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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中记-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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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娥笙儿都退场了。后面的故事,大家一个一个退场,就像青春终将散场一样。
我们总不能忘记那些青春,和那些人在一起的时光,但终将散场。。
☆、第 13 章
且说裴幽在于冰屋里吃完酥饼,仍回到自己屋内。拿起《大学》翻了几页,都是往日看熟了的,觉得腻烦,又翻开《诗经》,正是一篇《无衣》,便怔怔的坐在那里望着灯烛,自悔赶走笙儿,心道也太无情了些。裴幽只在案前呆坐,猛一瞧更漏,已在亥时之末,便起身关窗户,见于冰窗里一莹亮光,心道:“他怎么还没睡?”
暮春之初,深夜里犹凉风侵肌,裴幽披了件石青色薄袍步月来至于冰窗下,向着窗内说:“无尘还未睡?”
窗内很快回道:“逸飞?这么晚了,你站在院子里作什么?可是有事?进来说话吧。”
裴幽道:“无事,你不用起身了。我正要就寝,见你房里灯亮着,告诉你一声仔细保重身子,天很晚了,也该睡了,白累坏了倒不值。”
只听里面低低笑道:“逸飞不知,自交春以来,我日日如此,不过费些油钱烛钱,倒不废身子精神,再则天下文士谁不是十年寒窗苦读,我若不如此,岂不落人后了。”
裴幽听他这话又是惭愧又是心疼,心道:往日虽知他刻苦,却不料这样用强,他又要卖字又要与我们这些人周旋,晚间还要不知熬到哪步田地。思及此,勉强劝道:“你说的很是,只是还是该顾惜着点自己,不可太过逞强。如今熬得晚,你又起得早,一时还可,天长日久的怎么过得去?”
只听于冰道:“知道了,我这就睡了,逸飞也睡去吧。”
裴幽道:“好,我回去了。”说完便回至房中。一夜无话。
次日晌午,溶月院中于冰、裴幽、秦绯都用过午饭,在院中紫藤花架下站着,秦绯笑道:“我早上合着那剑谱上招式舞了一回,果然不凡,只觉招招奇谲,非是一般花架子功夫,若是在战场上,能杀敌人个措手不及。”
裴幽笑道:“这样好的谱子,不知道哪儿弄来的?”
秦绯道:“说起这个,更是有趣。我昨日骑马从郊外回来,在上次那个桃林前的路口,远远看到两拨人打架,走进了看是一群黑衣黑裤的汉子拿着刀抢杀买办商人呢,地下一个锦衣公子不过你我一般年纪,被打得满地打滚求饶,我又是带了剑出来的,遇到这伤人性命的事岂有不救之理,那起汉子仗着人多又拿着刀,其实功夫半点没有,一盏茶时间不到,皆被我打退,这才救下了他。原来那公子叫秦善宝,家里三代经商得,跟着老家人头回出来,从南边儿倒卖点茶叶来桑阳,不防就遇着这事,他又千谢万谢许多好处与我,我皆不受,他又十分不肯,最后翻出两本家传残本来,我见着亦非贵重之物,谱子又着实有趣,便收了。”
于裴二人听了,都点头赞叹道:“果然历阳乃人中龙凤,侠义勇猛,是将军之才。”
秦绯笑着摆手道:“莫要提,我幼时便起誓要做个将军,眼下却只能窝在这里背四书五经,哪有将军背这些个。每每想到,都郁结难平。”
三人正说着话,忽听林忠进来道:“哥哥们,可用过午饭了?”
裴幽回头笑道:“才用过了。正站着消消食。我正想着过会儿找你呢,可巧就来了。”又见他手里提着个黄澄澄上头带青叶的东西,问道:“你提着个什么东西?”
林忠举起手里的东西笑道:“这是凤梨,琉球那边过来的一种水果,父亲的朋友送来的,我也头一回见,想着哥哥们未必吃过,便拿了来大家品尝岂不香甜?”
说着众人到了裴幽房中,林忠唤笙儿拿刀来切凤梨,裴幽便将笙儿如何被赶走,月娥又是为何投湖之事告诉他了。听完林忠便掩面哭了,口内喃喃说道:“真真是命苦的姑娘,何至于为此就丢了性命。”
众人又劝了一回,方止住了。裴幽亲自取了刀来递与他,林忠接了刀楞了半晌,见众人都望着自己,方不好意思道:“我出来得急,忘了问他们怎么炮制了。”
在座都面面相觑,于冰、秦绯皆摇头道没有见过,裴幽拿过凤梨来看,只觉触手硬剌剌的,掂量着倒沉重厚实,想了想笑道:“小的时候父亲从南国带回一种水果,名叫椰子,滚圆沉重,需要剥去厚厚的皮,得一个比核桃儿大十倍的壳儿,只是比核桃壳平滑,再用刀凿开一个口子,取出里边的汁水儿来。这凤梨既然也是南国来的,我们就先剥开它看看。”
一边说着,一边握着刀将凤梨顶上的硬叶除去,再横刀在凤梨上稍用力试试皮的厚薄,不想十分省力,拦腰将个凤梨对半切开,刹时酸香满溢。如今已得其关隘,林忠又是孩子心性,喜得拍手笑道:“飞哥哥,我来试试。”一边接过刀来,一边拿过一个翠绿碟子,慢慢将黄橙橙的凤梨肉切下来放在碟中,少顷便装满了一盘。
林忠将盘子推到桌子中央,笑道:“哥哥们先来尝一尝。”
秦绯拿起一块吃了,嚼了两嚼,沉默不语。裴幽也吃了一块,默默沉思。于冰见他两人如此,心中不解,自己也吃了一口,微微皱眉。
林忠见众人不言语,方吃了一块,刚入口,便叫道:“哎哟,怎么这样酸涩,烧得我舌头有点子疼。”
众人都笑了,余下的凤梨没有人再吃,裴幽取了茶壶给众人斟茶,林忠献宝不成,十分懊恼,便赌气说道:“定是我们的吃法不对,或是要配着什么一起吃也未可知。”
众人知道他恼了,都道“很是。”林忠又道:“我也要去南国做买办,说话就要上路了。”
裴幽诧异道:“你才多大年纪,姨父也太急了些。这一去就是一年半载的,哪里是小孩子家能经历的。”
林忠笑道:“宋管事陪着我一道呢,哪能一个人去的。也不全是父亲的意思,里面也有我自己的意思在。这二年我也跟着家里学了生意上的事,再这样混着也不成个样子,我又不读书考试的,趁早去多经历经历也好。二则离了家倒好,父亲想打我也打不着了。”
众人又问他何日动身往何处等事,林忠一一说了,又定下践行之期,方各俱散了。
作者有话要说: 林忠也要离开自己的青春了,他是年纪最小也是最缺爱的一个,怪可怜的。
☆、第 14 章
且说林忠回去后,果然打点起来,不过入夏数日,便拉了一车茶叶,一车香料随着宋管事并两个赶车伙计上路了。当日裴幽与林老爷直送到城门口,眼看出了城方回。
裴幽笑道:“卫欣此一去,过两年便能主事分担,姨父稍可放心了。”
林老爷叹道:“她娘去得早,他又生的那样懦弱,性子又疯魔,做事又荒唐,在家中见了我就像避猫鼠似的,在外面就狂得了不得。他虽有两个姨娘,也并未添得一个弟弟妹妹,若不是如此,我早打死这不孝子,便是这一去再不回来,我也必不挂心的。”
裴幽笑道:“姨父莫要如此说,天下哪有不疼儿子的爹呢。卫欣不过是年小淘气了些,大了就好了。”
林老爷含笑道:“你就很好,小时候也不淘气。那年你在我们家,你姨娘还在,转眼你都快娶亲呐。”
裴幽因想起于冰说今日往芦苇庙送字,左右自己无事,便辞别姨父信步往芦苇庙来。不料刚到寒士街,便听后面有人叫他。回头一看,不是于冰是谁?裴幽立住回身,笑道:“我刚送林忠走了,过来找你,不想倒比你先到一步了。”
于冰笑道:“可不是先来一步了,昨日给他饯行,我多喝了两杯酒,今早就有些起不来,等回过神来,就这个时候了。没去送他,望他莫怪。”
裴幽摆手道:“不要多心,他再不会怪你的。他那些朋友也一个没来呢,可见都醉倒了。”
二人一路说话,芦苇庙三个字已在眼前。于冰带着裴幽照样到了阮莲门前,向内道:“莲哥儿,苏公子。”半晌无人应声。又高声叫了两声,仍是无人,二人都纳闷,这时一个小沙弥过来说道:“你们找莲哥儿和苏公子?”于冰点头道:“还请告知。”
小沙弥笑道:“莲哥儿不在这个庙了,我也不能知道他去了哪里,苏公子是早不在这里了,听说去了王大人府上。”
裴幽都诧异道:“怎么招呼也不打一个就走了?可是有什么急事?”
小沙弥冷笑两声,道:“倒不是什么急事,不过是落花有意逐流水,流水无意恋落花的事儿罢了。”说完也不理这二人,转身走了。
于冰生性聪敏,想起往日两人的光景也不大避人,又听到这小沙弥的话,心中已经猜到大半,只是不好和裴幽说。裴幽亦是个聪慧过人的,况且自己也对于冰怀有难言的心思,早已经知晓缘由。二人都默默不语,正要离开,突然又跑来一个小沙弥,叫住他们道:“可是含章公子?”于冰点头称是。那小沙弥又道:“你且等一等,莲儿哥有个东西留给你。”说完便转身跑进阮莲以前住的屋子,须臾又跑了出来,于冰见他手中捧着一尾蕉叶琴,琴身已积了一层薄灰,又听小沙弥道:“这琴是苏公子留下的,莲哥走的时候又不要他,只说等你来了送给你。不是什么好琴,只是听苏公子弹奏时音色倒不错,扔了可惜,你若不嫌弃就收下。如果不要他就烧了。”便将琴交给于冰,于冰抱着卷轴不得空,裴幽伸手接了,小沙弥又从怀中摸出几吊钱来递给于冰道:“这也是莲哥儿让我转交给你的,说是上一次卖的钱。如今他不在这里了,公子手里的这些可怎么办?”
于冰笑道:“你要不嫌弃,就送你吧,我也不写了。”说完果然将怀中卷好的对子给他,小沙弥乐得手舞足蹈,连声道谢。
于冰裴幽二人刚走,走过来一人一把拉住小沙弥,小沙弥唬得一抖,抬眼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朱府大管家卜朝胜,后头还站了两个家奴,吓得一句话不敢说。卜朝胜拿眼扫过他怀里的东西,冷笑道:“我要这些,你开个价。”
小沙弥忙道:“不要钱,哪敢收您的钱。”
卜朝胜眯眼打量他,道:“你倒知趣。”说完拿了东西就走了。
小沙弥等人走远了,朝地上淬了一口道:“呸,不超生的东西,也敢要老子的强。”
如此又过了数日,自那日和于冰从芦苇庙回来,裴幽只不听琴音,有些心痒难耐,不觉到了于冰房间,彼时满耳蝉声,静无人语。那尾蕉叶琴就摆在床头,窗前岸上是几本翻得很旧的书册,砚上搁着几支分叉的笔,而看书抚琴之人正合眼躺在床上。伏中天热,少年人着衣单薄,又是午后,于冰于梦中不觉扒开了衣襟,胸膛大片肌肤都露在外面,裴幽只见他左手抚着小腹,右手枕在脑后正正地躺在席上,青丝撒了一枕,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庞上落下两弯阴影,阳光洒在他白玉般的鼻梁上,底下淡淡的唇微微张着,比平日丰润饱满。因午后天热,往日苍白的脸上带出两团酡红。裴幽一下想起唐伯虎的《海棠春睡图》来,不觉呆住了。一时裴幽忽觉热得火烧一样,满面涨红地从于冰屋里逃出来。
好巧不巧,出来迎头碰上秦绯往这边来,裴幽忙定了定神,且立住脚悄声道:“无尘正睡中觉呢,你晚些再去找他。”
秦绯见他面色较往日不同,问道:“你可有哪里不舒服,脸红成这个样,莫不是病了?”
裴幽摇头,道无妨便回自己房内。秦绯不过是闲来愁闷,找于冰打发些时间,听裴幽这样说,只得回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苏公子去做了清客相公了。抛弃了莲哥儿,莲哥儿是很世俗又深情,能看破但不能接受的人。所以逃离了。可能去做一个真正心无挂碍的和尚去了吧。
扶云和莲儿哥的悲催的青春也散场啦。
☆、第 15 章
且说端午这日,正是于冰生日,早几日家里已寄来一双鱼尾灰百纳鞋,一件素白秋袍,一封岑夫子代写的家书,还有几粒碎银子,拢共不到二两,信中于母再四叮嘱:“我儿最是个省心的,唯独莫忘了莲花。在外不比家里,就弄些来泡茶便罢。千万千万。”
原来于冰生在大节下,自小身体就比别人弱些,有些不足之症。那年有个算命先生说菩萨坐莲台,让于家每于他生辰这日弄了莲花来,或炸了花瓣吃,或煮了茶喝都使得,与他脾性最相宜,也能压得住节气。山头人不论是荷花芙蓉芙蕖菡萏的,总以为长在那水里碧清叶子中间的便是莲花,便胡乱弄了来吃。
于冰抬头看外面天光透亮,趁着天儿早清凉些,换了身素白薄衫出来,及至到了院门口,方想起不知往何处去寻荷花,往日并未见得市上有的。正要去问秦绯,裴幽也出来了,只见他穿着一件云水蓝长绸衫,腰间挂着扇袋香囊,脚踏一双秋香色云纹棉鞋,端丽如玉,面上带笑。
裴幽见于冰用一根月影白的发带束着一头青丝,一身素白薄布袍,腰间系了一条竹簧绿的腰带,底下一双鱼尾灰布鞋。夏日里称得人如晶如玉,看着便觉清凉。不觉笑道:“今日无尘比往日大有不同,可是有什么喜事?”
于冰听了,低头不答。心中思忖道:“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说出来倒矫情。不如早早取了荷花来了事,免得又生出庆贺之事。”
恰逢秦绯正出门来,见他二人站在院内,一个低头不语,一个只管看着面前的人,好生不解,忙上来道:“你二人倒有意思,大早上到院儿里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光站着。”说完又笑道:“你们站着罢,我可有事要出门一趟。”
于冰听他说要走,方想起要烦他有事,忙拉住他笑道:“我正有一件事问你呢,桑阳城的事没有你不知道的,我如今画画,少一支荷花,烦请告知哪里可以得?”
裴幽听他说完,又看了于冰一眼,心下疑惑道:“他素日只画兰花,怎么又画起荷花来?”
于冰只寻个由头罢了,倒忘了一旁的裴幽。
秦绯想了一想道:“城北后山下,有个池塘,我有一日晚间从那里过,闻着一阵清香似是荷花的香气,又是晚上,我也不曾留心,其他地方是没有的,只这一处还可一试。”
于冰听了,看着秦绯点头笑道:“历阳是不会错的,我这便去了。”
说完果真抬脚就走,身后裴幽于冰都道:“且慢,我与你一起去。”说完,两人都转过头把对方看了一眼。
于冰听他二人异口同声,回头笑道:“我没说要去,你们都有事,如今又都没有事了。”
裴幽笑问到:“我多早晚说有事了?”
于冰道:“虽然没有说,但我猜着了。如今你又说没事,我倒猜错了。”
裴幽但笑不语,只问秦绯:“你刚还说有事,现可抵赖不成。”
秦绯故意梗了脖子望着天边,想了一想方道:“我记起来了,我约了人,原来是明天不是今天,如今也无事了。”
于冰无法,只得同他们二人一道往后山去了。三人取道山间,皆青石板铺就,虽是山野,倒也十分好走。少顷便见前方一座一尺见方的大青石头,上面刻了两个字“曲池”。后边便是一方荷塘,好个景致。四面垂杨十里荷,前后红幢绿盖随。
于冰闻着一池荷香,笑道:“原来不止是个清幽之所,还有前人在这提了字,竟成了个景了。”
秦绯因见了这景色,亦惊奇,都道:“这样好的所在,竟没半个人。”
裴幽笑道:“想是天还早,观景的人还未到。”
三人观赏了一回,又说起前人吟荷花的诗句来,少不得乘兴吟咏。日头便渐移了上来,伏中天热,片云可以致雨,忽地便稀稀落落下起雨来。三人都未料到这雨,于冰忙在岸上欠身折了一枝荷花,用手遮了头道:“快走,刚来的时候我见那边有一个破庙,我们先到那里避雨。”
三人疾跑,寻着旧路找到破庙,前脚刚踏进槛内,外面便风雨大作起来。三人相视而笑,都站在门口观雨。
登时廊檐上水流如注,远处烟雾蒙蒙,隐隐青山寺浮在白雾之中。周遭只闻得磅礴雨声,便是有意相谈,非耳语不可闻。
于冰观雨不觉打了个喷嚏,裴幽看见,忙叫他别站在这里。三人往庙内一瞧,只见中间供着一尊关公像,秦绯忙上前参拜。
于冰裴幽见了,都摇头笑而不理。
秦绯起身,向他二人道:“你们别笑,就是孔子他老人家我也不跪。”
正说话,忽见前面桌子底下滚出来灰溜溜一团重物,唬得秦绯抬脚便踢上去,口内骂道:“凭你是哪方恶鬼,我今日就将你打死。”说着又胡乱踢了几脚。
于冰裴幽见他抬脚便踢,忙上来查看,只见地上一个人虾米似地蜷着,身上脸上都是泥灰,一头乱蓬蓬的头发盖住了眼睛。原来是个乞丐。
秦绯忙住了脚,心中有愧,口内道:“兄弟对不住,没看清,我以为是个鬼,没想到白伤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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