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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煮酒-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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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剑秋看他劈砍刺挂,辗转腾挪,嘴角渐渐多了点笑意,
  “我已知道了。”
  沈无常闻言收了剑,毕竟身负重伤,脚下虚浮片刻,却还是稳稳站住了。
  “请前辈赐教!”
  那一代剑宗抱着胳膊,道:“这是西域的古剑法,以反手为重,招式庞杂。”
  沈无常闻言一愣,他在关内遇上的杀手,竟又兜兜转转指向了大散关外!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暗道难不成三年前鬼哭峰一案另有玄机?
  叶容弦见他低头不语,便宽慰道:
  “我有个朋友,是江湖上出了名的包打听,不妨让他去查。”
  “叶前辈,我已欠你太多人情……”
  “说什么人情?”叶四忽然抬眼看着那山间云海,幽幽道:
  “我只是不愿再见有人重蹈我的覆辙,再受煎心熬胆之痛。你若不嫌弃,就在这山上安心养伤。八月十五之际,一同去那识锋会上……”
  沈无常点了点头,放眼向那苍茫天地,心底却丛生起慷慨悲凉。他想,自己上半辈子的一切不幸或许都是为了如今这一点运气。否则怎会几度绝处逢生,几度化险为夷,几度濒死堪留?否则怎会遇上顾小公子,七弦医神,一代剑宗,这如许善良可敬之人?
  他在这大起大落,悲喜交加里,渐渐品出了,
  一丝五味人生。                        
作者有话要说:  这本的节奏跟嗑药似的,快的地方放卫星,慢的地方如王八= =
    
    ☆、多事之秋

  人活着,
  除却一张皮囊,
  便是,大千红尘毁誉参半,雕刻的塑像。
  人死了,
  抛开一副骸骨,
  仅剩,芸芸众口褒贬不一,流传的绝唱。
  名声二字,
  岂非这世上最惑人的东西?
  为此,多少人穷尽了一生,花白了鬓发,断送了性命。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从来不是虚言一句。
  而这江湖人的一切穷达,一切高下,一切成败,
  皆汇集在八月十五,识锋会上。
  八月十四晚,晴,临安城。
  临安城依旧是当年模样,倚着西子湖,占去了江南大半风光。城中最好的酒楼也依旧是天上楼,吹笙歌彻夜,点千灯不眠,照琼花满窗。
  此刻,顾小公子正穿着件琥珀色罗纱袍,坐在上首。堂上来来往往,推杯换盏,皆是那中原武林有头有脸的人物。顾风流倒并非要巴结他们,只是那魔头两个月来音信全无,不得不借人耳目一用。
  “诸位掌门,不知近来是否有追魂门的消息?”
  “追魂门?”一个白胡子胖老头闻言就干了口酒,脸颊泛红,大着嗓子道:“正要说这事呢!我和……飞霞剑派王掌门,连环刀陆大侠,少林空无大师商量过了。那追魂门作恶多端,杀人无数,实在应该尽快铲除。正好趁着识锋会,我们大家选出一个德行好,武功高的带头人来。武林正道齐心协力,杀上追魂门总坛去!”
  “好是好……”座下一个道士打扮的中年人点头,“不过,这武功高容易比试,德行怎么论?”
  “哎,不如让识锋会各兵器甲字第一比试武功,最后由空无大师定夺,如何?”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拍手称好。
  胖老头忽地想起那做东的顾风流来,虽是个晚辈,但好歹吃人嘴软,
  “离别刀客以为如何?”
  顾小公子回过神来,他不曾料到自己那短短一问会引出这么些事,但既然有人相问,不免答道:
  “悉听诸位前辈安排。只是,追魂门来路不明,行踪不定,须得多加调查。”
  他说完便径自有几分郁郁,当年“伏魔大会”令中原武林颜面扫地,去的人个个高手豪强,却被沈无常一式醉扫星河吓得再不敢上鬼哭峰半步。这些人最后还是虚张声势,要用这伏魔功勋来装裱自己,实则无冤无仇,更遑论舍生取义。
  顾风流想到沈无常,心里又惴惴起来,忍不住问:
  “诸位前辈耳聪目明,我与一个朋友久疏联系,两相失散,不知可有见过的?”
  “却是怎样个朋友?”
  “年纪与我相仿,瘦高身量,凤眼薄唇,使一把龙鳞匕首。”
  他话音刚落,忽地就站起个中年人来,瞪大着眼睛,讶然道:
  “是不是姓沈,单名一个西字?”
  “正是,不知这位前辈是……”
  “四海山庄郑岳。”那中年人一拱手,大笑,“六月初八夜晚,追魂门围攻而至,是他救了我一命!我道哪里来的好胆色,好气魄,原来是顾七公子之友!”
  顾风流虽早知道那活阎罗曾出现在四海山庄,但听闻他出手救人,还是有几分慨然在胸。他暗道自己果然没有看走眼,那活阎罗虽冷面如铁,却终究是心热血热,一腔子侠肝义胆。
  郑岳不知道其中曲折,见他低头不语,恐是记挂安危,便道:
  “也都是两个月前了,自四海山庄一别后,就再无音信。不过,以沈少侠武功,定安然无恙的。”
  顾风流听他言语里大有宽慰的意思,遂露出个笑来,举杯说:
  “相逢便是缘,我敬郑庄主一杯!”
  郑岳也是闻名江湖的豪客,并不推辞,斟满了,一饮而尽。
  满座见状,喝彩声雷动。
  那胖老头忽然说:“顾七公子,你那朋友如此厉害,不如改天与我们引见引见?”
  顾小公子闻言一愣,心说他有胆子来找你们,你们却未必有骨气敢见,但脸上还是云淡风轻,“他云游闲散惯了,我都找不见的!”
  那胖老头一拍脑门,想起他之前还在问人行踪,忍不住大笑起来。
  就在这时,
  栏杆外飘进一把清润嗓音,
  “临安城果然热闹。”
  “什么人?”
  满座皆是脸色一变,兵刃出鞘,金铁铮铮。
  顾风流放下酒杯,看着那天边一轮明月将圆未圆,朗声道:
  “这位朋友既然路过,不妨来喝杯酒……”
  说话间,栏杆外闪出个白衣女子,一双素手拂开纱帐,眨眼就纵身跃入堂中,单膝跪地,朱唇一启,声如银铃。
  “我家主人说,若是离别刀客相邀,合该饮一杯的。”
  顾小公子正诧异这声音怎如此耳熟,就见不远处一人衣袂飘卷,踏月而来。那人穿一袭淡金色纱袍,上面闪闪烁烁绣着北斗星辰,如披银河在身。他腰挂赤金嵌明珠带,一头长发用玉簪绾了,束得干净利落。
  来者身法极快,举重若轻,使的竟赫然是孤星照月楼踏雪功。
  沈无常的模样他不会不认得,没等想出个结果,就听见那人自报家门,
  “孤星照月楼薛无情,见过各位前辈。”
  顾风流闻言猛然记起来了——
  这白衣女人不正是先前飞沙镇上快活楼楼主穆情浓?
  他刚想开口说几句,就见那胖老头“啪”地一撂酒杯,慢声慢气,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薛楼主……只是,这识锋会是中原武林的事情,与你大散关外,有什么干系?”
  “不错,这事情轮不到你来瞎掺和!”
  “正是。”
  薛无情面对满座说长道短却不慌不忙,只把那月白色绸面的象牙扇缓缓地摇,扇坠上银色流苏飘来荡去,竟有种如水的错觉。他生着一张有些女相的脸,白净肤色,细长眉毛,一双桃花招子盛满了闪碎灯光,便是扔进脂粉堆里恐怕也是个翘楚。此刻,这孤星照月楼楼主嘴角噙笑,举止温柔,只等那些江湖人把话说到再无可说之时,才谦谦一拱手,笑道:“晚辈仰慕中原武林高手云集,特来涨几分见识。未曾事先通报,叨扰了诸位前辈,还请恕罪。”
  顾风流一听倒觉得奇了,心说独孤游收的究竟都什么徒弟?那活阎罗一副死人脾气,整天喊打喊杀,便是黑的也能让他唬白了。而薛无情逢人开口三分笑,这群老东西吆五喝六都视能而不见,端的是臂上可跑马,肚里能撑船。
  这一善一恶,一忠一奸,未免也太清楚分明!
  那老江湖们闻言却都有些不好意思,他们是杯弓蛇影惯了,被沈无常吓破了胆。可回头一想,孤星照月楼不欠他们什么,薛无情又是独孤游亲弟子,不说顾小公子,就是他们见着也该请一杯的。于是忽然又见风使舵,连那胖老头子都舒了眉眼,只说:
  “薛楼主太过客气,我借花献佛,敬你一杯!”
  穆情浓闻言接过杯子,一转身,呈到薛无情面前,低声道:
  “主人,验过了,没毒。”
  “你未免也太小心了……顾七公子的酒,怎么会有毒?”
  那女人听罢却抬了一双杏眼,直勾勾盯着顾风流,
  “正是离别刀客的酒,我才害怕有毒。”
  薛无情闻言只抿嘴一笑,将那酒端起来,仰头一饮而尽,把杯底亮给众人。
  满座皆点头佩服,没料到这小娘子似的薛楼主竟有如许豪气。
  突然,
  忽听见敲门声急如雨点。
  门外有人高声呼道:“飞霞剑派王掌门在么?”
  闻言,堂中站起个中年男人,一袭素纱袍子,剑眉星目,仪表不凡。他负着手,如云停岳峙,沉声道:
  “王仪松在此……”
  话未说完,只见那描金木门“砰”地撞开,一个人趔趔趄趄冲进来,跪在地上,未开口先哽咽起来。
  王仪松见他一身鲜血,连滚带爬,料定不会是好消息,强自镇定了几分,只说:
  “有话说话,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那人抬起头来,满面的泪痕,声嘶力竭,
  “回掌门的话,弟子在临安城外等候师兄师弟,两个时辰不见,沿路去找,只找到……”
  “找到什么?”
  那人一顿,嚎啕说:
  “尸首,只找到尸首三十三具!”
  这句话就好像一个霹雳,让满堂寂静无声,那些鲜花美酒,忽然变作浮云飘渺,索然无味,难以下咽。
  王仪松颤了颤,跌坐在椅子上,两行泪水淌进眼角沟壑,使他凭空苍老了许多。半晌,才回过神来,猛地起身,拔出那独步天下的剑,怒道:
  “谁,究竟是谁?!”
  那弟子闻言从怀里摸出一把银白飞镖,映着灯火,有几分微茫的闪光。
  王仪松接过来,只一眼,就忽然再没了半点力气。
  他抬头,茫然看着那天花藻井,喃喃道:
  “是他,是他回来了……”
  “什么人回来了?”
  众人凑过去,却又倏然都被吓退开来,额角冷汗涔涔,浑身腊月里一般打着冷颤。顾风流心说江湖从来多事之秋,不知今日又是什么变故,也跟着走近一看。
  只见那手掌上鲜血斑驳,掌心躺着支玲珑飞镖:
  菱形,四棱,银白的,尾上一点十字刻线,泛着森森的幽蓝颜色——
  顾小公子猛地一愣,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东西他不会不认得,也不敢不认得!
  只是——
  未等他从天人交战中回过神来,早有人失声喊道:
  “寒星镖!”
  话音未落,堂上轰然炸开了锅,众人七嘴八舌,嗡嗡噪噪,都道:
  “千手魔头没有死,他要讨债来啦!”
  顾风流一听着了慌,连忙说:
  “沈无常失踪三年有余,仅凭这寒星镖恐怕不能定论。”
  “离别刀客言之有理……”薛无情一笑,将那折扇合起,
  “诸位有所不知:半年前,断魂堡押送寒星镖入关,却在飞沙镇上被人劫了货。如今重现江湖,十有八九,是个圈套。”
  顾小公子闻言却在心里打了个突,他当然记得在乱云酒肆外,沈无常一式醉扫星河杀退孤星照月楼众人。这薛无情难道不知是那魔头带走了寒星镖,难道不知他顾风流就在当场,难道不知有快活楼那一仗?
  抑或,穆情浓说了谎话?
  这孤星照月楼究竟水深多少,是正是邪,是敌是友?
  顾风流一时间找不出头绪,只好静观其变。
  但江湖上的事情,一传十,十传百。不出一晚,四下里就议论纷纷,惶恐不安,念着想着的只一件事——
  “沈无常,要报仇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一看章节,欸嘿,写完一半了……
    
    ☆、识锋会

  八月十五,中秋节,晴,西子湖畔。
  夜,深夜,灯火却无眠。
  一轮圆月,升起在浓黑色水面上,月光如洒金,波光似碎银。
  江湖人的刀剑,也无眠。
  他们生来背着决斗厮杀,缠绕进腥风血雨,便是万籁声寂,千家团聚,
  都不得一刻安闲。
  西子湖上,为识锋会之故,搭起座二丈高的浮台。正中一盏鎏金莲花灯,在水气氤氲里兀自微茫。
  就听见台下有人问,
  “怎么不见王仪松呢?”
  旁边人忙解释:“王掌门痛失弟子,竟似乎一病不起,来不了了。”
  “那……这长剑甲字第一,该怎么论?”
  “还能怎么论,打出一个来呗!”那人忽然又压低了嗓音,神神秘秘,“你且看,在场使剑的人里,十有八九,要来趟这浑水的。”
  那人闻言一惊,“这还了得?!”
  “有什么了不得的?俗话说,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哎,还有一事。你可别忘了,这里是临安城,比的又是长剑……”
  正忖这话里有几重意思,
  湖上那轮硕大的、金黄的圆月,
  就蓦地抖动起来,荡开了环环涟漪。
  夜空中,忽有一人击水而来,穿一袭白衣,灯影缭乱里看不清面容。那人轻飘飘落在台中,二丈高的浮台,连一丝晃动也无。
  众人皆是一愣,再抬头细看,只见他四十不到年纪,负手垂眸,沉静稳重如古井无波。他腰上一把雪白长剑,一绺淡青穗子,一块古银令牌。
  台上缠斗的两人被这变故打得措手不及,退开三步远,执了长剑,正欲发作。
  却看那令牌上赫然刻着四个大字——
  万剑归宗。
  登时脊背一凉,如坠三九天寒,顾不上其他,慌忙拱手,
  “不知是一代剑宗!”
  这句话让众人脸色又是一变,那些个小辈大气不敢出,难保之前胡言乱语几句里没有冒犯的。面面相觑,又沉默了半晌,先前天上楼里那胖老头忽然开了口,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凌剑秋从前绰号白衣鬼,极肃杀孤傲的一个人,但这些年退隐天目山,眼角竟添了笑纹。他抱着胳膊,悠悠然说:“我无非见你们过招,有些手痒罢了。”
  那胖老头闻言一笑,似乎与他熟识,大声道:
  “你来可就没得打喽!你是一代剑宗,谁敢和你动手?”
  众人总算逮着个说话的机会,连声附和,
  “说的是,我等愿奉一代剑宗为长剑甲字第一。”
  凌剑秋听罢却摇头说:
  “这块一代剑宗的牌子,曾被我三次还给千剑山,又因为无人敢接,三次回到我手里。如果哪位能让我这把老骨头卸去千斤重担,感谢还来不及呢!”
  这一番话说起来轻描淡写,听者却心头震动。一代剑宗的名号,多少人梦寐以求,多少人舍命相搏,今天凌剑秋有意谦让,怕是千载难得的机会。
  但,人心叵测,人言可畏。
  正当进退两难时,人群中忽然闪出个年轻后生,俊眼修眉,相貌堂堂。他上前一步,朗声道:“晚辈愿领教高招!”
  不等话音落地,便施展轻功,纵身跃上浮台。
  众人见状大惊,心说真有不知天高地厚的。
  凌剑秋却舒了眉头,他见来人仪表不凡,暗道原来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
  这一代剑宗笑道:
  “天目山,凌剑秋。”
  那年轻人拔剑出鞘,剑光清冷厉冽,剑锋薄如秋霜。他抱拳回礼,不卑不亢,
  “绍兴府,骆云笙。”
  凌剑秋闻言看向他手中兵刃,那狭长剑身在皎皎月光下,竟似乎是透明的。
  忽然问,
  “这剑叫翡翠,剑法名春风相思?”
  “正是!”
  台下人纷纷打听,
  “春风相思剑,怎么没听说过?”
  个把消息灵通,熟谙旧事的,就说:
  “现在是不景气了,可五六十年前,好歹也挂过那块一代剑宗的牌子。”
  “那后来怎么落魄了?”
  “正如日中天的时候,家主骆照萍急病暴死,一身绝世武功都化作青烟散了,连本剑谱都没留下。然后就再没出过什么能人,我看这小子八成也是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那被料定是蚍蜉撼树,螳臂当车的年轻人,却忽然在眨眼间手挽剑花,杀向了一代剑宗。
  凌剑秋见眼前剑光闪烁,急退三步,侧身让过。他取出那名震天下的断水剑来,并不拔出,只用剑鞘斜取他右手脉门。
  骆云笙见状不等招式用老,脚步一滞,反手点他左肩。
  凌剑秋却似早已料到一般,忽然回转剑鞘,手腕轻抖,断水剑出鞘一尺三分,竟生生将剑锋拦下。
  金铁相击,火花飞溅。
  骆云笙忙倒纵身形退出三丈开外,心底里是又惊又叹。
  方才断水剑出鞘虽仅一尺,但杀气寒冷如冰,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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