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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染金戈-第9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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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青忽然搂住了他的肩膀,两只手环抱在他的身侧,手上的力气大的惊人,像是要将他囚禁在原地,不准他去任何地方。
无奈他非走不可。
“对不住,我能给你的只有这么多了。”他贴在对方耳畔低声道,“冬青,再见了。”
——若有来世,只愿化作清风,长伴在你左右,不离不弃。
他只是动了动这样的念头而已。
生命之所以珍贵,便是因为无法重来,人生素无再世,就算有,恐怕也要饮下一碗孟婆汤,散尽前缘,重头开始。
末路难重逢,这般自私的话,他又怎能说得出口?
倒不如祈求对方彻底将他遗忘。
他抿紧嘴唇,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而后用力将怀中之人推开,转身拂袖而去。
——此生此世,愿你忘却所有遗憾,翩然自在,委心去留。


第231章 星辰入梦(十五)
台阶很长,却没有耗费卢正秋多少力气。他只觉得身体仿佛没了重量,变得比燕雀更轻,甚至像一根羽毛,一阵清风。
轻盈的风托载着他,转眼间,他已站在天门前。
一团火在他的胸口激荡,炽热而剧烈的浪潮冲击着他的五脏六腑,好似暴风雨冲击着堤坝,几乎要将他的躯壳撑开。他知道那是息壤在作祟,息壤是铸就神州之物,藏在他体内不过是一时之计。一樽小小的杯盏,怎么容得下汪洋大海。
息壤迟早要冲破他的禁锢,而他等待的就是这一刻。夏启渊打算重塑天地,他却只想修补九州的罅隙。天火之所以爆发,是因为九星连横的引力动摇了九鼎的根基,而他想要将大地的裂缝重新填补整齐,将涌动的熔岩压回到地底深处,从此不再侵扰人世。
多亏了沈昭云和五溪人拼死藏匿的息壤,也多亏了狄夫人九年前救下他一条性命。阴差阳错间,他成为息壤的容器,也成了天下间唯一能够阻止天火的人。
超然物外的庞大力量在他的身体中涌动,他的血与骨,仿佛变成天地穹宇的一部分。
他的命是侥幸捡来的,现在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如同倦鸟反巢,落叶归根,他想,这一次,一定不会有任何痛苦。
冥冥之中,他的身体漂浮起来,忽然间,一道明亮的光芒照彻天际,一双盲眼豁然开朗,重新得见光明。
他的视野已不在脚下,而在更高更远处,扶摇直上九万里,俯瞰着浩渺人世,北荒长城像一条美丽的弧光,横亘在天地尽头。
他试图在弧光中寻找一个小小的人影,却怎么也找不到。
他的冬青,不过是大千世界里一根无足轻重的鸿毛罢了。
然而,若是没有这根鸿毛,恐怕他早在更久以前就被幽荧残魂吞噬,深重的孤独和痛苦倘若无人填补,他的意识恐怕早已坍塌,决无法支撑到此时此刻。
就连神明也不懂得人心的可贵。
哪怕只有一盏微光,也能够照彻漫漫长夜。
他忽地感到一阵释然,他已见过最明澈的光,哪怕以身殉道,也无遗憾残留。
背后泛起一阵朦胧的暖意,仿佛一双温柔的手臂,从背后环抱着他,将他揽入一个坚实的拥抱。
他怔住了,或许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错觉,然而,肩上的呼吸是那般熟悉,那般令人怀念,他抬起几乎已不复存在的眼眸,慢慢地转向背后。
他看到了,梦境也好,妄念也罢,他终于看清冬青的脸,鬓发覆满白雪,眉梢凝着冰霜,是他的生命中至为明澈的一抹风景。
——你拯救了我,而我将拯救你的人间。
这是他弥留在世上的最后一个念头。
而后,他便化作清风,烟消云散。
*
狄冬青终于来到天门边。
石级仿佛无穷无尽,他已忘却身在何方,只是拼尽全力地追赶。
他看到风掠过卢正秋的身畔,宽大的衣袍在背后鼓起,好似一双张开的翅膀,一如两人初见时的景象。无形的风落在这人的背影上,一瞬间便有了确切的形状,
不同的是,这一次,卢正秋的周遭没有琼楼玉宇,青瓦朱檐,世界尽头的天空一片空旷,层云好似深海中的漩涡一般翻涌着,咆哮着,将一叶扁舟吸卷其中。
狄冬青竭力伸出手臂,试图抓住愈发远去的背影。
时间慢得近乎静止,他看到前方的人短暂回过头,一双浅淡的眼眸望向他,带着和记忆中别无二致的神采。睫毛颤动,眉目舒展,眼角绵延出细密的鱼尾纹。
“正秋——”
狄冬青不顾一切地呼唤着,向前扑去,然而,他的语声很快被风声吞没,他的手指也没有触到任何东西。
他在踉跄中跌倒,双膝跪在地上,双臂在胸前徒劳地抱紧,试图将最后一丝希望抓入怀中。然而,卢正秋却真的变成一团影子,从他的怀抱中散开,散作漫天纷纷扬扬的细沙,顺着他的掌心溜走。
他攥紧拳头,指尖却只碰到自己的肌肤,冻僵的指甲将皮肉刺得发疼。
“师父……正秋……”
他仰起头,眼中已饱含泪水。
朦胧的视野中,数不清的细沙汇聚成一条河,被风卷着托向半空,在苍白的日光中熠熠发亮。
他跪在地上,一阵难以名状的风穿过他的胸膛。团簇的细沙在半空中骤然漾开,涟漪波向四面八方,好似亿万只发光的虫在同一时刻振翅起飞,翅膀比光还要更快,在顷刻间荡遍九州大地。
狄冬青的心几乎停止跳动。
那是蛰伏在卢正秋身体中的息壤,永不枯竭的土壤喷薄而出,掠过整个世界,掠过南方的泱泱城池,屋檐千户,良田万顷,也掠过北方龟裂的山脉,火舌肆虐的峰顶。
绝云气,负青天。
数不清的细沙汇入神州大地,将大地深处的罅隙填满。涌动的烈焰被封在深深地底,山巅的天火失了源头,也陷入沉寂。寒风重新统治北疆,燃烧的山巅变作晶莹的冰川,赤红色的火海褪作霜冻的湖泊。
天高云阔,人世完好如初,仿佛所有的灾难都不曾发生。
这是卢正秋以一己之力完成的神迹。
以身封火,形神俱灭。
可是,完好如初的人世是那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一个人的恸哭。
狄冬青已落泪。
天门脚下只剩下他的孤影,他等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他在痛苦中闭上眼,许久过后,终于缓缓睁开。
数不清的画面忽然在他的眼前闪过。从安邑城熊熊燃烧的火焰开始,那是葬送了一代名将与名医的一把火,是将他的人生烧得面目全非的一把火。他站在一片虚无中,俯瞰着自己的过往。
他看到卢正秋骑在马背上,将他搂在身前,快马加鞭,连夜奔袭,他看到荒村破庙里,卢正秋将手腕伸到他的唇边,任由他在噩梦中啃咬,用鲜血淋漓的手臂将他拥入怀中。他看到三坪村的旧院,他拿着一柄树枝当做剑,蹒跚着与卢正秋过招。
他看到自己睡在对方的膝上,脸上带着安然与满足的神色。
他看到两人行过的路,羽山,巴陵,云梦泽,江渝城……他看到卢正秋在星空下与他拥抱,扯下他脸上的面具,对他吐露心中埋藏许久的话语。
天门高耸入云,时间在世界尽头微微动荡,将一个凡人卷入其中,使他短暂地迷失了方向。
他在一瞬间重溯了半生的过往,又在下一瞬间,窥见了半生的未来。
他看到自己孤骑行遍天涯,青衫磊落,麒麟剑依旧佩在他的腰间。
他行过诸多城池,与数不清的人相遇,提剑行侠,落手行医,他见过幸福的笑和悔恨的泪,听过无数感激的话,唯独没有人在他身边长留,因为他的心早就被占据,已无法再容纳另一个影子。
他就这样一路走到白头,在一片暮雪中眺向北方。
潋潋夕色中,北荒长城巍峨如初,在世界尽头投下一片淡影,若隐若现,竟如故人的眼眸一般温柔。
“正秋,我终于比你还要年长,你还不回来见我吗。”
他听见自己喃喃地说,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衰疲和沧桑。


第232章 星辰入梦(十六)
再次清醒的时候,天门已消失不见,就连玉白色的石阶也没了踪影。脚下只剩一条平坦的路,沿着北荒长城两侧延展,好似两只洁白的羽翼,覆在冰霜封冻的大地上。
周遭的雾霭也渐渐消散,浮云不再遮眼,金色的斜阳洒遍四野。
只要低下头,便能够窥见长城脚下的景象。
长城脚下,是欢欣鼓舞的北征军,士兵们在庆祝胜利,点起篝火,挥舞旗帜,断断续续的歌声随风飘起,余音钻入狄冬青的耳朵。
歌声虽微弱,却是真切鲜明的,与之相比,和卢正秋所经历的一切,仿佛隔了一个世界那么远。
他的脚边是两只残破的冰锥,把手上还残留着斑斑血迹,是他一路攀爬所留下的痕迹。
脚边的冰崖峭壁上,还有他凿出的坑洼,回去的路清晰可辨。
人世已获救,有许多人正等待他归还。
他没有走,只是转过身,微微抬起头,望向北方沉寂的山巅。
天火不再汹涌,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粼粼飘雪,好似有人在穹幕尽头撒了一把金箔,斜阳的光辉落入期间,汇成一轮日环,彩虹似的横跨过整片天空。
他隐隐忆起,在他的余生结束的时候,日环也是这般跳耀着,奢侈地、不计取舍地将人世点亮。
这景象已经持续了多少年,又将绵亘多少年,冥灵以五百为秋,椿木以八千为冬,从上古直至今日,仍旧不曾更改。与之相比,人生短短数十载,不过弹指一挥罢了。
金色的长虹使他头晕目眩,彷徨难以自持,脚下的深渊反倒成了甜蜜的诱惑,只要张开双臂,向前几步,任凭身躯自由坠落,便能够抛却一切烦恼,羽化登仙。
可他不能够,因为他许过承诺,哪怕只剩孤身一人,也要活下去。
哪怕他已在须臾中看尽了余生,哪怕余生的快乐和希冀早已耗得不剩分毫,哪怕前方只有无穷的寂寥,他仍要在一片死灰中孤兀地燃烧,负重行完漫漫长路。
这是他心甘情愿背起的罪业。
夕阳又向下沉落了一些,用不了多久,北疆便会步入长夜,而他该走了,他该回到人世中去。
但他迟迟迈不开脚步。
他已经忍耐得太多,有多少次他忍耐着没有将他的师父带走,从此两人消弭天涯间,不再过问世事。有多少次,他为着如此自私的念头而狠狠责骂自己。
现在,他终于不必再承受这一切。
风拂过他的胸膛,穿透皮肉和肋骨,掠过心间最柔软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声音叫嚣着——再等一等吧。
或许用不了多久,他等的人还会归来。就像九年前,在尘嚣飞扬的巷子里那般探出手臂,五指张开,悬在半空中,耐心地等待着他。
哪怕只是一厢情愿的奢念,他还是想要多等一会儿。
今夜过后,他将不再为自己而活。那么,在斜阳升起之前,放纵须臾的功夫又有何不可。和数十载的孤独相比,眼前的片刻,实在不算什么。
这是未来的医侠唯一一次任性妄为之举。
在天光破晓之前,他一直站在飘雪中,默默等待着。
*
卢正秋垂下眼,看到自己的足尖。
他花了一些功夫,才真正确信自己的意识并未消弭,尽管他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脚边看不到天门,甚至瞧不见北荒长城的影子,周遭只有一片空旷,好似云巅,又好似水底。
他去过许多地方,可这里不是他所识得的任何一个角落。
他尝试迈开脚步,发觉身体轻盈而自由。手脚上的伤痕不治而愈,眼前的黑暗也不驱自散。就连常年翻腾在五脏六腑间的彻骨寒毒,也彻底离开了他的躯壳。
他在婴孩时代便依靠吞食幽沼中的腐土烂根维生,从幼时起,便被幽荧残魂寄宿。在他的记忆中,他不曾有一刻摆脱过病痛的折磨。但此时此刻,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
原来无患无疾的滋味是这般美妙。
原来他也能享受这无以伦比的快乐。
他尝试将手掌攥紧又张开,尝试扬起脖颈深深呼吸,他的身体变得如风一般自由自在,仿佛只消一个念头,便可以去往任何地方。
但他的快乐并未持续太久,因为他很快想到了一个人。
“冬青?”
四肢百骸仿佛都化作一团云朵,一阵清风,轻飘飘地没了重量,唯独这唇齿间的名字,依旧沉甸甸地烙在心上,掷地有声。
他又唤了一遍,仍旧无人应答。他渐渐感到害怕,一颗心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攥紧了, 光洁平整的表面聚起凹凸不平的褶皱,褶皱的罅隙中涌出绵密的血水。
他非得告诉那个人自己还活着。他非得快些赶回到那人的身边。然而,四周并没有回去的路,只有一片苍茫和虚无。
“你已不在神州之内了。”回答他的是一个朦胧的声音。
他猛地回过身,目光四处搜寻,可是回响声无处不在,使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里是哪儿?”
“是世外。”
“你又是什么人?”
“是创造你们的人。”
卢正秋艰难地追寻着他的声音,随后看清了不远处,悬在空中之物。那是一团金色的、朦胧的光,像是一颗蠕动的茧,半透明的表面被一层薄膜罩着,光与影在其中交缠,彼此碰撞、消融又分开,变幻出无穷无尽的形状,似真似幻,有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这是?”
“这就是人世。”
卢正秋不禁睁大了眼睛。
“天地便是在这样阴阳交叠中诞生的。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催生出世间万物,你们的神州亦是如此。”
一番话宛如天方夜谭,却又令人无从置喙,卢正秋想起皇城地宫中看过的景象,原来万年以前,崇伯鲧刻在羽山幽沼中的一幅幅雕刻,便是在描摹茧中的图景。
阴阳两色,变化无穷,纵然花费永恒的时间,也无法勾勒出所有的形状。
记忆渐渐浮上脑海,卢正秋终于想起这个声音的来由——大水消弭之后,那个隐藏在云端的影子,撞断天柱企图重塑人世的、冷漠无情的审判者。
卢正秋用不可思议的口吻问道:“你是烛照元神?”
那个声音答道:“是我。”
“莫非是你救了我?”
“是我。”


第233章 星辰入梦(十七)
卢正秋的脸上浮现出惊讶神色:“你为何会救我?”
对方反问道:“你以身殉道,难道我不该出手相救?”
卢正秋怔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迫切:“你既然能救我,为何不救苍生,为何放任人世流离,天地崩解。”
那个声音沉默了片刻,答道:“因为我也无能为力。”
这个答案实在出乎卢正秋的预料。
原来万人敬仰的神明,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刻。
烛照的声音似透着疲惫,但语调依旧充满耐心:“早在你们诞生之前,我们之中曾发生过许多战事,后来,我们以九鼎为骨,以息壤为囊,创造出一片广袤的神州,希望我们的子民能够弥补我们的残缺。”
“弥补?如何弥补?”
“其实很是简单,只要天地足够辽阔,而生命足够短暂,你们便永远无法看尽这世界。正因为人生有限,你们才会将日月星辰怀抱入梦,心系高远,永行不止。”
卢正秋在愕然中睁大了眼睛。
烛照却发出一声叹息:“可惜我们还是错了,即便万神协力,倾尽所能,却仍旧却没能根除你们本性中的恶。你们在大地上繁衍,很快便划分出高下贵贱之别,催生出压迫与流血。你们之中有人忘了日月星辰,只是醉心于权势,挑起无穷无尽的纷争,结果,远行者被斩断了双足,观星者被蒙住了双眼。你们虽与我们不同,却仍旧无法够弥补我们的残缺。”
卢正秋沉默良久,才道:“所以你便要将人世覆灭吗?”
烛照道:“那时候还来得及,万年之前,九星贯日,天柱生出罅隙,本是将一切重归于始的佳期,可是,偏偏我们之中,有人离经叛道,逆天而行。”
“崇伯鲧?”
“正是他,他一意孤行想要拯救人世,甚至不惜与幽荧融合,诞出名为夏的怪物。我们无法驾驭夏的力量,只能将它囚居于北疆,筑起高高的长城,我们帮助你们兴建都城,遴选人皇,守护九鼎之枢的秘密。我们已竭尽所能保护你们的家国。”
“然而,你们早就知道,万年之后,星辰的轨迹还会再一次汇聚,人世还会迎来下一场天灾。”
“是啊,正如你说的这般。这一次我们没有干涉,是弥留在北疆的夏转了念,拾起我们当初未竟之事,重塑神州,将一切归于始。可是,他又遇到了你。”
“我?”卢正秋的神色中仍旧含着几分茫然。
“是你阻止了他,”烛照用笃定的口吻答道,“就像他当初阻止了我们。或许你并非刻意,但你重复了他的路。”
万年前的洪水,万年后的天火。
这世间从来都没有新事,星辰环动,秋冬更迭,日月轮转,生死枯荣,万物都在一场盛大的轮回中,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卢正秋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刚刚堪破一个巨大又明晰的秘密,他眨了眨眼,道:“但这一次,你为何要出手救我?”
“上一次我辜负了夏,这一次,我不想再辜负你,万幸的是你并未堕落,你守住了本心,你竟能抵挡幽荧的吞噬,息壤的蚕食,凭借一己凡躯支撑到北荒长城,你来到长城之巅,才给了我机会接近你。”
“天门是你所设?”
“是我所设。”
“你慷慨救我,我该如何感激你?”
“不如回答我一个问题。”
“但问无妨。”
烛照的声音停滞了片刻,像是罕见地陷入思索,半晌后才问:“你既已见过最深的黑暗,便应该明白,这世间,有善便有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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