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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金鳞会-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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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纵然慕岩秋受惯慕冰辞这种闲气,这最后一句话还是教他心里一阵滞塞。难过之余,也没什么话同慕冰辞说了,只得道:“只要你高兴,怎么都好。既然在上海过得舒心,我和爸爸也放心了。帮我同大小姐问声好。我这就挂了。”
  慕冰辞还想堵他两句,却听得那话筒里发出尖锐长音,慕岩秋已经先一步挂断了。气呼呼地把话筒哐地拍回底座,自语道:“该死的慕岩秋,现在都敢挂我电话了!”
  房门开了,传来蒋呈衍的声音道:“这是跟哪个不长眼的打电话了?火气这么大。把我这电话机都快砸坏了。”
  蒋呈衍的声音像是有种魔力,一入慕冰辞的耳朵,就能让他浑身轻飘飘地快乐起来。慕冰辞前脚才恼着慕岩秋,后脚见蒋呈衍回来了,转身冲着他就露出了极开怀的一个笑。盖因平时对着蒋呈衍,慕冰辞总是处在各种极端情绪中,那姿态无不拿乔地端着,因此极少这样自然地表露过。这乍然一现的明媚,落在蒋呈衍眼中,亦牵起了心底贪嗔的悸动。
  蒋呈衍恍然觉得,被人热爱等候的滋味,是这么妙不可言。
  慕冰辞道:“你这么晚回来,一声好都不问,就知道心疼你的电话机。就是砸坏了又怎样,我赔你十个八个。”
  蒋呈衍笑道:“该我被你抢白这一顿,明明我一天在外都牵挂着你,怎么见了面,又不好好跟你问好呢?今天过得如何,可饿着闷着了?”
  慕冰辞每每拿话兜到了蒋呈衍,见他真的就来迁就问好,心里就禁不住得意。“尚可。你的书不错,正好解闷。”
  蒋呈衍道:“不觉得闷就好。唔,这刚才是谁的电话?”
  慕冰辞哼道:“是慕岩秋。也不知他发的什么神经,这么晚打电话来找你。”
  蒋呈衍眼神往电话上一瞟,轻笑道:“岩秋有没有说什么?”
  慕冰辞道:“他还能说什么?就是爸爸让他来问问我好不好。这个马屁羔子,还不是想通过我去讨爸爸欢心?我偏不买他的账。”
  蒋呈衍摇了摇头:“你呀,就仗着岩秋对你忍让,尽把他欺负的。”
  慕冰辞不知怎么,总觉得慕岩秋这一通电话打得莫名其妙,单只问问他好不好,又突然冲他说了那些肉麻话,就非得选这大晚上的时间?况且这通电话,原本是打给蒋呈衍的,难道慕岩秋还打算那些肉麻巴巴的话,让蒋呈衍转达给他不成?
  又听蒋呈衍帮他辩解,就憋不住问道:“蒋呈衍,你和慕岩秋,交情很好吗?”
  蒋呈衍慢条斯理地说:“我和岩秋见面的次数,还没见你的多,哪来什么很好的交情?”顿一顿,又说:“怎么问这个?”
  慕冰辞说:“我想他这么晚打你电话,既不怕打扰你,那肯定就很托大了。”
  蒋呈衍笑道:“慕岩秋与我托大,可又要惹得你不高兴了?”
  慕冰辞气哼哼:“慕岩秋那个满肚子算盘的白眼狼,他要是跟你交好,那肯定也是瞅准了能从你身上得什么好处。你可别着了他的道,不然有你哭的时候。”
  蒋呈衍哈哈大笑:“说得不错。我可真不能着了他的道,不然他把你赶出来了,你可连个寄身之所都没有了。”
  慕冰辞见他又来打趣,站起来往门外走。“这么晚了,我没兴趣在书房跟你斗一夜的嘴。你这一身的汗臭,我也不想闻。先睡了。”
  听得蒋呈衍在身后叫了一声:“冰辞。”
  慕冰辞站在门框处转身来,冲蒋呈衍抬了抬下巴:“做什么?”
  蒋呈衍道:“你姐姐还有个把月就生了。这个礼拜天,我同你一起去买个礼物。你要做舅舅的人了,得备份大礼抬一抬身价啊。”
  这心意倒是十分得体贴切。慕冰辞想了想,爽快地点了点头:“好。”
  蒋呈衍站着看他走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听着他脚步在走廊远去,该是走回自己房间了,才走到电话旁,拎起话筒往机身上哗啦啦拨了几圈。电话接通,传来慕岩秋的声音:“蒋兄,你回来了?”
  礼拜天早上,蒋呈衍带了慕冰辞出门。先去了趟银行,已经选好了地址,相关的手续也已经办得差不多,又要选人,一波一波的事忙不完。蒋呈衍在临时办公室见了一上午的人,到了中午才得空出来,就跟慕冰辞在外滩吃了饭,而后就近去洋行挑礼物。
  车子开在街上,蒋呈衍问道:“这两天有没有想想,要给你姐姐买个什么礼物?”
  慕冰辞说:“早想到了。就给阿姐买个洋人的相机,这样她可以把小外甥的点滴都拍录下来,往后翻看回忆,可不幸福?”
  蒋呈衍笑着:“这主意不错。虽说是送给你姐姐的,却也就是你小外甥真正用得出彩。这份心意,可真正赶上需求了。”
  慕冰辞听蒋呈衍夸他,自然高兴,反问道:“那你准备送什么呀?”
  蒋呈衍叹道:“我就没你这么稀奇的念头了,也就中规中矩,送小孩儿的祈福金器买个全套,盼着我二哥不嫌弃就好。”
  慕冰辞笑话他道:“我就知道你这个人,土得掉渣。实在不是个有意趣的人。也幸好你不跟女孩子拍拖,否则的话,甩你的人,也能站满整个五角场了。”
  蒋呈衍又是那样轻悠悠一笑,不着痕迹地往他那洋洋自得的脸瞟了一眼:“是。那我往后就多多地亲近你,从你身上沾点意趣也好。”
  这几下你来我往打趣,两人先前几天那无形隔阂像是消弭了下去,相处又变得生动活泼起来。慕冰辞混茫茫里知道自己那些小心思,都是奔着蒋呈衍而来,像是脱缰的野马。尽是脖颈里死死扯着缰绳,告诫自己不该这样轻浮,可那些奇巧的小心思压根都撒开四蹄狂奔突击,只想着蒋呈衍多看他一眼,多逗他一句。
  这便是欢喜了吧。
  两人正说笑,车子忽然猛地一顿。慕冰辞整个人往前一栽,撞到了前面椅子靠背。蒋呈衍伸手拦了他一下,问司机道:“出了什么事?”
  不等司机回答,车窗外面人声喧嚷鼎沸,呼啦啦喊着口号,此起彼伏。一眼望出去,整条街挤满了人,都举着黄的白的字牌横幅,血红的大字写着各式要加薪要尊重的标语。那人仿佛是从四面八方的街道涌过来,潮水似的把整条街瞬间淹没了。
  这种情况司机也不敢摁喇叭,群情激奋之下说不定就要来砸车伤人。只跟蒋呈衍说:“三爷,要不要调头回去。后面应该还能走。”
  蒋呈衍往窗外看着,说:“我下去看看。你带慕公子调头,到前面路口等我。”
  说罢就开车下去,几步走过去混入了人群中。
  慕冰辞道:“这是做什么?闹大罢工,还不快些走。”
  司机一边打轮一边接口道:“这罢工已经闹了一阵了,再不解决,巡捕房难辞其咎。工部局那边已经给三爷几次施压,要三爷出手镇压。三爷大概也是想闹明白他们到底罢的什么工吧。”
  慕冰辞想起先前跟蒋呈衍去吃饭,确实听杨天择提过这件事。不由皱眉道:“那些官衙门真没用,蒋呈衍是生意人,怎么能去干官兵的活?那活都让蒋呈衍干了,他们倒是白拿着官饷贪舒服?整一群社会败类。”
  司机摇头道:“那不尽是?可这世道就是这么没道理,就算官衙门是让行商养着,但还是官尊商贱。谁让人家手里有权,哪怕你生意做得再大,哪天说不让你做就不让你做了,跟谁也说不上一个理字。”
  慕冰辞听了厌烦道:“哼,这帮龟孙子,都不过仗着没吃过苦头。我要有我爸爸那样的权势,直接发兵反了他们!”
  正说着,车子已经转头往方才进来的路口停下来。没多久蒋呈衍从人群里现身出来,快步往车子走近。他身后人群经过,稀稀落落有十几个人散开出来。慕冰辞托着下巴望蒋呈衍,忽然瞥见蒋呈衍身后有什么亮的东西一闪。慕冰辞几乎是本能地开了车门直奔过去,嘴里喊了一声:“蒋呈衍快闪开!”
  蒋呈衍原本对身遭环境很是警觉,但见了慕冰辞忽然下车,便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慕冰辞身上去了。见他忽然扑过来大喊闪开,知道不妙,下意识伸手拦住他往侧向里躲避,同时转身一个侧踢,正正踢中了身后飞扑过来的一人。
  司机也已经跟下车,西服下摆一撩露出来腰里的枪,□□对着那被蒋呈衍踢倒的人砰砰砰放了几枪。蒋呈衍已经搂着慕冰辞后腰,快速退回车上,碰地关了车门。司机也很快跳上车,松了刹车急速飞驰而去。
  整个过程慕冰辞却是一声不吭。蒋呈衍往车外回望了一眼,确定对方没能跟上来,松了神色看住慕冰辞:“冰辞?”
  却见慕冰辞咬牙皱着眉。低头一看,他竟两手紧紧抓着一把匕刃。血正从那贴肉的切口里汩汩流下。


第22章 Chapter (22)
  蒋呈衍先一眼看见慕冰辞双手血流冒涌,握着短刀抵在腹部,怀疑那刀捅到肚子里去了,吓得不轻。汽车开动时一晃,刀匕自己从慕冰辞手里掉下来,才知并没有伤到身上。赶紧从西装上袋掏了手帕出来,用力压住慕冰辞双手止血,对司机道:“快去华德氏诊所!”转回头来,又再把慕冰辞周身都摸了一遍,才敢确定只是伤了手。
  慕冰辞自小没吃过苦头,异常怕疼,这时候却只如懵掉了,愣愣看蒋呈衍紧张地捏他胸腹部,软声说了句:“我没事。”
  蒋呈衍吊着的心这才稍宽,眉头却仍是皱着:“你这傻子。方才那混乱的场面,你好好待在安全的地方,这样胡乱冲出来添乱是做什么!你须记住一件事,以我的身手,除非是远距离放冷枪,像这种贴身偷袭的伎俩,根本伤不到我半分。往后别再为我犯险了,知道吗?”
  蒋呈衍实是为他担惊受怕,口气不免重了些,教慕冰辞听了,却以为是在怪责他。慕冰辞恼道:“谁想为你犯险来了?”猛地把手一撤,也不要蒋呈衍压着了。伤口上压力骤失,一下子血又奔涌,整条手帕都染透了。
  蒋呈衍心里一紧,赶紧又拽过慕冰辞两手,牢牢压在自己腿上。无奈叹气:“是我不好。你伤得这样,我只该心疼懊悔,却不该与你说教这些道理。我只是气自己又牵累了你。”
  这“心疼”二字,如盛夏天里甜丝丝凉津津冰水饮落胸口,让慕冰辞全身的燥气都冷却了。眼见蒋呈衍皱起的眉都能揪成一只饺子,若不是慕冰辞两只手都伤了,真有点想伸过去揪一把。“蒋呈衍,今天的事,你不用感到懊悔。我见你有危险,想过去帮你一把,这都是我自己想这么做。既然是我自己的决定,那我必然要为自己负责,是伤是死,这与你都没有什么关系。我并不需要把受伤的事归咎于你。”
  慕冰辞大概是从没见蒋呈衍有情绪,有心想安慰他。嘴上说的这些个话,却是无心之言。正因无心,更显珍贵。
  蒋呈衍定定地瞧着他一时失血太多,脸色有些发白。心里陈杂滋味不可言说,只好无奈淡淡一笑:“小傻瓜。”
  伸了一手去慕冰辞后脑,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压到自己肩膀上,手掌心贴在他后心,一下一下轻轻拍着。这动作看似是安抚着慕冰辞,却连蒋呈衍自己也不知,那一拍一拍的节奏,分明就是他自己心脏跳动的频率。
  车子一路开到蒋家的私人医生华德氏开的诊所,幸而华德氏没出外诊,见了蒋呈衍带人进来,赶紧帮慕冰辞处理伤口。华德氏清洗伤口之后作了检查,皮肉切口虽深,幸哉没有伤到筋骨,于是用药水消了毒,便给慕冰辞包扎起来。稍后又配了些消□□水和捆扎带,给慕冰辞带着,以防不时之需。至于换药包扎,那自然是华德氏亲自到蒋呈衍府上去做。
  从诊所出来,两人身上都沾了不少血,礼物也买不成了,直接回了家。等蒋呈衍安顿好了慕冰辞,换了衣服下楼,范锡林也已经赶到,上来就问:“三哥你没事吧?”
  蒋呈衍换了一身家居长衫,一边挽着袖口一边往楼下走,淡淡看了一眼范锡林道:“不愧是洪门当家,消息这么灵通。是门徒给你传的信?”
  范锡林道:“正是。你那里刚出事,就传到我这里来了。传信的人说三哥没有逗留就走了,我琢磨去现场肯定碰不到你,才想着过来看看。也不知是哪个贼心狗胆的东西,要是让我挖出来,剁碎了喂狗!”
  蒋呈衍在沙发坐下,摆手示意范锡林也坐:“若是近仇,无非就是巢会打击报复。但最近也不可摆脱罢工这事的嫌疑。对方单人单刀,能成什么事?可见不过想给我提个醒:上海乱起来,我也别想置身事外。那很可能就是巡捕房的安排了。左右不过想逼我出手,助他们镇压罢工。若真是巡捕房,那这个杨天择,倒是有点不择手段。”
  范锡林惊讶道:“我却不曾想过这一层。可杨天择能上位,还是托赖三哥清理了罗宾逊,杨天择真要这样对咱们,咱们又岂能容他!”
  蒋呈衍摇了摇头:“锡林,杨天择从前在罗宾逊下面,纵然不喜上司,也只暗地里积攒外部人情,却从未与罗宾逊闹红脸。这样的人,既有野心又有蛰伏的耐心,又怎会埋没?他能上位,看着是我踢走了罗宾逊留了空缺,更多的,却是他筹谋伺机已久,这次的机会,是无论如何不会白白错过的。你且看他与工部局徐旻私下交好,可见他也是精于世故。”
  范锡林踌躇道:“三哥这么说,杨天择既有工部局和巡捕房依撑,我们一时倒还不好动他。娘希匹!既然那姓杨的今天能安排这么一出戏倒逼三哥,保不齐明天他又要耍什么别的暗罩子,三哥,你本意想按兵不动,但这局势,哪是按兵不动就能趟过去的?咱们务必要早做打算啊。”
  蒋呈衍把头仰在沙发靠背上,目露精光望着范锡林颇有打算的姿态,静歇片刻,才慢慢道:“早做打算,无非就是入局与不入局两个选择。锡林,你说得不错,我本是生意人,可这些年来又有哪一刻与政局脱离了干系?明枪、暗箭,一茬接着一茬,想躲也无处可躲。既然躲不得,那也只能正面交锋。太平日子不多了,你们也先别忙着表态,若信得过我,就再等一等。时机不到,不过白白耗费精力。”
  范锡林听他这话,知他是有所筹划,疑惑道:“三哥的意思是?”
  刚要问个明白,楼梯上传来踢踏踢踏脚步声。慕冰辞踩着拖鞋从楼梯下来:“蒋呈衍,阿姐刚才打电话来,喊我们礼拜五晚上去吃饭。”
  蒋呈衍扭头看了他一眼,两只手掌厚厚地包了起来,走路的时候举在胸口,那样子又傻气又可爱。回过头来对范锡林道:“我这里没什么事,你先回去吧。”就把范锡林撵走了。
  慕冰辞走过来道:“你怎么有见不完的人?看来赚钱这事也不容易,难为你成天地满面堆笑,就跟个人形泥偶一样。”
  这就把蒋呈衍逗笑了:“可不是。我也不过赚点辛苦钱,心里苦闷却又有谁心疼呢?”拉过慕冰辞手腕,“手还疼么?”
  一提到这手,厚厚的纱布包了一层又一层,致使他行动非常不方便。手指不能弯曲,既不能拿东西,也放不进衣服里,对于平时灵活惯的慕冰辞,实在折磨。慕冰辞皱眉恼道:“这可恨的手,单是吃不了东西也就算了,慕阳总能帮帮我。可洗澡怎么办呢,总不能憋到伤口长好,人都发馊发臭了。”
  蒋呈衍笑道:“这有什么,你要不想让慕阳帮你,那我来帮你就是。我总归也要洗澡,你同我一起洗也是可以。”
  这话一说,与蒋呈衍裸身贴着的画面自动地涌进来慕冰辞脑中,再一想到先前做的那个荒淫梦,慕冰辞只觉得脑门轰地一下,差点就爆了血管。脸皮立时红了,连被蒋呈衍握着的手腕,都发痒发麻起来。连忙用力抽回了手,装模作样瞪着蒋呈衍:“你是犯浑了吧,我又不是那个戏子,谁要同你一起洗。”
  蒋呈衍见他这样,知道这话再说下去,又要扯到他跟凤时来那桩事,也就转了话头道:“你姐姐又喊我们吃饭,这倒很好。我那二哥出了名的小气,因为你,我还能多蹭他几顿饭。不过我也伤脑筋,自从我接了你过来,每次叫你姐姐见到你,不是病了就是伤了,就怕你姐姐看不过去,臭骂我一顿。”
  慕冰辞见他并没揪着那话题继续说,免了他的尴尬,一时松了口气,一时又有些许说不清的失落。但同蒋呈衍口角交锋,又是怎么都高兴,就说:“这倒也是。怎么我自从见了你,就各种倒霉落魄。肯定是你与我命格犯冲,该就此分道扬镳。”
  这样说法,慕冰辞本来只是玩笑话,但话一出口,却忽然想起蒋呈衍从阎家地窖救了他那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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