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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劫-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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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疑问便在开头:这只手如何得知朱弦肯定会被镇国玉玺弄断,如何安排朱弦肯定被镇国玉玺弄断?
  如今一切真相大白。
  镜中所示,朱弦不因镇国玉玺而断,因他而断。
  从头到尾这一切,早在最初,便由自己一手安排:只要遇到幽陆任一至宝,朱弦必断;朱弦一断,他必踏上寻找至宝之路;而后,也必然查清这一切。
  “哎呀……”原音流半是笑,半是叹,“我自诩幽陆无聊,早无隐秘,原来也有些事情忘记了——我为何要弄断朱弦?为何要寻找幽陆至宝?我故意忘记这些,又是因为什么?”
  “嗯……”他再沉吟,“虽说事情是我自己安排,但世事又岂能尽如你所料?你让我茫无头绪收集至宝,我偏要弄清楚为何要收集至宝。”他敛眉片刻,手指在桌上随意涂抹,眨眼画出幽陆疆域图:“大庆、剑宫、佛国三地,除各有一至宝之外,均有大事发生,我之前收集至宝之时,将这些事情都压下。这也如你之预料,是你之目的吧?既然如此——”
  他的手指停在一处,目光停在窗外蔚蓝,悠悠道:“世家自三百年前从大庆分裂后,六大姓氏共掌大局,近期又要举办幽陆盛会鹿鸣宴,又没有幽陆至宝的存在……就它吧。”
  他微微一笑:
  “让它发生一件你不想看见的大事吧。”
  然后让我来找找,我隐瞒了我什么。
  船靠了岸。
  言枕词先从船上走了下来,他手上的缠思索已在刚才由令海公主的侍从解开,现下正一边逗着娇娇,一边等待原音流。
  娇娇道:“色鬼,原兄呢?”
  言枕词:“说了不要叫色鬼。”
  娇娇:“色道士,原兄呢?”
  言枕词缓缓道:“不要说‘色’。”
  娇娇再张鸟喙,磕绊了两下之后忘词了,恼羞成怒:“冤家,原兄呢!”
  言枕词开始思考鹦鹉的一百种吃法了,刚想到第三十二种拔毛烤串,背后传来脚步声,原音流同令海公主一起走出紫云梭。
  令海公主执着原音流双手,泪光闪闪,依依不舍,却依旧道:“王夫此去,不能忘记令海。”又将手中生灭空镜递给原音流,“此镜固然不值一提,也是我常玩之物,王夫可睹镜思我。”
  原音流叹道:“公主且收好此镜,我若真想公主了,岂可见这面镜子?对镜对镜,形影单吊矣!”言罢,拭去令海公主脸上泪痕,“公主之容远胜流月,公主之眸非铜镜能比……公主有此举世之眼,不可噙泪,使双眼蒙雾。”
  此句之后,言枕词便见令海公主高兴得脸上都放出了光来,拭去泪水,再三流连于原音流身旁之后,终于上了紫云梭。
  紫云梭慢慢没入水中,消失不见。
  言枕词迷惑不解:“令海公主就这样放你走了?”
  原音流:“自然。”
  言枕词:“你是怎么说服她的?”
  原音流:“我邀她三个月后去流光一忽楼小住。”
  言枕词压根不明白:“所以?”
  原音流长叹一声:“师父啊,你真是不明白人之贪心——人若爱一个人,既得不到他的心,总要得到他的身;人若爱一个人,得到了他的身之后,总要再得到他的心。”
  言枕词思考片刻:“所以你让令海公主得到了你的身体?”
  原音流慢悠悠道:“所以我让令海公主明白,她可以选择得到我的身体,也可以选择得到我的身心。”
  言枕词沉默片刻,不可置信:“令海公主就这样信了你邪???”
  原音流道:“傻师父,令海公主富有四海,能选择好的,为何要选择次的?她相信的不是我,而是自己。”
  言枕词无言以对:“那为何要三个月后?令海公主不会同你一起回流光一忽楼吗?”
  原音流唏嘘道:“师父啊,徒儿也有正事要做人啊。”
  说罢,原音流慢条斯理地抬起头来,向天空看去。
  言枕词跟着抬头,只见蔚蓝的天空之上,远处忽生一点黑影,紧接着,黑影飞近,一只仙鹤脚缠信筒,扑腾着翅膀向言枕词俯冲而来。
  言枕词单手接住仙鹤,解下信筒,展信一看:“世家举办的鹿鸣宴就在近日,让我同你一起去……我同你一起去?”
  世家举办的鹿鸣宴由来已有百年之久,每五年一宴,广邀幽陆奇人异士、才俊豪雄,也算一场幽陆盛会。
  原音流懒懒道:“是啊,谁让原府自鹿鸣宴最初一届开始,就是鹿鸣宴的宴主之一呢。”
  令海公主回到了水晶宫中。
  水晶宫的阵法已经关闭,来此宾客三两离去,余下之事自有旁人善后。
  她端坐在已经被侍者收拾出来的宫殿之中,痴痴地看着镜子,想要念出原音流的名字,又恐自己再一次什么也看不见。
  脚步声忽然自她背后响起。
  令海公主眉头一竖,转过身去,眼中只见一抹光过。
  一抹光过,一盏白玉灯出现在宫殿之中。
  提着灯的人走得很慢,脚步也不轻,但整座水晶宫如死了一般,未曾出现一人,就连令海公主,也呆呆地坐在原位,沉默不语,等待提灯人一步步接近。
  提灯人的白袍停在令海公主三步之外。
  他柔声说:“请公主替我看看……‘界渊血脉’现在何处。”
  令海公主“哦”了一声,转对生灭空镜,复述提灯人要求。
  镜中飞快卷起漩涡,令海公主眼中也同时卷起漩涡。
  但良久良久,镜中也只余一片混沌,并未出现景象。
  提灯人一声轻叹,自言自语:“我曾听闻若要借由生灭空镜追踪踪迹,要么需要追踪者自己知道所找人事真名,要么需要对所找人事知之详尽。看来‘界渊血脉’一说既非人事真名,也未能详尽……那么就换一个吧。”
  他再向令海公主轻声道:“我要找一个地方。这地方极阴而极阳,极生而极死,这地方曾沧海桑田,曾颠倒乾坤,这地方须藏五色土,需存七流水,这个地方……”他向令海公主处倾身,目光一闪不闪,紧盯在生灭空镜上,“是金阳孕育之所,是黑渊裂张之地!”
  镜面的漩涡在此时发生变化,浓雾渐消,徐徐展露出一幅画面。
  提灯人始终注视镜面,直到看尽镜中所展示一切之后,方才面露微笑。
  得了答案,他不再停留,如进来之时般徐步走到水晶宫外,上船之际,将手中白玉灯一摇,一点点光于水晶宫中浮现,于深蓝域界中似乳燕投林,纷纷朝白玉灯扑来。
  船开走了。
  水晶宫中众人大梦初醒,左右对视,却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幽陆有酆都,酆都临渡川。
  但渡川非水,乃是一个横列大陆的断川。
  断川深不可测,宽不见沿,千仞岩壁上,深穴如蜂巢,其上挂有累累悬棺,斑驳剥落,随飓风摇摇晃晃,正是猿愁渡,鸟愁飞,魂也幽幽,魄也幽幽。
  天色昏暗,往日里杳无人烟的地方竟于同时一时间出现了三个人。
  站在左边的是自泽国而来的提灯人,站在右边的则有两人,一人皮肤青紫、笑容刻毒,另一人高额薄唇,眉覆霜雪,正是自剑宫叛出的薛天纵!
  双方于渡川前对视一眼,又如轻烟般彼此交错而过,似并未看见前方之人。
  而后白衣提灯人先行一步,前方天堑对他而言恍若无物。悬崖边上,他一步踏出,人已站于一道横渡渡川的极细铁索上。劲风大作,铁索骤扬,他再向前一步,人踪更渺,独留那长长铁索,高高扬起,哗啦落下。
  此际,薛天纵方才开口:“那是谁?”
  青皮人一看也不敢看提灯者,听得薛天纵问话,小声开口:“那位大人是大祭司身旁的左右手,真名未曾流传,自称提灯人,因手中常提一盏灯,灯又常换,大家都叫他点夜繁灯。”
  薛天纵一扬眉:“原来如此。”他目视前方,“此是酆都,传言——酆都鬼也哭。”
  青皮人道:“外人入酆都,有一规矩。”
  薛天纵:“手上需有人命在。”
  青皮人微笑:“不错。但东剑于幽陆偌大名声,其下自有累累血痕与枯骨,就不需要再杀一人证明自己……”
  薛天纵:“我既来此,当携拜礼。”
  一声落下,大好头颅冲天而起!
  漫天血雾中,青皮人脸上笑容依旧,眼睛仍眨,薛天纵宝剑在背,拂尘在手,沐浴血雨来到铁索之上。
  风动,棺动,声也动!
  来自蜂巢悬棺中的声音重叠交错,隆隆震耳:“东剑——为何而来——正道——不可入内——”
  薛天纵并未答言。
  他抬起手,宝剑入掌;他一合掌,万风齐号。一缕风是一柄剑,千万缕风呼啸于此,千万柄剑环绕薛天纵!
  风声剑啸里,薛天纵之声回荡天地:
  “吾今日,弃东剑,号东魔,出剑宫,入酆都。拜礼已呈,谁人想拦?”
  风将薛天纵之声送于遥遥远方。
  酆都城内,提灯人脚步轻停,而后面不改色,继续向前,一路过许多关卡殿宇,最终在正殿见到大祭司。
  大祭司乃是酆都之主,脸覆金色面具,身着紫黑大氅,声音似金石相击,莫辨男女。
  大祭司道:“你回来了。”
  提灯人:“是。”
  大祭司:“成功了吗?”
  提灯人:“已找到我们所要的地点。”
  大祭司:“做得好。”
  提灯人谦卑道:“全赖大祭司神机妙算——现下万事俱备,只要我等将大辰之盘与太虚之刃结合,便可获知血脉所在。待得到界渊血脉,将其带往‘转生之地’,大祭司的‘夺日计划’便大功告成。”
  大祭司:“大辰之盘在世家,太虚之刃在剑宫。”
  提灯人笑道:“太虚之刃反掌可得,至于还在世家的大辰之盘,此时正是鹿鸣宴时间,大辰之盘必然被取出示众,我已有计划。”
  大祭司道:“也罢,此事由你继续负责,酆都于世家的人手你可全权使用。明如昼——”
  提灯人:“在。”
  大祭司:“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明如昼:“是。”
  短暂的会面之后,明如昼回到自己的住所。
  他的住所一片黑暗。
  唯一的光就是他掌中那盏小小的灯。
  入了室内后,他只将灯一扬,无数微光便自灯中飞出,盈盈闪闪,四下落去,恰似乳燕投林,各有所归。
  只见室内逐渐明亮起来,光线之中,无数的灯盏悬于墙壁,置于架子,同时照耀空旷之所。
  明如昼于桌旁坐下。光晕摇曳中,他轻抚白玉灯,低声呢喃:“大辰之盘、太虚之刃,夺日计划即将成功,我也马上要见到你了。这天上地下,还有谁比你更美呢……界渊大人……”


第五卷 大辰之盘 


第29章 
  水域之后; 大陆遥望。
  这一线水陆之隔; 便是世家与泽国的边界线。
  世家之首为中都。
  世家三百年; 中都三百年。嵯峨巨城屹立平原之上,周遭一川映带,天入水; 水似天。
  自泽国往中都而去,一路西行,原音流与言枕词于半月之后来到中都之前; 车队还在城外十里; 城中诸多世家执掌者已争相出迎,十里占道; 举目望去,乌压压人头遍野; 个个须发沾露。显见为一睹原音流风采,他们已不知在此等候多久了。
  原府车队徐徐停下; 车门安然紧闭。随行的老管家带着含蓄而矜持的微笑出现人前,还未说话,前方城门之下又是一阵骚动; 只见一人孤孤单单; 自城门中疾步走出!
  他左右既没有车马随行,也没有从人呼拥。他的身材亦不高大,面目亦不英挺,但自城中走出之际,四下里所有目光都追随着他; 身周五步之内,无人敢近。
  四下一声惊呼:“方大先生怎么也来了!”
  老管家也面色大变,连忙下马,迎上前去:“大先生怎么亲自出来?少爷正要入城拜会于您!”
  这位玄色长袍,高额阔口,双目如星,颔下蓄有短须的方大先生本名方鸿德,他并未注意身旁的行人,而是一路快走,走到原府车队之前,未及出声,方才在众人身前紧闭车门的车厢已然打开。
  原音流自车内出现,微笑道:“经年未见,叔叔向来安好?”
  一句未落,方鸿德已牢牢握住原音流双手。
  这中年人定定看着近在咫尺的原音流,虎目微红,水光隐动:“好,好,好孩子长大了!你母亲在天之灵也瞑目了,你云游四海的父亲也不用再担心你了。”
  方鸿德亲自出现,周围再不敢相拦。
  原府车队顺顺当当进了城门。前方众人相谈甚欢,言枕词缀于其后悠悠哉哉,左右看去,只见中都之内,门楼高耸,其上妆粉饰绿;大路宽敞,左右金鞍玉马。人流如织,热闹非凡。
  就跟印象之中一样的繁华,真是百年如一日。
  言枕词在心中一番感慨。不多时,见前方豁然开朗,一座气派恢弘的院子开了四马并驾的大门,其上有堂皇大气的“明园”二字。
  偌大幽陆,提及西京,无人不识西楼;提及中都,无人不识明园。西楼为天下藏书之所,明园为豪杰荟萃之地。盖因方鸿德性情疏阔,素日喜交好友,又怜弱惜贫,周围但有人求,力所能及之内,总无不允。久而久之,园中来客如云,灯火日夜不息,正合所题之“明”。
  入了明园,众人来到厅中,方鸿德不忙就坐,先对同样跟进来的言枕词说:“不知这位是……”
  原音流答:“这是我师父。”
  言枕词今日骑着一匹矮脚马,穿一件有点褪色的衣衫,背上还背着一柄由树枝削成的剑,从头到尾,并无半点高人模样,说是原音流的师父,实则更像原音流的随从。他保持微笑,已做好再度被误会的准备。
  但方鸿德一听肃然,立刻道:“道长请上座!”
  如此正常的反应让言枕词有点意外:“不必如此,我与音流说是师徒,其实更像朋友。”
  方鸿德微笑道:“再是性情相投,总要尊师重道。”
  如此,言枕词居首,其余两者随后,宴席方开,席间并无余事,方鸿德十分照顾原音流,亲自与原音流夹菜倒酒,细细询问,谆谆教导,直到菜换三轮,华灯初上,方才意犹未尽,散了宴席。
  宴席散后,言枕词看方鸿德还有话要同原音流说,便先行一步,跟着侍从出来。
  世家所在之地处处皆水,明园园中更囊括一条城内河。言枕词跟随侍从行走于游廊之上,绕了几圈,没往自己的居住的院子中走去,反而自自然然绕进厨房里,顺了酒与鸭脖出来,混入明园的天棚之下。这里大约有二三十人聚在一起,坐成圆圈,簇拥着中间一位有两尾小胡须的中年文士,正听故事。
  当言枕词与众人一同落座之时,中年人清咳一声,将手一拍桌子:“众所周知,世家六姓,高、智、邵、游、许、聂。”
  人群之中有人叫道:“不对,明明是智、邵、游、许、聂、蒋!”
  文士捻着老鼠须,神秘一笑:“这就是一桩故事了。五十年前,世家六姓,高占一位,且是主位。盖因高姓子弟武艺超群,兼且枝繁叶茂,最鼎盛之时,族长连任鹿鸣宴三届总宴主,把持鹿鸣宴整整十五年时光。”
  “但后来发生了一件震惊整个世家的可怕事情。
  “那些年,世家天灾频发,不是这个县干旱,便是那个县水灾……世家中人一度为频发灾难而忧心忡忡,不想天灾原来是人祸,乃是其中的高姓氏族为掌控世家,而与魔道苟合,以世家无辜百姓之血肉,填喂魔道饕餮之口的结果!
  “这件事,便是在高氏族长任总宴主的第三届鹿鸣宴上,由方大先生揭露出来的。这也是时至今日,方大先生之所以为方大先生的根本缘由。”
  何者为魔?
  忤丧人伦者皆为魔。
  何者为魔道?
  修忤丧人伦之道者,皆为魔道!
  言枕词啃着鸭脖,喝着小酒,听得津津有味。
  此时厅堂之中,方鸿德正与原音流交谈。
  方鸿德道:“自巫真人去世之后,原府已有十五年未出现在鹿鸣宴上,音流这番前来,可是有事要办?”
  原音流笑道:“叔叔此言差矣,原府乃世外之人,怎会有事要做?这回过来,一者为暂躲美人深恩,二者也是我父之要求……”
  方鸿德瞬间惊愕,不由自主倾身向前:“原兄让你过来?”
  原音流轻轻颔首:“我父传信给我,让我趁鹿鸣宴来世家一趟,看望叔叔身体。三十九年前,叔叔因功体问题询问我父,我父翻遍原府藏书,未尝找到解决之道。现下他虽四处游历,心中亦高悬此事,所以赶忙遣我过来,毕竟当年我父诊断结果,乃是……”
  方鸿德细细听着原音流所说,只觉一字一句,过往扑面而来。他回忆许久,恍惚嗟叹:“原兄竟还记得我……”
  原音流笑道:“叔叔说笑了,叔叔与我父是知交好友,我父不记得叔叔,还能记得谁?虽说多年来未曾与叔叔相见,但那都是因为我过世的母亲,未见他连我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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