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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煮酒-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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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郑庄主可否借出那中庭一用?”
  郑岳大敌当前,本不愿动了兵戈,惹了纷争,却又记起白日里那年轻人高深莫测,一扬手大笑说:
  “沈兄弟,你不妨去讨教一番!”
  沈无常知道郑岳疑心他来路,心说也是吃人嘴软,听罢只一抖袍袖,扬起眉梢,
  “恭敬不如从命。”
  “这位兄弟请!”那老头将他上下打量几番,右手划出个利落的弧线。
  那活阎罗自然不肯输了阵,龙鳞匕首在掌心翻出一片刀花,随后低头一笑,
  “这位前辈请!”
  话音刚落,二人兔起鹘落跃至庭中。
  庭中月色正浓,鲜花如雪。
  那老头看是个年轻后生,心中已有了几分轻敌,见沈无常迟迟不动手,猝然暴喝一声,一双铁掌直取他膻中与印堂两处大穴。
  沈无常处变不惊,后撤一步,忽然收了匕首,一双手游鱼穿花一样擒住他手腕。
  那使双掌的老头心下一惊,他自负出手之快江湖罕见,却不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这是哪路的高手,怎地如此眼生?
  沈无常却不计较,一松手,轻声道:“承让了。”
  这一切说来啰嗦,其实不过惊鸿刹那之间。堂中人正伸着脖子等看热闹,冷不丁见那年轻人袍袖飘闪,眼花缭乱后,使双掌的老头竟似已败下阵来。
  见者俱是齐齐一愣,
  “好功夫!”
  堂中爆发出喝彩掌声如雷鸣轰动。
  那老头本是想卖弄一番,此刻却只觉得脸面尽失,他逃也似地回了酒席,再不吭声。
  郑岳将那一招半式看在眼里,不禁悚然动容。他也曾见过许多武林名宿,可仔细想来,竟无一人出手能快过这沈姓青年。如此又凭空多了几分不解,他搜肠刮肚,只把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都筛过一遍,但依旧头绪空空。
  待那人回到面前,忍不住要开口去问:
  “听沈兄弟口音不像江南人,却是哪里出身?”
  沈无常闻言心里打了个突,大散关外沈姓高手寥寥无几,但要他说关内,却连究竟有几州几路都分不清楚。
  “在下……秦州人氏。”
  折衷说了个边关上的。
  郑岳听他吞吞吐吐不像真话,心想也就随他去了,正欲说些什么,
  就听见“噗嗤”几声,似有暗器破风而来。
  堂上灯光闪动,而后熄灭成一片昏黑。
  “什么人?!”
  刀剑出鞘声此起彼伏,偏生没有一人敢在这伸手不见五指里出招。
  沈无常是知道追魂帖消息的,一纵身形来到中庭,就看见檐上墙上密密匝匝是那黑衣剑客。他知道那些人恐怕还未认出自己,当即施展踏雪轻功,瞬息间隐入了花丛。
  堂里人见他方才如何气派,此时竟逃得比谁都快,不禁口中骂骂咧咧。但转念一想,那等能人都要避的风头,自己又何必冒险?是以众人一面忙不迭五十步笑百步,一面又脚下生风惶恐真成了那五十步的冤大头。
  郑岳面上不知所措,心中却暗自一笑。他早已定下了浑水摸鱼之计,此刻见堂中乱象已生,便与那执枪的亲信递了暗号。
  就看见一人手持银白龙纹枪自堂中奔出,头也不回地向东而去。
  黑衣人见了长枪,打个呼哨,如蝙蝠群起般步步紧追。
  那些江湖人看他们走远了,仿佛才想起自己所来为何,呼啦啦一拥而上,说什么侠者意气,肝胆相照。
  沈无常在花丛后将这红尘善恶看得一清二楚。他本是想一同追出的,或因旁观者清,竟注意到有两人虽跟着人群,却远远落在后面。
  那活阎罗不禁冷笑,
  “原来世间从来尔虞我诈。”
  只见那两人又跟出六七丈远,忽然闪身进了座小院。
  “人都走了吗?”
  “回老爷的话,该是都走了。但总又会回来的,赶紧收拾上路吧!”
  “这群天杀的狗贼!”
  他言罢恶狠狠地摘下风帽,却不是别人,正是那四海山庄庄主郑岳。
  沈无常见自己所料非虚,不禁开口,却三分讥诮七分凉薄,
  “郑庄主好计谋。”
  他两人本以为计划天衣无缝,冷不丁听见有人说话,吓得险些跌坐在地。
  那活阎罗却不管这些,轻飘飘落至院中。
  “你……”郑岳惊魂甫定,强喘匀了呼吸,问他:“沈兄弟怎么会在这里?”
  沈无常没答话,一双眼却冷如水,凉如月。
  “你究竟是——”
  他话音未落,那活阎罗却猝然出手!
  只见一点寒芒如流星坠落,极闪耀,极锐利,极势不可当。郑岳大惊,手折一枝栀子荡开暗器,漫天花雨纷纷扬扬如三九大雪。沈无常脚步不停,摸出乱鸦铁扇,伸手打他人迎大穴。郑岳知他来者不善,长枝一卷,似要截去手腕兵刃。那活阎罗不慌不忙,撤肘回身,脚踏九宫,却大开了背后空门。郑岳一愣,知那等高手决计不会出此纰漏,但到眼的破绽岂能放过,于是又把枝稍向前递了三分。谁知沈无常却好像背后长眼般忽地一抬右臂,左手自腋下探出,将那长枝一把抓住。郑岳心道不好,连忙撒手。却见那活阎罗右手翻起作掌,拧腰斩下,噼啪一声脆响,竟将那二指粗的树枝生生剁成了两截。
  郑岳早知他武功奇高,此刻却也不禁骇然失色。这叱咤一方的豪客愣在当场,背后冷汗涔涔,心说也是人算不如天算,原以为好不容易躲过了追魂帖,哪知道还有这号修罗压阵。
  “沈兄弟,我此前与你素昧平生,究竟为何要杀我?”
  那魔头听似未听,只喃喃道:
  “不是你……”
  “什么?”
  “三年前,鬼哭峰,有个人的枪法和你一模一样……却不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不觉竟然写到了第三卷= =
    
    ☆、生死

  四海山庄里一片寂静。
  月光惨白凄清,照在庭中栀子花上,蒸腾起如雾如烟,香气芬芳。
  郑岳闪了闪神,猛地低头看见自己打落的那支飞镖。
  凡铁,凡胎,尾上一点十字刻线。
  他突然如遭雷击,瞪大了眼睛,目眦欲裂,一只手颤颤巍巍从怀里也摸出支飞镖来。
  依旧凡铁,依旧凡胎,依旧尾上一点十字刻线。
  他惊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在喉咙里倒了几遍,断断续续,
  “你……你竟,你竟还活着!”
  沈无常低垂了眉目,戚戚然,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我确实还活着。”
  郑岳闻言却大笑起来,朗声道:“千手魔头,天下第一暗器,孤星照月楼第一高手!”
  “正是。”
  “你怎知三年前不是我?”
  那魔头听罢惨然一笑,“鬼哭峰上,一柄□□从背后刺穿我左肩,你方才却是向右……”
  郑岳却也凄凉了神色,含泪说:“我有个不成器的弟弟,叫郑峰。他武功在我之上,却为人心术不正。三年前他与我说,要去关外做笔生意,平日里游手好闲惯了,我也就未细细过问。这一去就是经年不归,后来家人担心,去关外搜寻。找到乱骨一堆,飞镖一支,凭□□认出了身份。那骨骸上牙印重重,想是被飞镖所伤后,又遭群狼袭击撕咬而亡。但家人三年来都从未想过要替他报仇,只因他身死于鬼哭峰下,怕是自作孽不可活。”
  “平生杀人如麻,本不在乎多记一笔的……”
  “你虽然可恶可恨,却终究与我郑家无冤无仇。愚弟已死,要我偿命也是天道轮回。”
  沈无常闻言叹了口气,一双眸子盯着郑岳那花白的鬓角,幽幽道:
  “你既不是当年仇人,那些黑衣人也不会来杀你。或许四海山庄的追魂帖不过打草惊蛇之计,但我有账要算,不在乎这些。你四海山庄家大业大,担不起腥风血雨,我替你引开就好……”
  郑岳愣了愣,确信这魔头句句属实,忍不住说:
  “从前江湖人称四冷公子——冷眼冷面,冷心冷情,原来不过真性情!”
  那魔头听罢,脸上无悲无喜,转身凌空而去,只留下一句,
  “世人猜度,与我何干?”
  若在三年以前,他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毕竟是杀是剐,也不过抬手之间。他向来不理什么人言可畏,更不管黑白善恶,为人乖张孤戾,是以落下了声名狼藉。但自他失去了任明月,遇见了顾风流,知道这世上或许并非生死二字那样简单。那活阎罗看见郑岳老泪纵横,心头一震,满脑子都是,
  既然人都死了,就合该恩怨两清。
  但当他掠出四五步后,转念一想,忽然又有几分悲从中来。他想起飞沙镇上众人对他又恨又怕,想起琼林岛中谢惊鸿与他不死不休。
  他今日是宽恕了郑家,可天地苍苍,红尘莽莽,
  又有谁宽恕了他?
  抑或,
  他造孽太深,
  终究,是个罪无可赦之人。
  正出神时,他却忽然脚步一顿!
  骤然间,破风声起,漫天箭雨如幕如洒。
  沈无常见状脸色不变,“啪”地抖开乱鸦铁扇,脚踏九宫,只一瞬间便掠出那箭阵之外。他见这批人个个按箭在弦,恐怕早已等候多时,心说果然这四海山庄之围是只为引自己现身。那些人见一击不中,也不迟疑,扔下硬弓便飞身而下。沈无常与追魂门杀手过招已久,渐渐也循出些武功章法。他深知那长剑的厉害,此刻见他们欲拔剑出鞘,左手一抖,一式醉扫星河破空而出。
  刹那间,仿佛银河坠落,又似寒星遍地,明明不过凡铁凡胎,在那活阎罗手中却好像大江大河,势不可当。
  那杀手自然也知道沈无常的厉害,见状并不硬拼,只且战且退,牵绊周旋。
  沈无常明知是计,却不甘心就此放过,于是催动十成内力,踏雪轻功如影如魅。
  一盏茶后,双方战至徽州城中,裕升染坊。
  裕升染坊,
  染坊后院里支起了十几高杆,架着数丈绢布,垂坠及地,迎风如舞。月光洒在那阡陌阑干里,斑斑驳驳,照几分人影闪动,剑意婆娑。
  那活阎罗站在墙头,明月西沉,在他背后。
  他嘴角噙着一抹冷笑,道:
  “诸位何必躲躲藏藏,沈某人向来生死泰然……”
  “但我等惜命,不像你无牵无挂。”
  “沈某人也有牵挂,但恩仇事大,不能乱了轻重。”
  “果然不愧千手魔头。”
  “江湖虚名,不过……”
  那活阎罗话音未落,浓云遮了月光,落成满地幽暗昏冥。他忽然自那黑暗中一纵身形,想起此前谢惊鸿曾说自己鬼鬼祟祟见不得光,心道原来也算不得假。
  他出手狠辣,武功只求迅捷诡谲,全不管什么潇洒路子,将那踏雪轻功使得半人不鬼。此时他闪身遁入黑夜,辗转腾挪,令人眼花缭乱,脚下却无一丝一毫的声响。刹那工夫,便已行出四五丈远,藏在木桩之后,按了飞镖在手。
  夜。
  极深,极静,
  只有月白风清。
  就在刹那间,
  寒芒一闪,沈无常出手如电,一支透骨长钉直奔前方那深不可知的黑暗。他从不管一击是否落空,飞镖出手,人也跟着掠出,仿佛永无退路,永不回头。
  追魂门杀手与他不是初次过招,早见识过那活阎罗的手辣心黑,也不惊惶,只迅速调动阵法,要将他困死在这天罗地网。
  沈无常只见眼前内劲乱走,布匹横飞,一道道剑光越贴越近,心知免不了要你死我活,一场恶战。他此前催动了十成功力,不多时桃花火之毒便会发作,迟则生变,旦求速战速决。却不料那杀手许是惧怕他暗器无眼,只与他围困纠缠,并不正面袭来。那活阎罗负手环顾四周,算来算去,也只有三分把握。
  忽然,一匹白练“哧”地从中破开,绽出三柄长剑,剑尖向外。
  这变故起得突然,沈无常不过身处一尺之外,却硬生生展开乱鸦铁扇,抵住锋芒。长剑去势一滞,匆匆变招回转,似不愿久留。那活阎罗怎肯轻饶,摸出三支莲花金针,一线打出。他正要抬腿去追,就听见耳边破风声响,猛地拧腰转身,退开三步,摸出透骨钉来。哪知他还未站稳片刻,忽然又有三柄长剑自背后刺来,他向前一弓身,反手连珠针回敬。
  他这厢应接不暇,哪知黑衣人见状都是十二分的心惊胆战。
  沈无常的暗器就仿佛是他手的延伸,无需瞄准,无需校正,只一抬手,就永远不偏不倚,直奔死穴。
  这样高的天赋,这样快的反应,难以想象,若无鬼哭峰之事,将会是何等出神入化的能人!
  沈无常却笑不出来,他气息滞缓,五脏灼痛,一开口便要咳出血来。他深知不能再拖,索性一咬牙,催动十成内力。霎时间,狂风倒卷,摧枯拉朽,院中木架倾倒,再无遮拦。
  那黑衣人见状,也不再迂回讨巧,纷纷拔剑刺来。这些人久经训练,瞬间腾身下坠,分作三批,四面八方,取他头颅,躯干,下盘。
  沈无常将乱鸦铁扇收回腰上,手忽然拂过那深红流苏,想起日暮凭栏,与顾小公子三击掌为誓,
  “也不知有没有兑现的一天……”
  那活阎罗双手摸出数十支精铁飞镖,袍袖翻飞,一式醉扫星河倾倒而出。
  黑衣人却不闪不避,竟不惜以命换命。
  沈无常见状冷笑,
  “果然淹死多是会水的,这辈子与人拼命斗狠,哪知道最后要栽在不惜命人的手上?”
  那一手醉扫星河将黑衣人杀去大半,可剩下的剑芒飞到,不够时间再让他出手相搏。他深知已避无可避,反而坦然起来,甚至露出个并不甚凄凉的微笑。
  剑入胸膛,刺骨冽冽。
  血溅飞花,温热灼灼。
  沈无常拼着一丝气力,挥动那银白匕首,任凭剑刃在血肉里翻搅,割断了最后一个敌人的喉咙。他看着满地鲜血横流,眼前恍惚闪动,那意识渐渐剥离开去,如隔千秋。他并非第一次受伤,他那命硬的说法也非空穴来风,可那活阎罗这次却在痛极麻木中感到——
  自己可能是要死了。
  他从不害怕死亡,顾风流说他轻生乐死也没有一点错。沈无常自三年前鬼哭峰一事之后,便好似行尸走肉。他看厌了悲欢离合,看淡了生老病死,看遍了忠奸善恶,或许告别这无情人世,对他而言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沈无常一直那么相信着,
  直到这一刻,
  直到他将死的这一刻,
  他忽然很想活。
  他有些事还没想明白,有些话还没对顾小公子说,
  他舍不得,放不下,忘不掉!
  沈无常啊沈无常,上天就是这样喜欢嘲弄众生!他非要在你不想活的时候让你活,在你不想死的时候让你死!非要看你失魂落魄,求之不得!
  原来这茫茫大千,
  人只是一粒沙,一颗土,
  任武功盖世,也不过刀剑如梦。
  风中的水汽,凝结化雨,落在六月的江南。
  淅淅沥沥。                        
作者有话要说:  好像自打写这本开始,就一直对沈无常不太友好……
    
    ☆、诡事

  六月初九,无风,徽州城。
  忽然自西边远远走来一人,骑关外骏马,穿玄黑纱袍,头发用赤金箍子束了,垂在背后。他眉眼深邃,本是个极俊俏的人,此刻却有些憔悴郁郁,风尘仆仆。
  茶棚小二每日迎来送往,极有眼力见儿的,见他衣着不凡,出声道:
  “这位爷,坐下来喝杯茶,歇歇脚吧!”
  那年轻人闻言回过神来,一愣,露出个温柔惑人的笑来,
  “也好。”
  茶棚里围坐着三五江湖客,脑袋凑在一起,说那四海山庄的事情。
  “要不怎么说,还是郑爷有手段,那追魂帖下从无活口,如今却毫发未伤。”
  这几个人说话极轻,不知怎得却被那年轻人听见了,他连忙凑过去问:
  “怎么,四海山庄还安好么?”
  江湖客们听罢,心说这是哪儿来的愣头青,其中一个虬髯大汉瞪着眼睛,怒道:
  “难道要出什么事才好!”
  “大哥,人家就是那么一问,无心的……”身边人见那大汉将要发作,就来劝他,又说:“我们这几个从前都受过郑庄主的恩惠,如今四海山庄有难,特地赶来相助。”
  那年轻人却不慌不忙,一拱手,笑说:“实不相瞒,我原也是为了助拳而来的,哪知路上耽搁了……不知诸位,可否将四海山庄之事告知一二?”
  虬髯大汉听他也还算仗义,脸色缓和了几分,茶杯落在桌上“啪”地一声脆响。
  “六月初八那晚,四海山庄里聚集了三百好手。突然间灯火全灭,闪出成百个黑衣人来。郑庄主调虎离山,哪知那些黑衣人追出去就再没有回来。”
  “没回来?”
  那大汉生怕他不信,重重地点了点头,道:“确实没回来。”
  “这可真是……”顾风流诧异,伶牙俐齿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自清晏斋一别后,他上天入地多方打听,料定沈无常必然与那追魂帖一同现身,因此星夜兼程奔赴四海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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