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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中记-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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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了又走。
  于冰坐在裴幽身前,双人马鞍虽富余,只是马儿跑起来,一颠簸,裴幽时不时就撞到身前的于冰,裴幽飞红着一张俊脸,幸而于冰看不见。只听于冰道:“逸飞,你坐那么后头颠簸起来只会撞得更狠,不妨你贴着我坐,反而好些。”
  裴幽只得往前坐了,贴着于冰,又嗅到于冰颈间散发出的淡淡幽香,更是羞愧。便一言不发,满是煎熬地狠狠揪着缰绳,努力把那些旖旎之思抛诸脑后。这时裴幽方觉同于冰同乘一骑并非一件乐事,竟是一件最苦最煎熬的事。
  似是跑了半日,又似跑了一天,裴幽僵直地贴着于冰,又不敢全贴上去,感觉自己已经死了过去,这才看见前边儿一片绯红。裴幽忙勒了马,告诉于冰自己有点事,于冰知道他去小解,自己也下了马,前方有一茅店,拴了一地的马,停了一地的车,店里客人谈笑吃茶,秦绯在店前回身等他。
  二人在茅店拴了马,也不要茶,秦绯给了店家几个铜板,便和于冰慢慢走着等裴幽赶上来,裴幽见他二人在桃林前回身等他,天上微风扬起粉瓣,地下落英缤纷,便笑着快步走上前去。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三人慢慢步于桃林,地下被这许多的游人踩出道来,桃花落在道上,便被踩进土里,一层一层将土染得绯红。偶又刮来一阵风,便是纷纷落花天上来了。正走着,忽见一人叫住于冰:“含章公子。”
  于冰停住看他,面前一绿衫公子笑盈盈的望着他,作揖道:“含章公子你好,你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你可是名人了。”又回身与后边的同伴笑道:“我也算是和名人说过话了。”他的同伴也都是些年轻公子,都笑着说:“那日平泽得见,十分仰慕含章公子,今日相遇桃林,非常欢喜。”
  于冰轻轻笑了,淡淡地道:“各位太客气了,我并没有什么值得你们如此的。”
  一路走着,一路有来结识于冰的,于冰倒是淡淡的,秦绯闷闷道:“看个花都跑出这么多烦人的东西来。”
  裴幽笑道:“花开便有那蜜蜂来采蜜,若说道人……”后面只笑着不说了。
  秦绯便笑道:“无尘色如春花诗才艳绝便引得那些蜜蜂嗡嗡嗡得来了。”
  裴幽悄悄对秦绯道:“你加那两个词干什么?”
  于冰也不生气,在前面走着,仍是淡淡道:“莫要取笑我。”
  一时又走到一处田埂处,田埂上一簇一簇的迎春花开得黄灿灿的,几个女童坐在那里编花篮玩儿,见于冰他们,一个着酱红色衣裳的女童提了个花篮上来,笑着道:“哥哥,你真好看,怎么就这样白呢?他们都说猪是白鬼,可是哥哥是好看的。”说完便把花篮放在于冰手上跑回去了,只听他们又呵呵笑着仍在那边编花篮。
  于冰盯着手里的花篮,柳条和迎春花藤交错间着桃花,迎春花,还有两朵海棠,十分可爱。秦绯见了,直道:“这还了得,这还了得。”
  裴幽只笑着不说话。
  于冰问道:“那女童说的猪和白鬼是什么?”
  裴幽道:“说的是朱公子吧,我听林忠说桑阳城的人都怕他。编故事说他是鬼。”
  于冰不语。
  三人赏花毕,仍回到茅店,牵了马,秦绯上马便奔得没了影,也不回头等他们,飞也似地跑了。裴幽慢慢蹭上马,环着于冰也往回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已经第10章了,也无个人来看= =
10章完结不了咯,我还有好多桥段没写呢,哈哈哈哈哈哈

  ☆、第 11 章

  清明过后,于冰觉着身上懒懒的,便卷了这几日写的诗词对子出去了。抬步来到上南街,见一众少年公子说笑着走过,都穿着一色式样的月白广袖宽袍,腰带上绣着金边菊花。于冰思忖着进了芦苇庙,阮莲见了他早赶上来。二人交接完毕,于冰想起起刚街上那些人的行景来,当真有趣,便问阮莲这些人来历,阮莲笑道:“这你都不知道?可见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了。他们是石川书院的学生。”
  于冰问:“石川书院?”
  阮莲道:“正是呢,石川书院少说也有百年历史,期间不知出了多少举人进士,最好的便是那朱探花啦。他也是那里出来的。”阮莲两边回头,见无人来往,便又道:“话也正要从朱探花说起,没他的时候书院倒是好的,出来的人都清廉为官,落第的再苦读几年,或干别的营生去都是有的,独他姓朱的回到桑阳城,那执教夫子一换再换,换成了他朱家的人,学费更是天价,贫寒子弟那里读得起。纵是这样也大把人挤破了头往里送钱呢?你道这是何故?”
  于冰道:“什么缘故?”
  阮莲干脆拉了他进屋,屋里只有苏念歪在床上,脸色比往日要苍白几分。苏念见阮莲拉于冰进来,唬得坐起来,拿被子盖在身上,红着脸不敢看于冰。阮莲丝毫不在意,让于冰坐着,放了东西,倒了一杯茶给他,一边道:“他昨儿着了凉,今儿早起身上就不大好。”
  于冰见这屋子就小小一间,地上只放了一张床,便知他二人是同寝而眠的,方觉着了苏念的不适,想自己这样进来唐突得很,忙又要出去,便听苏念道:“你不必出去,我有些头晕,你们继续说话罢,不妨事。”
  于冰只得坐了,阮莲笑道:“我们拿你当朋友,有什么好避你的。先不说这个,那个石川书院,背后东家是他朱府,自然有不平凡的好处。三年前那场考试,外面传是石川书院早就得了考题,考出几十个举人来。哪有这样巧的事?第二年春天,里面一考,全都不中,纵是这样也无人敢说敢管。”
  于冰叹道:“怪道呢,原来是有这样的好处。这事大家都知道还是只有你知道?”
  阮莲摆手笑道:“大家都知道那还了得,只是一些人知道罢了。只是谁敢告去说去,桑阳城的官都是他朱家的。”
  于冰听了,自语道:“他们早知道了题目,作起文章来自然比我们从容,以此手段倒阻了我们的路。”摇头笑道:“真真这个处境,可笑。”
  苏念亦冷笑道:“我们苦读数十年,难道就为给他们富家子弟做垫脚石么。”便握紧了拳头,又道:“忒心寒不公了些。”
  于冰又稍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他满心想着石川书院的事,不妨撞在一人手臂上,一看是裴幽,便放了心,退了一步笑道:“可巧就撞着你,你出来有事?可办妥了?”
  裴幽早远远看见于冰低着头迎面走来,怕他撞着人,才走过去用手扶他,可巧他撞在自己手臂上,便笑道:“笙儿不知又往那里野跑去了,我出来寄封信,已经寄出,你从苏公子他们那里回来吗?”
  于冰点头道:“是,和他们说了几句话,你可知道石川书院?”
  裴幽沉思片刻道:“有些儿耳熟,似听林忠说起过,说起他,倒忘了,过几日他生辰,家里不兴给他小孩儿做生日,他就央姨父告了一天假,请我们并他的朋友去乐一天,在沁芳斋摆一天的席,你若无事也去罢。”
  于冰不好推拒,只得应了,石川书院的事也一并忘记了。二人说话便回溶月院。
  裴于二人一到溶月院,便见两个着月白广袖宽袍的青年在门口,因无人应门只在原地旋转,于冰一看正是那石川书院的装扮,心中纳闷他们跑这里来作甚。那二人见有人回来,忙上来行了礼,道:“请问哪位是于公子?”
  于冰道:“我是,二位何事?”
  一人道:“我们是石川书院的学生,书院现下还有几个缺,公子可有意前往?若是公子入学,书院分文不取。”
  于冰大惊,面上不显,笑道:“岂敢,在下浅薄年幼,不敢叨扰贵书院,还请回禀,恕我不恭之罪。”
  对面两个青年皆是一惊,另一个道:“你当真不愿去?你何不再思度两日,我们再来相请。”
  于冰拱了拱手道:“多谢二位美意,也不劳二位奔波了。”说完便告辞进了溶月院。
  裴幽对他二人笑了笑,亦跟着于冰进去了。
  数日连着下了几场小雨,今日放晴,天幽幽的蓝,径上都是揉碎的红花。因今日是林忠生辰,于冰、裴幽、秦绯都到了沁芳斋,店里的小厮引着他们到了二楼,一眼便见林忠一身素衣坐在那里垂头丧气,抹眼泪,众人都惊疑。
  裴幽过去问道:“你生辰的日子,坐在这里丧生歪气的做什么?”
  林忠听到声音,忙抬了头,两只眼睛肿的桃儿似的,见众人到了,勉强赔礼让大家坐了,抽噎了几声,又命人奉茶,方道:“月娥姑娘,月娥昨晚投湖死了。”说完便又趴在桌上大哭起来,恨不得此时也身亡命陨,跟了月娥去。
  众人见他如此,不觉倒抽了一口气,都惊疑道:“好端端的,怎么就投了湖?”
  林忠只管大哭,边上服侍的小厮道:“昨晚辉月楼来的消息,月娥姑娘早上焚了曲稿和琴,好好的吃了中饭,下午一个人也不曾见过她,到了掌灯时分,见人不在房间,方想起寻人,四处遍寻不见,还是一个船夫报案,他在平泽湖心亭东边打捞起一女子来,已死去多时,唬得腿软,忙报了官。辉月楼的人来一看,正是那月娥姑娘呢,也真是苦命可怜。”
  众人听了,都摇头叹息。林忠勉强起身同众人谢罪,胡乱收了众人的礼,方道:“飞哥哥,今日本应大家高乐,出了这样的事情,我实在没有心情。其他人我早已打发人告诉了,唯有三位哥哥,我十分敬重,不敢违约,今日让哥哥们看笑话了。“
  裴幽道:“你不必挂怀,既如此,咱们也早些散了吧。”
  林忠怔怔道:“今日虽是我的生辰,可月娥姑娘,再无生辰了,便只有祭日,纵有祭日,一年一年,又有几人去祭她呢。”说着又抬起袖子来抹眼睛。
  裴幽道:“你对他如此,也不枉你一片深情,今日你便去湖心亭祭她,便罢了。莫要在家里也丧生歪气的,姨父见了定要问你。”
  林忠答应着走了,众人坐了一回,都觉无味,仍回到溶月院。
  裴幽回来后,望着壁上挂的并蒂惠出神,想起今日林忠的行景,又想着画这画的人,心中一痛,不觉淌下泪来。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最近好久没更,但是我是不会放弃第一篇文的,一定会结尾的。

  ☆、第 12 章

  这几日,已是暮春,暑气渐渐逼上来,院外梧桐叶子也颤巍巍冒了头,地上枝影斑驳,碎光匝地。笙儿在那树下和一个人说话,一时笙儿摆手让那人去,那人只得一步三回头的去了。秦绯刚拴了马绕到前院,见一黄衫丫头跑远了,随口叫住笙儿,笙儿唬得垂着手站到跟前,秦绯打量他,笑问道:“她是哪家姑娘?怎的与你在我们院外拉拉扯扯?”
  笙儿忙道:“她是街上卖点心的王婆家的小丫头,不过是遇着了白说几句话。”
  秦绯听了,只举起手中的宝剑来看,一边道:“我都看见了你还扯谎,那王婆家的糕点铺我常去,他家分明只有两个儿子,哪来的丫头。”
  裴幽因去找于冰,到院中听到他二人在门口说话,便向门外道:“可是历阳,这几日不曾看见你。”
  秦绯进来,裴幽见他穿着石青箭袖薄衫,底下鹿皮靴沾了些泥土,似是远行归来,又见他握着宝剑,便问他去了何处。秦绯笑道:“因前几日烦闷,又听闻西边陵县的豆腐花极好,我便打马上路了。”一面解下背上的包袱来,一面道:“也不觉得怎么好吃,倒是买了几件新鲜玩意儿带回来,我们去无尘屋里坐着说吧。”说完,又想起一事,忙回头对裴幽说:“让笙儿也进来,我还有事问他呢。”笙儿只得跟着裴幽,慢慢地挪进屋内。
  于冰让了坐,裴幽向秦绯笑道:“你刚回来,找笙儿作甚?”
  秦绯一仰脖子饮尽杯中清茶,方道:“我刚回来,看见笙儿和一个小丫头子在那树下说话,我们都在桑阳读书,想来也没有什么事要和那些小丫头来往的,我并非头一回见他行这些事,本早该告诉你,又恐伤他脸面,谁知好死不死,他总撞到我眼前来,少不得要他恨我了。”
  笙儿听了这话,吓得直跪倒地上,口内说着不敢,一边哭道:“小的糊涂,小的再也不敢了,求公子宽恕。”
  裴幽听了立马变了颜色,冷声道:“还不细细说出来,你还要瞒我到何时?”
  笙儿知道瞒不过,跪在地上只得道:“她叫小苓,公子原是见过她的。就是于公子和裴公子也见过的。”
  秦绯想了一想,道:“我倒没细看,既是大家都见过的女子,除了那个月娥,就没别人了,她又死了,哪里还有这样一个人?”
  众人都道有理,笙儿急道:“不是月娥姑娘,是她的姊妹名唤小苓,那日她也在湖上服侍呢。”
  裴幽低头回想,道:“是了,那日的确见过。她既是辉月楼的人,到我们这里来又是什么缘故?”
  笙儿越发伏低了身子道:“她来寻我,我因哄她赎她出来,因几日没得信儿,就跑了来。”
  裴幽气得乱颤,骂道:“你竟做了这样的好事,我这十几年白认得了你,我问你,她果然跟了你,你又何故要哄她?”
  笙儿哭道:“我总也凑不够那些银子,实在没脸再去找她,那承想她寻了来。我也是一时猪油蒙了心胡乱应了她,她也不知道我是一个奴才,才到如今这田地。”
  裴幽冷笑道:“你我主仆一场,如今该是去的时候了,你立时拿了钱走,赎她也好,返乡也好,天南海北,你我再不相干。”
  笙儿磕头哭道:“我七岁被亲爹妈卖到裴府,做了公子的书童,比在家时还好,如今去了,哪里还有家人,哪里还有安身之所。只求公子念在小的服侍一场,莫要赶我走罢。”
  裴幽冷笑道:“若非念你之情,也不如此发落了。”
  笙儿心知裴幽性子,从来说一不二,外柔内刚,便心灰了大半,满面泪痕道:“小的死罪,只是还有一事望公子转告林公子。当日月娥姑娘投湖一事,传为密谈。我因同街上的小子们混了几个月,其中一个正是小苓的表哥,这才认得了小苓,便知晓了月娥姑娘自尽的缘故。”
  众人都大惊,问道:“你知道什么缘故?”
  笙儿道:“先我不敢说怕漏了马脚,如今也无妨了。因这辉月楼也是朱家的产业,月娥姑娘自小被卖了去,生的玲珑细巧,举止与别个不同,于抚琴唱词又极通,渐渐地传了开来。那朱公子也来听了几回曲,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月娥姑娘是个极要强的,定要得那朱仁一个好字,便一年一年耗上了,三四年下来,弄得自己形容憔悴,方觉是钦慕对方。只是总也入不了朱仁之眼,又兼平泽湖心亭,她见朱仁回顾于公子,又觉输给于公子,又悔没有看出朱公子的词,一时灰了心投了湖。我看林公子为她日日失魂,告诉了他缘由,他也该心中有个了结。”
  众人听了都怅然叹道“世上竟有这样刚烈痴情的女子!”
  一时众人都散了,裴幽果然把钱交与笙儿,打发他走,笙儿无法只得忍泪去了。裴幽又修书与父亲,禀明事由,并说明不需要再派人,这边有姨父可以照看等话。裴幽到驿站寄信回来,见房内空荡荡的,出门时没有饮完的茶剩在那里,出门前换的外袍也从椅背上滑到了地下。裴幽怔怔站了半日,忽觉屋内窗外天早已黑了下来,方回神收拾茶碗,半日寻不见一件东西,连叫了几声笙儿,才想起已经去了,只得摇头苦笑。
  忙乱方歇,裴幽见秦绯满面笑容地从于冰房里出来,一径回房了,天上一轮弯月,透着幽幽的光,不觉进了于冰房间,见他埋着头在灯下看书,走进了看却一个字不认得,奇道:“你这书上得字我怎么一个字都不认得?”
  于冰忽听背后有人说话,倒唬了一跳,回头见是裴幽,笑道:“逸飞没见过琴谱吗?刚历阳从外面回来,说弄了一本剑谱一本琴谱,是难得的宝贝,只是两本谱子的名字都失落了,空余了残本,他看了剑谱是极好的,因看不懂琴谱,拿了来问我。”
  裴幽笑道:“没想到你还会弹琴,还有多少好我还不知道的?”
  于冰见他打趣儿,笑道:“眼下正有一件。”一边起身取了一碟芝麻酥饼递给裴幽,一边道“笙儿走了,你未必记得用晚饭,我这里留了几块酥饼,稍可充饥。”
  裴幽见他体贴温柔,一时神驰魂荡,慢慢地拿了一块吃了,酥脆可口,才觉肚中饿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笙儿与裴幽从小一起长大,情感肯定很深,只是笙儿性子太能惹事了,又犯了这等打错,只能被赶走了。他会不会去赎小苓呢?我也不知道,一时觉得会一时又觉得不会,便留给读者判断了。
月娥笙儿都退场了。后面的故事,大家一个一个退场,就像青春终将散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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