不能上朝,为难我一番。你这样提到皇后,就算是陛下也不好为你开脱,索性连你一块罚了。”
  孟时涯叹息,满脸懊恼。
  林长照笑了笑:“我要是不挨罚,让他们出出气,只怕他们没完没了。你的惩罚也不会只是跪两个时辰。”
  “跪一天我也受得了。可你……”
  “你小瞧我?”
  林长照瞥了他一眼,似有不悦。孟时涯顿时心慌意乱,赶紧错开目光,嘴里说着不敢。
  不知为何,他觉得长照这个眼神格外……不同。
  眼波流动,隐隐有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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