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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菲意-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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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自然毫无异议地跟了过去。
  对于这位幽居深宫的祖母,薛存芳总是免不了多几分忧虑。
  走到一半便忍不住开口问询:“太皇太后近来身体如何?”
  “侯爷放心,”那内侍停驻步伐,友善地对他笑了笑,“是好事。”
  到了永宁宫里一看,果然有天大的好事等着他。
  此时永宁宫里热闹得很,满堂济济,座无虚席,最首端坐着太皇太后,下了朝刚换过常服的皇帝坐于一侧,下边是西宫里几位太妃和太后皇后,另一边打头的仍是齐王聂徵,下面还有京里几个沾亲带故的王公,乃至小一辈的太子聂琛、齐王之子聂玧、中山侯世子薛黎……
  这场面……薛存芳什么世面没见过,自然不会被震住,心下只生出一分疑惑:莫非今日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他给忘了?
  第一个看到他来的是聂琛,嘴角顿时翘了起来,又连忙收敛住,偏过头去和一边的聂玧咬耳朵。
  聂玧侧过身子和聂琛说话,听了他的话又颇为费力地扭过头来,扬声呼喊道:“中山侯!”一双眸子亮得粲如星子。
  其余人也纷纷看过来。
  薛存芳出声笑道:“看来是我来晚了。”
  “可不是么?”萧皇后嫣然笑道,“中山侯,我们这一屋子人可都在侯你大驾呢!”
  薛存芳是愈发摸不着头脑了。
  “长生,是长生来了吗?”太皇太后听到动静,伸出脖子来打望,又招手催促道,“过来。”
  薛存芳忙迎上前去,先执住对方那只颤巍巍的手,再屈膝伏在对方脚下,柔声回应道:“是长生来了。”
  “长生”——本是祖母给他起的乳名。当初生他时母亲难产,可谓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才得来母子平安,此后不但母亲落了病根,连他也是个先天不足的纤弱体质,祖母便为他起了这个名字,其寓意不言而明。只是他的身体总不见好,小时候更是发过好几场大病,一病则如山倒。母亲急了,有一次竟和祖母当场争执起来,责怪祖母给他起的乳名太重,他的体质压不住,才会害得连年缠绵病榻……祖母当年贵为太后,夜里必须回宫,不能守在他身边,只呆了一会儿就走了,但祖母摸着他的头,轻声呼唤他“长生”,又压着声音低泣,这些他都记得。
  “长生,”太皇太后唤了他一声,眯起眼睛笑了,笑出了一脸的褶皱,“昨日是你的生辰,可开心?”
  “自然开心,”薛存芳点点下巴,乐得眉飞色舞,“我请来醉仙楼里最好的厨子做了满桌丰盛佳肴,云钊还为我请出了群芳苑里那位弹箜篌最好的司琴姑娘,奏一曲《高山流水》,可惜,满桌似我一般的大俗人,平白毁了此曲意境。”
  “好、好……”太皇太后拍拍他的手,“我本来想去你家里贺生,可他们都不放我出去。”她扁扁嘴,语气委屈得像个没分到糖吃的孩子。
  薛存芳笑道:“我这不是来了吗?”
  “来,这是我为你准备的礼物。”太皇太后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薛存芳低头一看,顿时哭笑不得。
  ——那是一个小孩模样的布娃娃。
  自十岁入京以来,每年生辰,祖母都会送他这样一个按他的模样亲手缝制的布娃娃。
  薛存芳问道:“祖母,长生今年多少岁了?”
  “你怎么连这都不记得了?”太皇太后嗔怪道,“你八岁了!”
  此言一出,满座的人禁不住都笑了起来。
  “你们笑什么?”太皇太后抬起头来扫视了一圈,“既然今日你们都来了长生的寿宴,就不能空着手来,生辰礼呢?”
  神态间竟颇有几分当年统御西宫时的不怒自威。
  薛存芳这才明白“好事”何来,又是失笑,又忍不住要偷笑。
  在座诸人哪怕昨晚不方便去他府上,也都送来了不失身份的贺礼。尤其是宫里送来的,那着实是一份不菲的“厚礼”。眼下这些人被太后催逼着还得面对面再送他一回,不知道该是如何的无可奈何,于他而言,又怎能不算是一桩天降之喜呢?
  薛存芳第一个走到聂泽面前,大大方方地摊开手讨要:“皇兄。”
  聂泽横了他一眼,“给。”
  送出来的是一方玳瑁玉印。
  “中山侯可得小心,贪多嚼不烂。”萧皇后抬起手,又忍不住刺了他一句,这才把手扬了下去,身后的宫女随即送上一幅卷轴。
  薛存芳笑吟吟道:“皇婶,礼多人不怪嘛。”情知这位皇帝的贤内助平素操持内宫,开源节流,统筹有度。只怕是这三宫六院里最……抠的那一个,而今多送了他一份贺礼,背地里不知道得有多心痛。
  聂琛送他的是一幅自己亲笔临摹的《滕王阁序》,薛存芳见他小小年纪,已初成笔锋,心下暗暗赞叹。
  到了聂玧,小孩儿东看看,西看看,余光里见薛存芳立在他面前岿然不动,不得不将目光转回来,一双眸子还在滴溜溜地转,陡然间灵光一现,一下子指向薛黎,“先看看阿黎哥哥的!我不急,不急。”
  薛黎送的是自己所雕的一支竹箫。
  这礼物和其他人的比起来似乎过于寒碜了,他递给薛存芳后就低下头去,鬓发下露出两只通红的耳朵。
  薛存芳将竹箫送至唇边,启唇轻轻吹了一口。
  便夸了一句:“声音不错。”
  “阿黎有心了。”
  薛黎方才肯抬头来看他,一触及到他的目光又飞快地往下埋住头,低声道:“父亲喜欢……就、就好。”
  薛存芳面上笑意不减,心下忍不住叹了口气。
  再回头去看聂玧,“阿玧,你的礼物呢?”
  聂玧对他招招手,“小伯父,你过来。”
  薛存芳顺从地靠了过去。
  “再低一点,来……”聂玧神神秘秘的。
  薛存芳随之俯下身,倏然间只感脖子往下一沉,两只小胳膊挂上了他的,聂玧探出身子贴上他的侧脸,用力“吧唧”了一口。
  “这就是我的礼物!”
  众人反应过来,一派哄堂大笑。
  聂玧眼巴巴地望着薛存芳,“小伯父,你喜欢吗?”
  薛存芳揉揉自己的脸,无奈地摇起了头,“你啊……”
  聂徵那样的人,怎么会有这么一个皮猴似的儿子?
  因聂徵的座次是右手边的第一个,薛存芳反而是最后才走到了他面前。
  聂徵正低头细细摩挲佩戴在腰间的一块白玉,薛存芳不禁跟着看过去,那玉洁白无瑕,通透莹润,被雕刻成一朵莲花的形状,笔法细腻精致,花瓣舒展自如,栩栩如生。
  他一眼看过去便很喜欢。
  聂徵慢吞吞地将玉佩从腰封上解开,朝他递过来,中途动作忽然顿了顿,薛存芳一直盯着他不放,见状生怕他反悔,忙主动伸手去接,无意间触及到对方的指尖,他还什么都没感觉到,聂徵就有如被火烫到了一般松开了手。
  薛存芳抬眼看去,聂徵慌忙移开了目光。
  “多谢了……”他若有所悟,缓缓勾起唇角,笑意来得浅淡却暧昧,有意压低了声音,唤出一个名字,“徵哥哥。”
  于是薛存芳很快看到,不过转眼之间,聂徵的耳朵尖透出了一种深艳的绯色。
  这人……真是有意思。
 
第3章 邀约
  众人既送了礼,太皇太后讲究礼尚往来,非得留他们一起用过孙儿的寿宴才算完。薛存芳顾不得旁人作何感想,他自个儿对此乐见其成便是了。永宁宫小厨房里那位御厨手艺一绝,纵是天子未央宫里的私厨也拍马不及,叫他只要来了一趟永宁宫,回去后就牵肠挂肚的。
  饭后宫女扶太皇太后下去休憩,又到了太子和伴读往南书房里早读的时辰,今日多了一个薛黎,聂琛也领着一道过去了。
  屋里剩下的人说话自然方便许多。
  先起了话头的是萧皇后:“皇祖母近来身体看来倒是十分康健。”
  “不错,”妇唱夫随,皇帝第一个颔首附和,“今日为了逼我们给中山侯献礼,竟是把这屋子里泰半的人都给认了出来。”
  皇后攥着一方丝帕,掩唇轻笑了一声:“老人家,到底是喜欢热闹的。”
  也不知是有意无意将这个话题延续了下去:“说来这家里若是多添几个孩子,自然就热闹起来了,今日中山侯世子来了,我看太子不也高兴得紧吗?”
  薛存芳吃饱喝足,本安安生生坐在一边喝茶,听到此处,心下暗叫一声不好,搁了茶盏抬眼看去,果然正对上聂泽递过来的目光。
  “侯府只得一个世子,未免过于冷清了。”
  “何况……”聂泽眉心微凝,沉吟道,“我看那小世子,并不像你。”
  薛黎是从薛天那儿过继来的,本就不是他的骨肉,像才怪了。薛存芳暗暗腹诽,但也明白聂泽言下深意。
  只怕薛黎适才的一言一行都被皇帝看在了眼里。
  还未到年关,这对夫妻又来这一套……薛存芳憋不住欲叹一口气,目光无意中发散出去,触及到不远处不动如山的身影,怔怔定在了那抹扎眼的红上。
  俄而,薛存芳唇角微勾,又连忙收敛住,那一口气到底徐徐叹了出来。
  聂泽瞥他一眼,“怎么,又烦了?”
  “微臣不敢,只是推己及人罢了。”薛存芳眉心微颦,满面忧虑,仿佛真是在为旁人费心思量,“虽则侯府没什么孩子,好歹还有几朵善解人意的解语花,又有夫人为我操持侯府,她是扫眉才子,将阖府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无一处不打点得细致妥当。倘是后院里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那才不知该是何等凄清寂寥呢……”
  说完撩起眼皮偷偷看了一眼,因了他这席话,帝后的目光都转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萧皇后难得对他说的话表示赞许:“中山侯说得在理,这后院里总得有个女人在才好。”
  “小弟,”聂泽用了这个称谓,表明他说这话时只是站在一位关爱兄弟的兄长立场,“聂玧今年已六岁有余了。”
  这话的言下之意来得再浅显不过,在座之人谁都听得明白。
  ——聂徵的正妃、聂玧的生母郑氏,至今已谢世六年了。
  而这六年来,聂徵不曾再娶,更不曾纳一房侧室,齐王府偌大的后院里空无一人,冷冷清清。齐王聂徵在传闻里早已成了“尾生再世”,和薛存芳的风流之名截然相反,是京城里家喻户晓的痴情种。
  “兄长,我明白。”聂徵沉声应道,目光冷淡如飞霜,轻若无物地掠过薛存芳。
  “只是……我还不愿离开巫山。”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真是情深似海,匪石不转。
  ——虚伪至极!
  薛存芳认定了——这是一个弥天大谎。
  对此他拿不出证据,也说不出切实的缘由,但他就是知道——聂徵在说谎。
  像聂徵这样的人,当真会有那么一个人,令他一往而深,丹青不渝吗?
  ※※※※※
  离宫时薛存芳抢在了最前头,可没那个闲心再去应付其他人。
  在宫道上走着走着,一旁忽然蹿出一个影子,直直朝薛存芳扑来,他躲避不及,只感到腿上一沉,低头一看——聂玧正仰起小脸笑眯眯地望着他,“小伯父!”
  “阿玧?”薛存芳躬下腰去和他说话,“你不是随你太子哥哥去南书房了,怎么又回来了?”
  “嘿嘿。”小孩儿笑得更灿烂了,却是在打哈哈。
  “哦,我知道了,你又趁夫子不注意逃出来了?”薛存芳伸出手指轻点了一下他的鼻尖。
  “小伯父,阿玧好久没见到你了,我想你了。”聂玧顾左右而言他,两手将他的腿揽得更紧了。
  “你啊,还真是……”像我的儿子,有我当年的风范。
  薛存芳话还没说完,就被身后传来的一个声音骤然打断了。
  “聂玧,你在此处做什么?”
  只见聂徵走上前,拧紧了眉心,一脸的端肃严正。
  聂玧一见自己的父亲就成了软糯可欺的兔子,肩膀一缩,躲到了薛存芳身后,嗫嚅道:“父……父王。”
  薛存芳配合地被推出去,接口道:“阿玧读书后便没什么机会见过,今日是想我了,特意来与我说说话,亲近亲近罢了,难得他一片孺慕之心,齐王不必过于苛责。”
  说来也是奇了,中山侯素来与齐王不和,两府上下的人都是心知肚明,可齐王家这个小粉团子自小却黏他得紧,每次一看到他便眼巴巴地贴上来。
  聂徵对此也颇为费解,还记得聂玧两岁那年,他带这孩子到宫里参加晚宴,不过和聂泽说个话的工夫,回头自家孩子就不见了踪影,内侍指引他前去寻人,到了御花园,看到凉亭中薛存芳正抱着聂玧,在亲手喂他吃桂花糕。
  薛存芳那时眉眼中的那份温柔,他至今竟还记得。
  打那以后,但凡见了薛存芳,聂玧就跟蝴蝶闻到了花蜜似的,每每都要一头扑上去。
  他后来有意问过聂玧,为何如此亲近中山侯?
  皇祖母是皇考的养母,对先帝有养育和再造之恩,对他们这些皇宫里的孙儿们一贯也多有关爱照拂,可皇祖母最疼爱的,永远是一个薛存芳。而聂氏和薛氏,归根究底,并无一丝血脉牵连。
  聂玧的回答不过干脆利落的五个字:“他生得好看!”
  聂徵那时更加觉得这孩子和自己不像了,连审美都是如此天差地别!
  而今……他似乎又能理解了。
  “他要是想中山侯了,寻隙我会带他亲自登门造访,”聂徵说话的语气仍是冷厉,“身为太子伴读,怎能做出如此惫懒懈怠之举?”
  “走,和我回南书房,向岑夫子和太子殿下认错。”说着就要上去拉人。
  聂玧一把攥紧了薛存芳的衣袖,低声哀求:“小伯父……”
  薛存芳只得拉住聂徵制止:“齐王殿下。”
  见聂徵僵着不动了,又继续道:“阿玧今年不过六岁,贪玩本是孩子天性。”
  聂徵古怪地沉默了一会儿,方才抬起眼来看他,忽道:“他与昔年的中山侯,倒有几分相似。”
  薛存芳闻言微哂,难得,他和聂徵竟会有看法一致的时候,他刚才也是这么想的。
  对方的下一句话却叫他笑不出来了。
  “天性?说得有道理。”聂徵颔首附和,一本正经道,“中山侯如今年及而立了,不还是这个性子吗?”
  薛存芳一时竟被这人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一点点拧紧了眉头,寻思着拿什么话头驳回去,还没等他想好,聂徵又开口了。
  “中山侯……”对方唤了他一声,随即在他手中挣动了一下。
  薛存芳回过神,下意识松开了手。
  聂徵抚平衣袖上被攥出的几道褶皱,立即又向后退了一步。
  薛存芳忍不住去偷看他的耳朵。
  讲道理不行,看来只能……
  “齐王殿下,”他柔声唤道,又低头去看聂玧,“此事因我而起,看在我的面子上,便放过阿玧这一回罢。”
  “我想太子殿下宽宏仁厚,必不会怪罪于他。”
  “这……”聂徵惊疑不定,却不是因此事,而是为薛存芳这变脸如翻书的态度——这人几时待他如此和风细雨过?
  “至于登门造访大可省了,太子去了南书房,这些孩子从早到晚都得拘在那儿读书,又无休沐,哪儿来的空闲?”他摇首喟叹,话音一转,提议道:“眼下年关将至,夜市上只会比往常更热闹,我看这样好了,择日齐王殿下带世子出来,我们一起去夜市上走走。”
  “但不知齐王殿下,意下如何?”
  ——这人,是在邀约他?……不,是聂玧。只是薛存芳虽则曾带聂玧出去玩过几次,可每次都是直接上齐王府来领了人,晚上又尽职尽责地把小孩儿送回府上,从不曾提出过要他这个做父亲的一起。
  “好啊好啊!”聂玧已忍不住蹦跶起来了。
  聂徵瞥他一眼,小孩儿这一次却没有躲闪,而是用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殷切地望住他。
  他本想拒绝,本该拒绝。因面对的是这个人,甚至连昨晚那些荒唐的画面都禁不住从脑海里一一掠过。
  一时间薛存芳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有如实质,化为了灼烫的火焰。
  这人是如何能做到这般“若无其事”的?
  缄默半晌后,聂徵微启唇,听到的却是一个干涩的“好”字。
  薛存芳便笑了。
  “那齐王殿下与某,届时不见不散了。”
第4章 色令智昏
   一直到了与薛存芳约定这日,聂徵还在为此后悔不迭。
  ——他实在不明白,自己那时说出口的,怎么会是一个“好”字?
  “或许这便是……”说话的人有意拖长了语调,吸引聂徵留神看过去。
  柳荷生方才缓缓吐露出那个词:“色令智昏。”
  聂徵险些跳起来掀翻了棋局,好在柳荷生及时伸手扶住了几案。
  聂徵立即意识到自己过于失态了,他只告知了柳荷生来自中山侯的邀约,其他的……对方是一概不知。
  他低咳一声,反过来质问道:“你在说什么浑话?”
  柳荷生抬起眼来,深深望着他,“鄙人才感到奇怪,齐王殿下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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