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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义风月传-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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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秀卿想起楚笑之给自己做饭时狼狈生疏的模样,不禁莞尔:“原来你们那真有厨子,他倒是没有诳我。”
他嘀咕得小声,王犇没听见,自顾自说道:“只可惜当年我俩刚被征召就遇到了变故,也没吃上几天安生饭。要不是有当家舍命相救,怕是早就到阎王爷那儿报到了。”
裴秀卿听他说到当年,正是他最感好奇,便一面为二人添茶一面问:“什么变故,能说给我听听么。”
小二接茬:“这世道,发生这种事其实也不算稀奇。当年神武营的总兵克扣了军饷,将士们饿得发慌,几乎要造反。上头为了救急,就派人到附近打秋风,搜刮点粮草填窟窿。偏巧这一年闹灾,百姓庄稼欠收,被逼得无路可走,下跪磕头求咱们放一条生路。兄弟们不好意思再与他们为难,只好空手回去。
没想到总兵大人不乐意了,居然说闹灾只是借口,不惩戒一下刁民们不知道厉害。于是给那一村人安了个造反谋逆的罪名,专门派兵去弹压。有兄弟看不过眼,提前悄悄通知了百姓。等到神武营的人马杀到时,那村人早已经跑了个干干净净。
上头因为这事勃然大怒,说咱们神武营出了内奸,最先怀疑的就是这一队受命讨逆的人马。他还说了,找不到祸首是谁,就把大家都关起来,以同罪连坐。咱们这群同袍亲如手足,到了这时也义字当头,发誓有难同当,绝不屈打成招互相出卖。没想到,这时候当家的站了出来,主动承认说通风报信的是他,要上头把大家伙都放了,说要杀要剐全由他一人承担。”
裴秀卿:“不是他吧?”
小二摇摇头:“其实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那人是谁。我只知道,那时候咱们人人都有通风报信的心思,可人人都害怕后果,所以没人敢轻举妄动。”
裴秀卿看见王犇慢慢低下头去:“你的脸怎么红了?”
王犇羞愧:“当年……通风报信的人是我。”
小二:“原来是你!”又叹了口气:“其实我们也猜过会是你,那时候你和那村子里的秀儿是最要好的,秀儿的爹娘待你也像亲儿子似的,你去通报一声,我倒不觉得意外。”
王犇激动:“当时我把实情告诉了当家,本想主动认罪。但当家的说他有办法,叫我千万沉住气不要声张,等他三天,三天后到虎尾岗接应他。谁能想到第二天他自己投了案,第三天就被罚了打一百军棍,听说打到最后整个人已经没了气,打完直接扔到了虎尾岗去。”
18。
裴秀卿惊诧:“这是怎么一回事?”
现在的楚笑之活得好好的,叫人全然想不到他曾历过这样一劫。裴秀卿虽然已知结果,但乍一听见他遭难,心里还是有些没来由的揪紧。
王犇:“神武营的军棍一向狠辣,棍子上绑有荆棘,行刑前专门沾过辣椒水,不但能打得人皮开肉绽,还能叫人疼得生不如死。这要是放在寻常人身上,吃上十来下怕不就要断气,哪怕是我们这些练家子,挨上个五十下也是非死即残。”王犇言语中透出不忍,“我听到这个消息,连夜赶到虎尾岗去,到了悬崖边向下一望,才知道原来那是个专门抛尸的乱葬岗,神武营里头被上了军法救不活的都会被扔到这儿来,只是我新丁入营,之前并不知道。我和几个兄弟打着火把爬下去,从夜里一直翻到天亮,也没在乱尸堆里找到当家的影子。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他被山上的豺狼叼走了,可谁也不敢提,谁也不敢问,好像都怕这话一说出口就会成真似的。”
裴秀卿一时出神:“虎尾岗,虎尾岗……这名字怎的这样熟悉?”
王犇解释:“虎尾岗在猛虎山的东首,猛虎山西起虎首峰,依次有虎背崖,虎腹峡,虎爪岩等等,都是北麓山脉中的一支。”
裴秀卿:“猛虎山!是了,原来真是在猛虎山。你说的这些事发生在什么时候?”
王犇:“那都是三年前的事了。”
裴秀卿:“三年前我也途径过猛虎山,当年在那附近碰到过一批落难逃亡的村民。那年北麓大旱,我问他们为什么南迁,他们只是支吾不说。我以为天灾晦气,村民们不愿提及,便没再多问,原来当时遇见的竟是被你通知逃难的百姓。”
小二惊喜道:“想不到你和咱们神武营还有这样的缘分。”
裴秀卿心想这可不是什么好缘分,当年自己是受提督抄家之累被发配到边关去的,好容易熬到朝廷大赦得以重回家乡,又遇上边塞蛮夷突袭大营,把遣返的队伍打得七零八落。负责护送的官兵死的死,残的残,裴秀卿也与大队人马失了联系,一人迷失在深山之中。无奈之下,他只好靠自己摸索,独自在这鸟不拉屎的北境翻山越岭。
王犇浑然不知他的这些内情,犹自叹了口气,回忆起当年不胜唏嘘:“我当兵以来流血流汗再多,也从没流过一滴眼泪。可那天一从虎尾岗出来,就忍不住嚎啕大哭。我还记得那日天寒地冻,风吹在脸上就像刀割一般,泪水刚从眼眶滑下,立刻就冻成了冰珠子。兄弟们见我哭,也都一个个忍不住抹泪,大家互相抱着,痛骂老天无眼。没等我们骂多久,天上就飘起了大雪,周围一下变得白茫茫的。我记得,那好像是当年的第一场雪。”
“你们当家出事,是在初雪那天?”裴秀卿震惊了一下,若有所思,“那后来他是怎么回来的,是你们找着他的吗?”
“说起来这事也的确玄乎,大伙都说是贼老天被骂得心虚,所以显灵了。”王犇一本正经,“那时当家的既然提前就料到会被丢到虎尾岗,照理说应该对军棍之刑早有准备才是。所以即便找不到尸首,大家总还是存有一丝侥幸,觉得他是不是还有别的救星,不肯相信他会这么死了。我们每天留心打听,也专门派人徘徊在虎尾岗周围。直到五天之后,才辗转从街市悄悄传来一封信,说他已经平安脱险,要我们别再记挂,我们信以为真,只盼他在江湖上可以安身立命。谁知当家的是要一个人上京告发总兵贪渎,上头因此风声鹤唳,大肆搜捕,而京城官官相护,根本伸冤无门,后来当家的忍无可忍,终于召集兄弟们一道反出神武营,在江北自立门户,揭竿而起……”
裴秀卿听着听着,脸色便愈发异样了,到这里他终于忍不住打断:“那信是不是写在一张破烂的红布片上,字迹是不是一时深一时浅,好像用了支脱毛的秃笔写就,交信给你的是不是个屠户,身高五尺八寸,还瞎了一只眼睛?”
小二说道:“没错没错!那信是我在上街采买时候收到的,交信给我的就是个屠户,字迹怎样我倒是记不大清了,但的确是写在红布上,那是神武营的军服内衬,只不过破烂了一些。……不对,这些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裴秀卿瘫坐在地,头脑中嗡嗡作响,凌乱的记忆碎片纷至沓来,遥远的过去瞬时被拉到眼前。他这半生虽艰辛坎坷,但似乎从未放弃过对生的渴望,若非要说有没有过绝望的时刻,那唯一的一次,大概便是当年迷路在猛虎山的时候。
当时大赦的消息刚刚传来,同他一样被发配到北疆的犯官家眷们听了抱头痛哭,唯独裴秀卿一人茫然枯坐,在那片凄惨的哭声中显得煞是突兀。
他到北疆的时间尚不算久,吃的苦却也不算太少。本来,给披甲人为奴要比在秦淮卖艺更不堪百倍,但他自见过吴允棠之后心便像是死了,徒留个皮囊躯壳,不知冷热无畏寒暑,逆来顺受竟也毫无痛楚。
便是裴秀卿无心钻营,以他这等相貌姿色也是断不会被轻易埋没的。就在抵达军营的第三日,已有人为了他大打出手。副总兵闻讯震怒,亲自前来提审,最后斗殴的将士被行了军法,而他却被点名拨进了将军的大帐。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其实大帐中多的是难以启齿的折辱,但是将军在上,一切便无法为外人所知。旁人只知道在他们尚需为温饱而白头的时候,他已不用为了吃喝发愁。于是平日里同乡的排挤,兵卒的白眼,交织而成了裴秀卿在北疆的日夜。他在这里越来越没有为人的实感,仿佛自己只是一匹牲口,每日忍辱含恨,也不知是为了什么而活着。
当赦令传来,他浑浑噩噩地随着队伍南下,后来蛮夷突袭,将他和一名将士同大队冲散开来。那将士自知任务已败,决定逃回原籍,又嫌裴秀卿麻烦拖累,竟而起了歹念,欲杀人灭口夺他盘缠。裴秀卿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在对方合身扑来的刹那发了疯般将那人抱住推倒。二人在沙地上滚了数十转,最后那兵卒一头磕在尖石上,身上骤时泄力。裴秀卿趁其不备抽出他腰间配刀,再回过神来时,手上已满是热腾腾的鲜血。
他惊魂未定,握着尖刀抖如筛糠,也不知自己是真杀了人,还是那人在他动手前就已经撞死。只见前方道路传来动静,隐约似有来人。他顿时惶恐无措,急忙脱掉染血的外衣,将尸首掩在荒草堆里。路经此地的正是被王犇放走的村民,他们似也没想到在路上会遭遇生人,生怕被对方探得行踪,敷衍了几句便借故离去。
裴秀卿也怕被人识破,见对方行色匆匆,心中也是一宽。此时天色将晚,头顶浓云集结,一看就是狂风将至晚来欲雪的光景。他身上衣衫单薄,牙齿也开始打战,但虎尾岗地势诡谲宛如迷阵,又哪里是轻易出得去的。过了足足一个时辰,他还是鬼打墙似的在里面兜圈。
裴秀卿精疲力竭,实在找不到出路,索性泄气停下,颓坐于地。手上沾染的血迹已然干涸,无论他如何擦拭,都如深嵌在掌纹中一般在夜暮下透出说陌瞪5酱思剩挪坏貌怀腥献约旱闭嬷铝舜蟠恚话媚沼可闲耐贰约罕纠淳褪抢妹惶酰谡馐郎弦盐耷孜薰剩退慊氐浇弦不故且谌讼侣粜ξ退惆衙姿透四潜溆衷跹伪厍资衷煺馍蹦酰考幢惴赶铝苏馐癫簧獾拇笞铮阶詈蠡共皇且谎烙诨囊啊E嵝闱湟荒罴按耍诓坏背酰芯倨鸪さ叮宰甲约旱木毕罹鸵率帧�
19.
夜幕初落,狼嚎渐起,凄厉的叫声如幽魂一般吓得他一个激灵,短刀也失手落下。天空中纷纷扬扬地洒下大雪,恍惚间,草丛中有什么东西白森森的像是发着光。裴秀卿凑近一看,才惊觉那竟是几根残缺不全的白骨,在朦胧的夜色中反出惨白的颜色。
眼前山径渐渐就要被大雪遮去踪迹,裴秀卿一想到若是在这里自裁,死后便要被野狼分尸,落得和这些无名白骨一样的下场,便觉得背脊一阵发寒。他虽不畏死,也不想死得这样没有体面。自己这一生已经如此多舛,总要留个全尸来生才可投个好胎。
于是他狠心咬牙,捡起了那几根白骨,沿路丢下充作记号。这样顶风又走了半个多时辰,听得狼群呼声愈来愈远,头上肩上都落了不少风雪,才看见面前道旁终于出现一所破败的木屋,仿佛是座荒废的驿站。
裴秀卿见之大喜,知道自己终于逃过了一劫。此时他身子冻得发僵,也顾不得屋子有没有人,二话没说便推门进去。那里头果真空空如也,除了简单器具什么都没有。他没奈何拆下了块门板,就地劈碎了生火取暖。这厢刚刚缓过口气,屋外却传来急促的砸门声,头一下惊雷似的,后来一下弱似一下。裴秀卿屏息谛听,总觉得那声音不像是野兽,于是他小心提刀在手,贴到门边,轻轻拉开了门栓。
一个血人冷不防跌了进来,猛扎进他的怀中。
那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他身上的血腥气顿时充斥了满屋。裴秀卿手忙脚乱地放下长刀,强压着恶心探了探对方鼻息。此人命大,好几处创口都深可见骨,本以为该是半死不活出气多入气少,但探之鼻息竟然暖融炙热,倒不像会那么轻易就去见阎王。
屋里只有一张小床,裴秀卿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那人拖到床上。那人紧闭双眼任他摆布,像是清醒知道自己为人所救,伸手拍拍自己胸口。裴秀卿朝他示意处一摸,摸出包药粉,心忖这大约是止血的伤药,只是不知道究竟外敷还是内服。他还未及开口,那人便握住他手在伤口上一摁,裴秀卿触到他炙热带血的胸膛,吓得赶紧松开,却也立即懂了,外敷。
“多谢。”男人音色低沉,语气诚恳。
裴秀卿心道我还没答应要为你疗伤呢,怎的你就断定我会是个好人?转念一想大家都是半斤八两,一同落难到此也是不易,自己顺手救他一命,就当为来世积攒福报了。
于是他转身准备从门外掬雪烧水,出门前不慎在地上踢到一物,脚尖钻心疼痛,禁不住弯下腰去。阻他去路的是支铁棍,大约是那男人一路拄着过来的,上头满是血迹,也不知何时被扔在地下。裴秀卿定睛一看,只以为自己眼花,再看仔细了,脸上神色倏变——那物精铁铸成,内里中空,竟是一柄军刀刀鞘!
他脖子发僵,回头看向被自己放在角落里的长刀,长短粗细,刀柄纹理,就连磨损与豁口均与这刀鞘堪堪匹配,不是一对是甚?
“需要帮忙么?”男人大约是半天听不到动静,主动问道。
裴秀卿立刻拾起长刀,护卫在自己身前,刀尖指向床上:“不不,不用不用……天气太冷,手脚都给冻僵了,所以走动……难免慢些。”
“还有柴吗,需不需要再劈些把火烧旺?我可以帮你。”男人说着要扶床起来。
“柴?”裴秀卿疑惑地看向那块被自己劈烂的门板,又把目光移回对方脸上,“你……是看不见么?”
男人嗯了声:“先前与人缠斗被暗算下药,虽然逃过一命,却也因此眼盲。日后能否好转,要等进城找大夫看过才知道。”
这样天大的事,在他说来竟也仿佛蚊叮虫咬般不值一提。裴秀卿心觉这人当真强悍,但听罢也终于松了口气,明知故问:“那你身上这伤也不是被狼咬的咯?”
“狼哪有人狠毒?有时人比狼更难测,也比狼更狡猾。”男人一哂,“野兽尚且要感到危险才会攻击,人只消内心恐惧,便会不计一切地去害旁人。”
裴秀卿还当他发现了自己动作,当即背手将刀藏在身后,又探头确认了一次,发现他双眼确实未曾睁开,是自己心虚多虑了。
“你说的……倒也没错。”
且不论这男人是什么来路,与裴秀卿杀掉的兵卒有什么关联,但眼下他伤得这般光景,怕是也不能玩出什么花样。裴秀卿刚背上一条人命,并不想再添业障,放下刀重新拎起水壶出门铲雪。他融雪烧水,撕下了自己的衣襟沾水替男人擦拭伤口。敷药时男人全程痛得直抽冷气,却兀自强忍,一声不吭。
裴秀卿:“要是真疼得厉害,你就出声,我下手轻些就是。”
“无妨。”
裴秀卿见他顽强,便试探着问:“你说被下药是在来这儿的路上与人缠斗,这地方偏僻荒凉,怎么还会遇到仇家?”
“并非仇家,只是来路上遇见个将死之人,我本好意援手,不想却被他反咬,这才害自己落入这步田地。”
裴秀卿敏感停手:“反咬?为什么?”
男人淡道:“世上人越是在绝境,便越生防人之心,未必个个都肯像你一样,乐意无私为人。”
裴秀卿羞愧:“有些人助人也未必全是无私,兴许,只是为了恕罪而已。”
“功罪不能一概而论,若有人为祸人间,那惩奸除恶便是替天行道,何罪之有?”男人坚定道,“世间公义皆在人心,若是立心持正,那便无愧天地,无需介怀。”
裴秀卿:“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何身份并不要紧,你只需记得,救命大恩,来日定当相报。”
他伤得面目全非,身上仅着中衣且又褴褛不堪,根本瞧不出来历。但裴秀卿觉得以此人说话气度,绝不似一般山野小民。他心怀疑虑,手上也不敢稍停,继续揭开对方的残衣为他擦拭伤口。
男人臂上一团暗红色的血污被缓缓擦去,隐约露出一截刺青。裴秀卿见这纹样熟悉,依稀是军中惯有,心中一凛,立时加快动作。须臾间纹样显露,赫然是个篆体的“神”字!彼时各戍边官军为防逃兵,均令将士在臂上刺青以作记认,而神武营威风赫赫,更是在整个北疆都远近闻名。
裴秀卿的手悬停在半空:“原来你是,你是……”
男人知道自己臂上刺青被他发现,并未显出惊慌,抓住了裴秀卿的手说道:“我说过,我是何身份并不要紧。你我既落难到此,难免各有苦衷。你不需问,我也不需疑。”
“原来你一直在装傻!”裴秀卿终于恍然,“那人要反咬是因为看发现了你份属同袍,怕你回去通报他逃营,为了防范万一所以才对你下毒灭口,是不是?你早就知道我是什么人,也料到我为什么会在这儿。只是先前为试探我,才一直诈作不知。”
男人先是点头,继而又摇头:“那人确是怕我回去报信才会抢先下毒。但你是何身份,我却没听他提过。我是看见他身上刀伤,又发现他不见了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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