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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铭-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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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那锦儿姑娘纵使全知全能,掌有制香之法,也不能凭空变出原料来。于是江凝将单子上的香料依样采购了些,带到香坊,恳请老香师调出同样的湿炙香来。
  两人窝在小香坊里,恨不能不吃不喝守在那制香陶器前。这种废寝忘食的精神让老香师颇为诧异,询问那二人为何如此急不可耐,江凝随口胡诌“家母生辰将近,欲将此香奉上,聊表心意”,老香师连连赞叹,被这份“孝心”感动得连轴转了好几天,把那些香料组合调制了一遍又一遍,仍没能得出一个满意的结果。
  “师傅,如果不局限在我拿来的这些香料里,您可有思路?” 江凝仍不死心,“比如,姑娘用的胭脂香粉,溶进线香里,有没有可能?”
  老香师苦笑着摆摆手:“倒也不无可能。只是,我哪里懂得那些东西?若是一样一样的试,恐怕我这辈子也不用干别的了。” 
  段唯望着他布满皱纹的憔悴的脸,给江凝使了个眼色,起身一揖:“既然如此,便不麻烦您了。这几日多有打扰,辛苦。” 江凝随即将银两双手奉上,在老香师讶异的目光中走出了小香坊。
  “这锦儿姑娘真是神了,” 江凝苦笑着低声说,“费了几日功夫,竟然一无所获。我这辈子闻过的香恐怕都比不上这几日多,都快腌入味了。”
  “或许我们的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 段唯低低地叹了口气,“没准这香根本就不是从锦秀楼里制出来的,是她从哪个不起眼的香铺里买来的也说不定。”
  江凝几乎要惨叫出声:“难道我们要跑遍整个邻江邑的香铺去找?”
  “恐怕来不及了。” 段唯也是一脸苦笑,“还剩最后一招,不知道能不能凑合着用。”
  二人在漫漫香海中浮沉数日,鼻子被熏得几乎快要失灵,而与此同时,曹邑尉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那日遭河东狮吼后,曹大人的耳畔便一直嗡嗡作响。起初他并未太在意,只当是“狮吼”余威未散,留下了些许后遗症,可是隔了数日,这症状非但不减,还有加重的趋势。
  他叫了府里的郎中来瞧,也没瞧出个所以然来。那郎中觑着曹邑尉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了些“或是劳累所致,注意休息”之类的废话,连方子都没开一个。曹邑尉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他退下,胳膊抵在桌上,用力撑着额头,心里的烦躁愈演愈烈,对锦儿的思念也越加清晰。
  他想着每当劳累之时,锦儿在床头点起一支特制的线香,淡淡的烟雾笼过了他的身体,四肢百脉都跟着轻快起来;想着锦儿一双玉手抚过自己的脖颈肩头,极富技巧地按揉着,筋骨逐渐舒展开来。他想在那股幽香中小憩一会儿,暂时摆脱头昏耳鸣的侵扰,恨不得立刻就见到锦儿。
  曹邑尉强打精神,处理了一些手头的公文,觉得有些支撑不住,四肢绵软地起身回到卧房,重重地栽倒在床。睡一会儿,他想,一觉醒来就好了。
  不知在梦魇中挣扎了多久,意识慢慢清晰起来,一种奇异的感觉从骨缝中透出。就像是千百只虫子在骨头间啃噬,又麻又痒,还带了些针刺般的疼痛。曹邑尉试着翻坐起来,只稍稍撑了一下床边,又重重地摔了回去。
  恐慌袭上心头,他张了张嘴,想喊侍从进来,却发现嗓子干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在床上挣扎片刻,身上的衣物尽数被冷汗浸透,恐惧像黑暗一样吞没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曹夫人推门进来,看到脸色惨白、几近虚脱的丈夫,也慌了神,一叠声地吩咐小丫鬟快去叫郎中。
  一天之内第二次见到曹邑尉的郎中不禁吃了一惊,连忙上前把脉探查。
  “怎么样?” 曹夫人焦急地问道。
  老郎中的额头上现出了几道沟壑,捋着花白的胡子缓缓摇头。半晌,起身叹息道:“大人脉象正常,并无发热或风寒症状。恕老朽无能,竟瞧不出大人是何状况。”
  曹夫人拉起丈夫的手,见上面竟毫无血色,一双惨白的手抖得厉害。她斥退了老郎中,又唤小丫鬟附耳过来。
  那丫头年纪尚小,第一次见此情景,吓得六神无主,哆哆嗦嗦地靠近曹夫人。只听曹夫人深吸一口气,吩咐道:“去,到外面请巫医来。”
  “宝贝,你可真舍得。” 香坊里,江凝低下头,小声对段唯说,“现在后悔还来得及——真的要溶?”
  段唯对他轻笑一下,将手中十支九铭尽数交给制香师:“拜托您了。” 
  这是最后凑合用的一招——凭着与那断香尾调的几分相似,将九铭碎成粉末状,溶成香液,与线香湿炙合在一起。
  起先江凝并不同意。就算九铭与那断香的尾调略有相似之处,也不可能做得了仿冒品——那不是在嘲笑曹邑尉的嗅觉吗?
  可段唯一再坚持,不容置疑道:“虽然香味上不甚相近,但两者皆能安神助眠,九铭的功效尤在那断香之上,即便曹邑尉问起来,我也有办法应对。” 
  另一边,曹邑尉的“病情”断断续续,而巫医“随缘”疗法的效果微乎其微。三日后的一个黄昏,曹邑尉再次出现同样的症状。
  夫人独自坐在床边,用丝帕为他拭去冷汗。昏昏沉沉中,曹夫人听到他含混不清地嘟囔着:“香……香……” 
  裹着丝帕的手顿了一顿,她探身向前,皱眉道:“什么?”
  曹邑尉掀了一下眼皮,口中喃喃:“香……上香……” 
  夫人思索俄顷,缓缓起身,将衣服稍作整理,踱至门边,沉声吩咐候在两侧的丫鬟:“备车马,明日一早随我去祺山上香。”
  当晚,一封密函便躺在了望江楼房内的小桌上。
作者有话要说:  制香部分基本上是瞎扯的,请勿当真么么扎~


第11章 第十一章
  果不其然,锦秀楼第二日便收到了曹邑尉的邀请函。
  江凝一早动身,刚踏出望江楼,一辆马车便停在了门口。
  小丫鬟先跳下了车,掀开车厢门帘,扶出一位身姿绰约的女子。那女子头戴帷帽,面庞在轻纱下若隐若现,走过江凝身边时,一缕幽香若有若无的飘来。
  江凝被各路香气腌了数日的鼻子反应有些迟钝,只觉那幽香熟悉非常,闻到的同时竟本能的生出些亲切感。他骤然停下脚步,回身轻喝:“姑娘请留步!” 
  那女子脚步轻顿,半侧过身子,似乎在面纱下微笑了一下:“公子有何贵干?”
  江凝稍走近了些,抱拳施礼:“敢问姑娘所用何香?” 
  女子轻笑出声:“夫婿所赠的普通熏香而已。怎么,公子对它感兴趣?” 
  她身边的小丫鬟态度可不似此般温和,一直警惕地瞪着江凝,像是随时准备好了放声呼喊“来人,抓流氓”。
  江凝也觉得这样唐突发问实在是有些失礼,可不问又难解心头疑虑,思量再三,还是再次拱手道:“在下只是觉得似曾相识,姑娘可知此为何香?”
  “夫婿所赠之时,未曾告知品名。” 女子略微低头,“小女子见识浅薄,也分辨不出其之所属,还望公子见谅。” 
  这女子如此谦和有礼,倒让江凝不好意思再三追问下去。他点头道了谢,目送她走进望江楼,心里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己的鼻子是不是真被熏出了问题——她的身上怎么可能会有九铭的味道?这事让段唯知道了,肯定又要嘲笑自己一番。
  江凝自嘲地摇摇头,转身离开。
  思墨早早地等在马车边,望见锦儿手执请帖款款而来,忍不住绽开孩子气的笑容,跑上前去:“锦儿姐姐早……咦,你今天戴了这支簪子?!” 
  锦儿挑起一侧的细眉:“好看吗?”
  不过一支简简单单的铜簪,戴在她头上却生出一番特殊的雅致。
  果然,好看的人戴什么都好看。思墨心里这样想着,低头羞涩一笑,然后飞快地跑到车厢前,掀起帘子:“姐姐怎样都好看。时辰到了,我们走吧。” 
  车马很快驶出了锦秀楼。
  思墨驾车行至一处岔口,忽听车厢内传出一句:“右拐。” 
  他手一颤,减慢速度,惊疑不定道:“可是……我们不去邑尉府了吗?”
  “去。”锦儿的手指在膝上轻敲着,“别问那么多,先右转。”
  车子慢慢向右转去。
  锦儿轻合双眼,闭目养神,忽听思墨一声惊呼,紧接着,车身巨震,她毫无防备,整个人向前一倾,又狠狠地被甩回座位,后脑重重地磕在车厢壁上,顿时失去了意识。
  思墨跳下车,撩开车帘,见她歪在座上,一时有些心悸,还没来得及作出别的反应,肩膀就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掌按住。回过头,江凝冲他一扬眉:“这位小兄弟,真不好意思,让你家小姐受伤了。我载她去医馆看看可好?”
  正是清早时分,街道上冷冷清清,思墨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这边,便迅速捡起车厢里锦儿脱手的请帖,对江凝一点头。
  “没有别的东西了?” 江凝忍不住确认道。
  “没有了。” 
  “唔,幸好有准备。” 江凝冲旁边那架一模一样的马车一抬下巴,“快去吧。”
  二人交换了马车,向不同的方向驶去。
  邑尉府正门。
  一辆马车缓缓停下来,走下一个端着雕花檀木盒的白衣少年。
  门口候着的正是那日守在后门的侍卫。思墨跟在段唯身侧,将请帖递上:“锦儿姐姐身体抱恙,今日无法亲自前来,特意托这位公子来跑一趟。” 
  侍卫看着面前这张全然陌生的面孔,不禁皱起眉头:“锦秀楼的人?”
  “是。” 段唯坦然答道,“锦儿姑娘托我带东西过来,另外还有一些话带给曹大人。”
  侍卫在不久前也听说过锦秀楼养了些男孩子,专供达官贵人享乐,只是从来不知道自家大人也对这样的事情感兴趣。
  他看看跟在少年身后的孩子——倒也是曾送锦儿前来的车夫;又仔细地审视了手上的请帖——没有问题;再抬头打量面前眉目如画的少年——说是青楼中人,可身上偏偏又有种脱俗的清雅,难道这样的男孩子正对了那些达官贵人的胃口?
  正在他犹疑不定之时,曹邑尉的近侍从府内走出,喝问他:“大人等急了,在那磨蹭什么呢?”
  侍卫忙将手中的请帖转给他看,又把方才思墨所言复述一遍。那近侍淡淡扫了段唯一眼,点头道:“随我来吧。”
  段唯暗自松了口气,跟在那近侍身后踏进府门。
  近侍将他领到曹邑尉卧房处,替他推开门,自己退到一边站定了。
  段唯轻声道过谢,进去将门反手合上,来到曹邑尉榻前。
  那躺着的人仿佛被抽干了气血,苍白虚弱得仿佛得了一场大病。尽管有心理准备,看到曹邑尉的时候,他心下还是狠狠一惊。
  榻上的人睁开眼睛,有气无力道:“你是谁?锦儿呢?”
  “锦儿姑娘身体抱恙,” 段唯将檀木盒放在桌上,抽出一支香,“在下替她把东西带给大人。”
  曹邑尉看到香的瞬间,灰暗浑浊的双眼忽然有了骇人的光亮,像是饥渴了多日的灾民见到了第一滴水。
  “快,赶快给我点上!”
  段唯后脊升起丝丝凉意,心绪几番起伏。他狠狠咬了咬舌尖,迫使自己不去胡思乱想:“是。” 
  线香插进了案上的小香炉,段唯却并不急着引燃火折。
  “大人,您要的香送到了,锦儿姑娘要的东西……”
  “早已准备好了。阿启——” 沙哑的声音穿过门板,方才的近侍闻声而入。
  曹邑尉在他耳边低语几句,随后从床上的小柜里拿出一个纸包,让他递给段唯,又不放心似的嘱咐道:“回去告诉她,别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段唯掂量着手中纸包,脑中闪过几个猜测,应声告退。谁知刚走到外间,近侍便从身后拦到面前:“这位公子,请留步。”
  段唯将纸包塞进胸口内袋,面沉似水:“大人还有何事吩咐?”
  “请在外间稍坐片刻,” 近侍不卑不亢道,“曹大人命卑职半炷香后再带您出府。”
  东平城,南书房。
  苏越走到桌案前,看着正在批复公文的段允,又在腹中精简了一下已准备好的报告,这才开口:“王爷,运送例奉上京的六人已回。圣上的赏赐与往年大致相同,只有安神香换了一种,方才已全部清点入库。”
  段允眼睛不离公文,随意一指:“好,知道了。这里又没有外人,站着干什么?坐。”
  苏越不易察觉地苦笑一下:“不了。”
  “怎么?” 段允从公文中抬起头,观察着苏越的表情,“有事?”
  “没……等您忙完再说。”
  段允索性把公文推远了些:“我忙完了,现在就可以说。”
  苏越抿抿嘴角,到侧案前倒了一杯茶,端至段允面前:“那三个孩子已经走了一个多月,从驿站寄回的信函来看,事情恐怕要比我们想象的复杂。我爹说……他不放心,想去看看有什么能帮的上的。”
  段允一口茶刚刚入口,差点悉数喷出,侧身咳了几声,连连摇头:“是不是年纪大了都容易心软?说好了’锻炼’,自然是什么困难都由他们自己解决好。若是让他们觉得凡事都有倚仗,那还锻炼个……咳。”
  他想了想,又由衷地:“其实,我现在就很后悔一件事——当时真不该给他们那么多钱。”
  苏越抑制不住地弯了弯嘴角。
  “等等,” 段允好像忽然反应过来了,“苏师父他,是想你哥了吧?”
  苏越嘴角的弧度瞬间消失,轻点了一下头:“特殊时期,就算去了也不一定能见到。我劝过,老爷子根本听不进,一拦就跟我瞪眼撸袖子,非得赶着我上这里来说。”
  段允站起身,轻轻活动着手腕,思索片刻,右手搭上苏越的肩头:“三十年前,我还在宫里的时候,你爹就做了我的习武师父,后来他把你带到我身边,成为我的左膀右臂,算起来也有十二个年头了。九年前,暗察令难以起步时,你大哥又第一个担下了暗察使之职,任劳任怨。你们父子为段家尽心尽力,如今师父有此心愿,我怎么可能回绝?只是他年纪大了,去邻江又路途遥远,不如等此案了结,我便召回苏启,让他留在东平任职,也还他老人家一个团圆的心愿。”
  苏越面上难掩惊喜之色:“多谢王爷。” 
  “啧,都说过了,这里又没有外人,还跟我瞎客气。” 段允抓紧时间欣赏着难得有明显面部表情的“左膀右臂”,忽而歪头一笑:“要谢,就以身相许好了。”
  苏越的惊喜之色一扫而光,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整肃:“不了。”


第12章 第十二章
  锦儿在后脑的钝痛中醒来。
  周围是一片昏暗,寂静中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她挣扎着爬起,发现自己是在一张小床上,而不远处,似乎是铁质的牢门。
  锦儿努力睁大眼睛,去适应昏暗的环境,四下摸索一遍,除了这张硬床,什么也没有。她踉踉跄跄地移到门口,终于确认了,没错,这的确是一道牢门。
  难以抑制的慌乱从四面八方笼罩过来,她努力平复心绪,试图从回忆中找出一点端倪。
  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记忆在清早转弯时那场猛烈的碰撞断裂开来。锦儿深吸一口气,抬手用力拍打着牢门:“来人!放我出去!”
  不多时,一名狱卒闻声前来,没好气地:“喊什么喊!放你出去?你当这里是茶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啊?”
  锦儿不得不暂且忍气吞声,放软了语气:“这位大人,小女子今日得曹大人邀约,途中出事昏了过去,醒来便被关在这里——敢问这是什么道理?”
  狱卒冷笑一声:“什么道理?你自己心里没数么?有冤屈别跟我叫唤,待会儿跟审你的人说去。”
  锦儿心思急转,试探道:“那个孩子呢?”
  狱卒显然不明所以:“什么孩子?”
  锦儿的心冷下去半截,恨恨地咬牙:“车夫!载我的那个。” 
  狱卒一怔,回想起狱卒长所说“特察使大人亲自送来的”,不禁怀疑眼前的姑娘是否受了太大刺激,精神已经失常。他犹记上面吩咐“好生看管,无论如何不能让她出去”,便不再理会,撂下一句“省省力气,装疯卖傻也不会给你开门”,转身欲走。
  “等一下!” 锦儿紧紧扣着牢门,“我要见曹大人!”
  狱卒冷哼一声:“曹大人?这会儿他怕是自顾不暇了,哪有工夫管你?”
  锦儿身形一晃:“什么意思?是谁……谁把我送进来的?”
  狱卒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屈指在门上一弹:“这位姑娘,有劳特察使大人亲自送来,不简单啊。特巡令几年不出现一次,能得此殊荣的更是少之又少,在下佩服。”
  “特巡令”是为何物,锦儿并不知晓,但眼下形势不容乐观。她不知道那狱卒口中的“特察使大人”对这笔交易了解了多少,那个看似单纯无邪的“小车夫”又窥探到了多少内情。这个阴暗的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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