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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柳青青-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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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此时、此刻,他却已不想再等待;不想……让心系于他的少年再感受到半分的迷惘和不安。
  至少,不该是因为自己。
  感受着舌尖传来的微微咸意,柳行雁心中怜意更甚,不由得寸进尺地轻吮了吮少年唇瓣,才意犹未尽地分开双唇、抬起了头。
  少年不知何时已然闭上双眼,正因唇上骤失的温暖双睫轻颤、有些茫然地重新睁开眼眸。眼瞅着言辉的双颊不仅未曾发白、还染上了一层瑰丽的浅粉,柳行雁心中更是大定,不由抬掌捧住对方面颊、让仍自呆愣着的少年与己四目相接,然后,再真诚也再深挚不过地、说出了那句筹谋多时的回答:
  “我心正似君心。我心悦你,言辉。”
  少年的眼瞬间瞪大了几分,像是难以置信、又像是错愕难解。柳行雁满心以为对方听着这话定会喜出望外,不意却是如此反应,心中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还是强作镇定地笑了笑,问:
  “怎么,吓傻了?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是。”
  杨言辉微微侧首、像是不堪承受地避开了男人满载期望的视线。被吻得红艳欲滴的双唇几度张阖,足足过了好半晌,才勉强挤出一句:
  “柳大哥……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了……?”
  柳行雁瞬间如坠冰窟。
  “误会……?”他有些艰难地开口,“怎么、不、我以为……你……”
  因震惊过甚,他连话都变得语无伦次,半天组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杨言辉让他的反应弄得尴尬更甚,但短暂沉默后,还是鼓起勇气开了口:
  “我不知自己做了什么让柳大哥作此想法,但……你误会了。”
  “言辉……”
  再次听到“误会”二字,即使沉稳如柳行雁,都一瞬间生出了拔足逃离的冲动。
  但他不可能丢下言辉一个人在此;更不可能仅因“误会”二字,就放弃这份已深植于心底的在乎。
  所以他终究锁住了自己的脚步,只放下了原本覆在少年颊侧的、那有些踰矩的掌,而在几个深呼吸后,问:
  “既如此,你为何这般替我筹谋设想、为何……打重逢之初便百般殷勤、小意关照?”
  “柳大哥……”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一开始,我以为是因为上官鎏的原因;再后来,我以为是你对我……既然两者皆非,你告诉我,为什么?”
  柳行雁不想将自己弄得如此狼狈,可看着眼前连他的面都别开不看的少年、想到这些日子来自以为是的欣喜和期待,纵已竭力控制,脱口的话音还是带上了几分质问和怨怼。
  像是被他的话震了住,少年的脸色转瞬白了一白,眸间更闪过了一丝难受。柳行雁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一瞬间觉得自己不该如此相逼,却又放不下胸口的那股气,一时进退维谷,就这么与少年僵持了住。
  ──直到杨言辉蓦地一声叹息。
  “你果然不记得了。”
  “……什么?”
  男人有些愣,对从质问者转为被质问者这点;却旋又因日前的魇境想到了什么,一时心跳如擂鼓,问:
  “不记得什么?”
  “杨言辉和柳行雁的第一次见面。”
  少年说,“不是在蜀地,而是在京城……就在安国公府。”
  柳行雁这下真吃惊了。他不认为少年会说谎,所以答案只会是他忘记了……或者言辉错认了。
  他分不清哪种答案更让自己难受一些。
  但看着眼前的少年,他还是问:“什么时候?”
  “……就在我六岁那年。”
  杨言辉低声道,“先前不曾提过……实则案子的许多细节,都是我后来才从大舅舅和石头哥那里听到的。被石头哥救走后,我的确恍惚醒过一次,但忆起山道上发生的事、想起车厢中的惨状后,我便……心神失丧、自我封闭了起来。”
  柳行雁听得一窒。
  他当然知道那种事对一个孩子的冲击绝不会小;但方才听少年的叙述,心神全顺着对方的话跑,竟让他下意识忽略了这点;直到此际,才恍然惊觉了什么。
  却听少年又道:
  “舅舅和国公爷不是没请过大夫,却谁都拿我的病症没办法,只好小心翼翼地将我拘着,避免我做出什么危害到自个儿安全的事儿。可一回,太子亲临国公府,府上一片忙乱,平日看着我的下人也不免疏忽了照顾,让我迷迷糊糊地从屋子里跑出来,跑到了国公府庭院的假山边。”
  “看着漫天的暮色,我只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日。母亲的嘱咐言犹在耳,让我本能地便在假山的隐蔽处躲了起来。这一躲也不知躲了多久,直到院子里蓦然响起阵阵人声,我才被一道乍然落到眼前的身影找了出来。”
  说着,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对向柳行雁,带着与往日相同的清澈明亮,和柳行雁再熟悉不过的钦慕:
  “看到是我后,那人愣了一愣,却没有斥责、没有质问、没有教训,只是取下了身上的外褂,沉默但仔细地披到了我肩膀上……我那时不过半人高,即使穿着半身的外挂仍嫌太大;但那一瞬裹住身子的温暖,却……让我从蒙昧中醒了过来。”
  “我从此记住了那人,也一直想回报对方。故成都一案偶然相逢、又认出柳大哥的身分后,我才放下了单打独斗的念头,转而替柳大哥打下手搜集证据。短暂的合作让我越发欣赏、钦佩柳大哥,才会在陛下与上官大哥成就好事后设法说服陛下,让柳大哥得以脱离那样的环境,能……真正从那段无望的感情中走出来。”
  “……但眼下的发展,却非你所愿。”
  柳行雁语气艰涩地说。
  少年苦笑了下,道:“实话说,我虽费了不少心思,对诸般安排的效果却没什么信心。”
  顿了顿,他眼帘微垂,又道:
  “我……总是想到一个人,他也似柳大哥一般痴心,明知无望,却仍死守着那段感情、极力贯彻对方的意志与谋划。我其实很羡慕能那个被他放在心上珍视守护、不惜一切的人,也为他的痴情与执着所撼动。但……看着他难展欢颜的样子,我也忍不住难过,忍不住希望……他能放下那些,不再被逝去的人所桎梏。”
  “那时我什么也改变不了,甚至不曾被那人放入眼底。换在柳大哥身上,我明知你不是他,却也认定柳大哥如他一般、不可能将心里守了多年的人说放就放……如今见柳大哥渐渐走出,心中自是高兴的;但如今这般,委实是我始料未及了……”
  柳行雁有很多话想说。
  他想说“他不是他”;却又隐隐有种感觉,仿佛他当真就是“他”。尤其听到那句“甚至不曾被那人放入眼底”,一句“不是这样的”险些便要冲口而出;还是柳行雁一再隐忍,才得以勉强压抑住心头躁动的各式情绪。
  可真正控制住自己后,他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了。
  望着身前有些歉然、有些无措的少年,他沉默片刻,只得一声叹息。
  “回去吧。”他道,“关于案子……有些话,也能敞开来说了。”
  “……嗯。”
  杨言辉轻轻应了声,一个掉头有些狼狈地便想迈步离开;却才刚踏出一步,便让身后牵扯的力道阻了一下。
  少年因而一愣,看着力道的来源,这才意识到自己始终牵着男人的手,直到此刻都不曾放开。
  柳行雁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知道自己应该松手,但想到言辉此前全无抗拒的反应,心中仍存的一股希冀,让他到口的终究换作一句:
  “再一会儿,好吗?”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殷切,少年最终轻轻颔首:“好。”



四

  他们僵持了好些天。
  柳行雁之前当杨言辉有意于他,对种种稍嫌亲昵的举动自然百无禁忌。可今时不同往日,想到自己诉情衷的举动最终成了笑话一场,即使心中对少年的在乎依然,要说他全无芥蒂,仍旧是不可能的事。
  他仍旧想关心对方,却不知该如何拿捏尺度,不知什么当为、什么不当为。身上带着的蜜饯和话梅片再没有拿出的机会;就连进到对方房里谈话,他也多了几分谨慎和顾忌,再不复先前的亲近随意。
  柳行雁以为自己早该习惯这些了。
  他也曾经满心记挂着一个人,明知无望却仍天天守在对方身边,带着满腔情思却从未有分毫踰矩。对言辉的情意虽始于误会,深刻的程度却分毫不逊──事实上,正因为明白了一切只是误会,才让他越发强烈地体认到自己的深陷。
  他以为这份感情始于对方的示好、以为自己是被对方的种种作为所感动,直到所有的误会解开,他才意识到:再多的“以为”,都不过是他自欺欺人、不想轻易承认自己被言辉吸引的借口。
  这是第一次,柳行雁真正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他知道继续守在少年身边会是怎样的滋味。他会日益深刻地着迷于少年、也会日益深刻地为求而不得所苦。理智上,言辉既已拒绝了他,他就不该再痴心妄想、更不该白费了言辉为助他走出过往所用的功夫。可看着从鲜活转入沉寂的少年,想到对方的过往,以及表白那一刻自身所下的决心,他便怎么也放不下、断不开。
  ──更别提二人之间,还梗着一个只有他知道的魇境。
  夜阑人静时,柳行雁总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当日的对话,回想着少年的反应、和最后提及“那人”时的口吻。他总感觉自己从里面听出了依恋和一丝怨怼;而自身诡异的情绪转变,则让他忍不住想:莫非那些“过往”的魇境并非他一人独有;莫非言辉口中的“那人”,指的便是前生辜负了对方的他?
  这样的猜测让他有过转瞬的暗喜;但这一丝喜悦,却在回忆起第二个魇境后彻底消失无踪,转作了浓浓的恐惧与后怕。
  ──因为这意味着言辉记得那些。
  如果那些事确实发生过、如果那个少年就是言辉的前生……那记得这些,对少年又是何等可怕的折磨?
  可柳行雁不禁又想起了这些日子来的点点滴滴。
  他想起了少年对被人近身反感,想起了那日少年误见着他出浴时、那很难只用“尴尬”或“羞窘”形容的脸色。他不知道是自己多心还是当真如此,却越是深想,便越觉恐慌、越觉难受。
  可他不能问。
  不仅是这前世今生之说多少有些荒谬;更因为那些令“他”悔恨的过去,于承受的人来说便是血淋淋的伤。不论过去多久,提及这些,都不免会再度撕开对方的伤口。
  所以他终究不曾提及。
  值得庆幸的是:他还有个事涉言辉的旧案要忙,倒也因此转移了注意,不至于时刻皆在煎熬之中。
  相较于两人僵持的关系,案子的进展倒有了些进展。
  范磊的确是杨兆兴──也就是言辉口中的“大舅舅”──安插在怀化的棋子。
  范磊虽在杨兆兴的指示下做了伪证、不至于让幕后黑手疑心到他身上,但杨兆兴为保侄子安危,还是让“石头哥”躲进了平西军,只暗中搜集幕后黑手的情报。如此一晃八年余,杨兆兴自忖已彻底掌控平西军,对湘西乃至整个黔中道也有了相当的了解和影响力,才安排“石头哥”改名换姓为范磊,顶着一脸大胡子搬到了怀化。
  他们切入的疑点有三。
  其一,颜家一行之所以改道,是因为更宽阔平稳的近道被崩落的土石所阻。颜家人不疑有他,只以为是前一日的大雨所致。但范磊久居当地,从未土石崩落成那个样子,又曾在雨停后隐约听得一声雷鸣似的响动……诸般因素相加,最终指向的,无疑是“蓄意谋划”四个字。
  但若山石崩落真属人为,那声响动十有八九便是火药了。火药是违禁品,有能耐、手段弄到的人不多,自然值得一查──这也是杨兆兴和范磊这些年主要排查的方向。
  其二,颜案发生后不到二十日便顺利告破,“破案”的不是别人,正是当时的怀化知县元振明。此案的性质太过恶劣,元振明虽“将功补过”破了案,却仍旧难逃被贬谪的下场。怀化是小县,元振明的品级原就不高,这一贬自与仕途到头相差无几……至少在别人身上是这样。
  但元振明却不是。
  他只沉寂三年便得了起复之机,之后更直上青云,一路爬到了湘西转运副使。湘西与江淮虽不能一并而论,却以富有矿藏出名,自也是个实打实的肥缺。以元振明的出身经历,能爬到这个地步,显然是背后有人使力所致。
  元振明背靠的不是别人,正是已故的靖国公武忠陵。
  不似一度逃过一劫的温兆平与陈昌富,元振明与武忠陵往来的证据确凿,去岁便已人头落地,是个实实在在的死人了。
  武忠陵不会没事提拔一个已被贬到最底的小官。最可能的猜测,是颜案乃武忠陵指使;元振明替他掩过受罪,也因此在风头过去后得了重用,有了后来任职转运司的风光日子。
  象山书院一派与武忠陵素来不合,颜松龄是颜劲的独子,在文坛的名声比师兄姜继只高不低;更是个吃得了苦、做得了事的人。他先任邵州通判、再任巫州知州,虽都是朝中官员避之唯恐不及的“蛮荒之地”,却也少了些来自朝廷的掣肘、真真做了些实事。他与武忠陵立场注定相对,又拉拢土族、在西南挖了武忠陵不少墙角;后者会生出杀意,也不是太让人意外的事。
  但武忠陵当时远在京城,不可能亲自安排人动手;元振明虽是知县,却也没能耐弄到火药;更别提养出一队心狠手辣、行动如风的杀手了。颜杨氏是安国公府出身,颜家的护卫也如杨言辉庄子上的护院一般,都是见过血杀过人的老兵;即使人数相差不少,四个老兵也不可能轻易栽在一群乌合之众手下。换句话说,那队杀手绝不是随便花点钱就能雇来的;而从案子的真相至今未有风声流出来看,那些杀手不是同样被灭了口,就是指使者的心腹之人。
  有机会接触到火药、又有能力豢养私兵,最先让人联想到的,就是当地的豪族了。
  湘西多矿产。朝廷虽明文规定一应矿产悉归国有,私采私卖的情况依旧屡禁不止,其中又以当地豪族的情况最为严重。颜松龄曾在任上走遍全境、交好土族,就是存了以土族制衡豪族、利用土族对山林地形的了解监察豪族动静的心思。当地豪族对颜松龄早有不满,若得了武忠陵帮忙扫尾的承诺,真狠下杀手也不让人意外。
  武忠陵一案的确扯出了一些黔、蜀一代的豪族;但杨言辉、杨兆兴都查过了相应案卷,并未找到那些人与颜案有关的线索。这意味着两种可能:一、证据已被销毁;二、下手之人仍未被揪出。
  最后还有一个疑点。
  人不会凭空冒出来。元振明曾拿了二十余名“盗匪”顶罪,这些人单看外貌全是土族,又形销骨立、瘦骨嶙峋,元振明说他们是饿惨了才流窜至此、铤而走险,无疑让颜松龄的“治绩”蒙上了一层阴影。杨兆兴原疑心这些人是从哪个土族村落被抓来顶罪的,还让范磊私下探问过;结果凭空消失的村落没问到,倒是问到了不少“负心郎”──声称出外赚钱,却再没回过寨子里的土族青壮。
  巫州交通不畅、通信不便,“负心郎”每个寨子又多只有一、两个,这才不曾引起各寨头人的注意。倒是范磊跑了不少地,将问来的种种情报上交杨兆兴,二人才发觉当地每年都有数十人无故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最可能的情况,自然是让人囚禁了起来。
  失踪者都是自愿离寨,下落追查不易,幕后之人又十分小心,范磊暗里查了这些年始终没能确定他们的去向。至于杨兆兴,他身为平西将军,能从军务中分神已是不易,更遑论大张旗鼓地追查?事实上,也是直到杨言辉将昔年往事在邵璿面前过了明路,几人才真正有了翻案的立场和底气。如今将话说开,柳行雁得以真正参与其中,很快就给出了几个可供切入的方向。
  首先是开棺验尸。
  死人不会说话,遗体却可能透露出不少端倪。人的生活、经历总会适度反应在身体上;即使那些“盗匪”入土至今已有十余年,仔细调查一番,总有机会查到丁点蛛丝马迹。
  事实也的确如此。
  那二十余人被冠上“盗匪”名头枭首示众,不说来历原就有些疑点,单单“盗匪”的身分,就足以让有关之人避之唯恐不及。因死后无人认领,这二十余人便让衙役拖到城外的一处乱葬岗草草埋了。柳行雁与杨言辉做了一回挖坟人,总算在一片骨骸中找到了线索。
  那二十余人连一副薄棺都没有,十余年过去,自然仅余了白骨一副。二十几副白骨排在一块儿,每一副都较寻常骨骸更显弯曲痀偻;尤其腰椎一带,原因排列齐整的关节参差错位、压迫紧密,显然生前曾长期搬运重物,才会落下如此影响。
  再者是肋骨一带。
  也亏得柳行雁眼力不凡,才能在薄薄月色映照下瞧见死者肋骨处有些反常的颜色。他让杨言辉拿了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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