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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尽山河-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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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我们院子里没几个丫鬟,否则纷纷看上你这美貌少年郎,往后怕是要惹出乱子来的。”
她说的“乱子”指的是什么,卫长轩心中大约已能够领会,他当即红了脸,只管扭头装作无事般去看杨琰。谁知杨琰并未睡着,他微微睁开眼睛,朝着这边说话的方向,神色中似乎有些许怔忪。
等到屋内熄了灯,一片漆黑之时,杨琰才轻声问道:“卫长轩,你长得什么样子?”
冷不丁听了这个问话,倒让卫长轩莫名好笑:“我长得么,还不是跟你一样,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又有什么稀奇了?”
杨琰在黑暗中静了静,而后轻轻叹了口气:“我总听别人说你长得好看,”他慢慢细数着,“洛兰这么说,院子里的下人也这么说,上次花朝节,二哥的侍女们都偷偷在说,那个卫长轩生得可真好看。”
卫长轩从不知王府中人在背后还有这么一节议论,他又是好笑又是无奈:“男人长得好有什么用,说不定还会惹麻烦。”他想起之前差点被永安帝收入雁庭的事,又叹了口气,“会惹很大的麻烦。”
他本以为这段话就可到此为止,谁知杨琰却面朝他的方向,幽幽叹了口气:“我可真想看看你长什么模样。”
他这话说得卫长轩心里没来由地发酸,他想了想,忽而道:“也奚,我不是说过吗,你看不见的东西,就给你摸摸看。”他伸手抓过杨琰双手,放到自己脸上,“你摸一摸,就知道我长什么样子了。”
杨琰的手有些微凉,却很柔软,他连身慢慢凑了过来,指尖从卫长轩的额头摸到眉骨,再到鼻梁。只觉修长的睫毛在他掌心里不停颤抖,像笼着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他来回摸着手掌下温热的脸颊还有唇角,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反复地念着:原来这就是卫长轩,原来卫长轩是这个样子的。
卫长轩丝毫不知他心中所感,只觉这双柔软的小手摸得他有些发痒,又觉得好笑,他伸手在杨琰耳垂上捏了捏:“也奚,还没摸够么?”
杨琰触痒不禁,被他捏得微微一颤,忍不住就轻轻笑出了声,他眨了眨眼睛,又问:“那我长得什么样子?”
“你啊,”卫长轩故意伸出手也向他脸上摸去,“我要摸摸才知道。”
他的手修长宽大,几乎可以盖住杨琰整张脸,他坏心眼地揉捏着杨琰的脸颊:“脸蛋挺嫩,眼睛也大,唔,真是个漂亮的小公子,往后一定可以娶个漂亮的小媳妇。”
他说完这话,又想起杨琰闻不得胭脂香味,顿时觉得他这漂亮媳妇大约是不好娶。不过所幸杨琰没有与他理论这些,他白日里不知读了多少书,晚上笑闹一番已经倦极,很快便昏昏睡去了。
接下来的时日,杨琰总是闷在书房里读书,卫长轩是个最能分他心的,所以白天便毫不留情地被洛兰赶出院子去。他又不用干活,整日里闲逛也不是办法,不过好在王府里够大,总能寻到消遣的地方。卫长轩很快就发现在后山的那片草场里,陈设着许多刀枪弓箭等物,竟比禁军中还要齐全,这本是供公子和伴当们习武的地方,如今却是无人问津。
卫长轩一到这处草场,便不由得想起当日在这里被陈绍手中的刀砍得毫无还手之力的事,他在打架上一向自负,此时心中便隐隐有些不甘,从角落里找出一把厚重的横刀,回忆着往日在禁军中所学,一刀一刀向木桩上劈杀了起来。
这日,卫长轩又早早地来到了后山的草场,远远就听见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正是刀劈在木头上的声音。竟有人也跑到这里来练刀?卫长轩心中好奇,赶忙跑到近前一看,只见那人袒露着上身,背上肌肉结实,他双手握着刀,每刀都劈在要害的位置上,又稳又狠。
“陈绍?”那人使的是陈家刀,卫长轩一眼便看出来了,他有些奇怪,便呼喊了对方的名字。
陈绍闻声转过头来,他头脸上全是热汗,眉头拧得很紧,嘴角也绷住了,宛如一条直线。那是一种十分复杂的神情,像是愤怒,又像是饱含着巨大的悲伤。
他已有好一段时间没在穆王府出现,卫长轩总觉得他跟元茂等人本是一伙的,所以对他有些防备,现在看了他这样,倒是愣了愣:“你怎么了?”
陈绍没有回答他,只是扭过头去,继续用力砍着木桩,好像有什么极端的恨意需要抒发出来。木桩不堪重负一般闷响着,木屑从刀砍的缝隙里纷纷扬扬洒落下来。
卫长轩等了一会没有等到答案,索性也取了刀,背对着他,向着另个木桩练起刀来。陈绍手中的刀渐渐开始发出嗡鸣,那是刀锋震颤所发出的声音,卫长轩觉得他用力太过,刚想开口提醒他这样练刀会伤身,却忽然听见他猛然大叫了一声,而后沉重的木桩轰然被劈碎了。
木桩碎裂的一刹那,陈绍像是被刀劲带着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卫长轩迟疑地放下手中的刀,他觉得陈绍这个样子很不寻常,正寻思着要不要继续询问的时候,突然发现陈绍头顶的发带竟是白色,心中不由得“咯噔”了一声。
按说家中有人过世才会把头饰换做白色,但看他并未穿孝服,想必不是长辈去世,卫长轩知道他有个兄长,在西北军中任职,似乎还是个校尉。难不成前些时候西北那场乱战中死伤的士卒,竟包括他哥哥吗?
“你这么拼命的练刀,是想上战场去杀燕虞人吗?”卫长轩试探着问道。
陈绍似乎吃了一惊,他两眼通红地看了卫长轩一会,用力点了点头:“不错,等我投了军,一定要把燕虞人都杀光,为我哥哥……报仇。”
这答话肯定了卫长轩的猜测,却让他更加吃惊,他坐到陈绍身边,低声问道:“我在王府里,听不到什么军中的消息,难道说安阳那边那场战事真的如此惨烈,连你兄长都……”
陈绍咬着牙道:“西北都护府所统率之军几乎全军覆没。”他脸上渐渐有些凄厉之色,
“我兄长做为军官,誓死不降,被那些燕虞蛮狗把尸身挂在木杆上,足足曝尸三日。”
卫长轩听得背上发寒,终于明白了他是在极度悲伤中才如此失态。
陈绍又惨然道:“可我在这里练刀又有什么用,我军死了那么多人,换来的却只是一纸和谈,西北的土地还不是和那些将士的尸骨一起白白断送了。”
卫长轩想起前些时候穆王和长公子前去安阳,所为的好像就是与燕虞的这场和谈。
“他们都说,除了穆王,无人能调动东胡那些大都护的军队,可难道除了东胡人,我们中原就无人能够守护自己的国土么!”陈绍双手握拳,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他低声道,“我陈家世代为将,先祖随太宗皇帝东征西战,打下这大好河山,难道就要让我们这些软弱的后世子孙拱手让给燕虞人吗!”
他说的这些话,卫长轩以往从未听过,但此时听在耳中,只觉胸口有一团火热在突突乱跳,他猛地站了起来,而后又去拉陈绍:“你说的对,我们大好男儿,难道守护不了自己的国土吗!站起来,我们一起练刀,将来若是有机会,就一起上阵杀敌!”
陈绍微有些吃惊,他看卫长轩神情坚毅,并不像在刻意说笑,这个少年虽然瘦弱,但是骨子里却有一股难以遮掩的勇武之气。
卫长轩拉了他起来,又问道:“你可知道和你兄长交战的燕虞军队是何人带领的?”
听了这句问话,陈绍又握紧了拳头:“我知道,他们的将军叫阿史那努尔,是燕虞可汗帐下的大将。”
“好,我记下了。”卫长轩点了点头,重新拿过刀,正要向木桩劈下,却听陈绍在他身后道:“你的力气不小,可是刀法却很差。”
卫长轩摸了摸鼻子,有些不服气,可是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好悻悻地道:“为什么这么说?”
“我看过你的木桩,上面刀痕的深度和劈斩的方向都不对,”陈绍毫不客气地指了指他手里的刀,“你连握刀的姿势都不准确。”
卫长轩知道他出自将门世家,所言很有些道理,只得按捺住性子请教道:“你可以教我用刀吗?”
陈绍沉默了片刻,却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问道:“你方才为什么要问对方燕虞将领的名字?”
卫长轩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略愣了愣,才低下头:“我只是想,若是以后能上战场,万一碰到此人,说不定可以替你杀了他。”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夸大,且不说有没有机会上战场,那将军既然姓阿史那,可见是燕虞的皇族,又怎会轻易让自己碰到。
然而陈绍没有追究这些,他只是点头道:“既然如此,我就教你上阵杀敌的刀法。”他夺过卫长轩手中的横刀,扔到了一边,“这种寻常佩刀,带上阵去,根本砍不到敌人。”
卫长轩有些无奈地道:“我在禁军的时候用的都是大刀,可是王府里好像没有这类粗制的兵器。”
陈绍从那堆形式各异的兵刃中找出了一把长而厚重的刀递给了他:“跟燕虞对战主力还是骑兵,只有这种马刀方能胜任。”
卫长轩接过,只觉沉甸甸的,他试探着举起,因为刀刃太长,劈到木桩时反弹进手心里的力量比那些步战用的刀要大得多。
陈绍稍稍指点了他几式入门的刀法,而后自己也举起刀在一旁练了起来。
他们一下午劈碎了六根木桩,最后累得手都抬不起来,恨不得立刻躺在地上。卫长轩望着日暮下的草场,心里暗道:这么拼命地练刀,也不知以后能不能派上用场。
“你说,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们去战场上啊?”陈绍跟他一同望着日落的方向,有些愁闷地道。
“说不定很快了,”卫长轩想了想,“依穆王的性子,应该不至于对燕虞人示弱,说不定和谈不成,就要开战了。”
实际上,他们两个少年对军国大事又能猜透多少呢,国与国之间的关系牵系到的东西实在太多,是和是战,就连泰安宫里的皇帝也说不清楚。
然而,一件突如其来的意外彻底影响了大昭的局势,入夏过伏的时候,安阳传来急报,说是穆王的车驾在途中受了惊,穆王从马车上摔下,伤势十分严重。
第11章 病重
大昭与燕虞的和谈最终是尘埃落定了,安阳以西大片土地——曾经的祁梵国,后来的西北都护府,皆归燕虞所有。燕虞大军退回,穆王的车驾也匆匆向六千里外的建安赶回,长子杨玳一路陪护。外人只知道他伤势严重,然而究竟有多重,谁也说不清。
市井间甚至有谣言传起,说穆王在途中便薨逝了,长子秘不发丧是生怕都城内的诸位公子比他抢先世袭王位,毕竟穆王还从未设立过世子。
永安二年,七月十二日,大队车马从建安城西侧定安门进入,车驾皆为紫檀木色,贴着赤金的金箔,车顶上正是穆王府的标记。
穆王杨烨回府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建安城,一时王府门外车水马龙,前来探望的人络绎不绝,能到穆王府上拜谒探访的多半是世族公卿,然而长公子杨玳只把这些尊贵的客人们引至偏厅内奉茶,并不肯多谈穆王的病情。
这样搪塞了几日,直到中元节过去,一尊明黄车辇停在了穆王府正门前,如今这样的车辇除了皇帝,便只有皇族的宗室长辈——雍王杨燧可以享用。此行除了雍王驾下,还有门下御史谢鏖随行,王府内早得到了消息,杨玳亲自迎出门来,将年过花甲的雍王扶下了车。
“听闻大伯父连日里身子不好,有什么事差人来吩咐一声不就罢了,怎么竟亲自前来。”杨玳对这位大长辈态度很是恭敬,一路将他搀扶到了正殿之中。
杨燧咳嗽了几声:“我这把老骨头常年多病多灾倒也惯了,只是老七他一向康健,怎么去了趟边陲便伤成了这样?”他眼睛本是半睁半闭,问完话却是睁开大半,直直看向杨玳脸上。
谢鏖也在旁低声道:“朝堂内外对穆王殿下的伤势都十分关切,卑职此番也是奉了皇上旨意,想来请教长公子,不知王爷的伤势究竟如何了?”
杨玳直起身子看了他们一眼,他二人一位是德高望重的老亲王,一位是朝中要员,此番前来,却显然不是寻常的探访之意,倒像是对自己的兴师问罪来了。
他垂下眼睛,轻声叹了口气:“大伯父,谢大人,二位既然对父王的伤势如此忧心,不如随我去内室看看父王,如何?”
他这话倒是正合这二位的心意,杨燧连客套话也不说便站起了身,示意杨玳引路。
杨烨居住的内室外守着的并非是寻常家仆,竟是左骁卫的士卒,这几名士卒见了杨玳,一起跪下见礼,杨玳却只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让到一边。
“父亲,雍王殿下和中书令谢大人前来探望。”杨玳轻轻叩了叩门,朗声向屋内道。
屋内没有一点回应,杨玳也不以为意,推开房门,缓步走了进去。穆王的内室里燃了安神的熏香,四处都静悄悄的,屋内服侍的侍女们早早地抽身退去,室内便显得格外空旷。
杨玳上前小心地揭开了丝织的床帏,先向床内低头问了个安:“父亲。”而后才转向雍王,向他轻轻点了点头。
谢鏖只是外人身份,不敢贸然上前,在几步外便停住了脚步。杨燧却毫不客气拄着杖走上前去,撩开床帏一看,显然吃了一惊:“老七,你……”
躺在病榻上的杨烨身形倒没有消瘦多少,只是精神看起来十分差,他原先锋芒毕露的那双眸子此刻毫无光彩,杨燧几乎都拿不准他是否看到了自己。
“是大哥么?”杨烨低低地道,他胸膛起伏着,说起话来十分费力。
见他认出了自己,杨燧略略松了口气,他应了一声,倚着床沿坐了下来。杨玳在一旁将帷帐挽起,而后垂了手,仍是十分恭敬的样子:“大伯父和父亲说话,侄儿去外面候着。”
见他这么乖觉,杨燧简直有些诧异了,他点了点头,又向下面道:“谢大人也去外面等候吧,我同老七说几句话就出来。”
谢鏖立刻应了一声,跟在杨玳脚步后走了出来。
等到了外面,杨玳忽然转过头来向谢鏖道:“谢大人此番前来除了奉皇上旨意,恐怕也有赵李邝卢四大世族的意思在里面吧?”
谢鏖稍稍一怔,抬眼正对上杨玳那双狭长锋利的眼睛,赶忙笑了笑:“穆王殿下乃是国之肱骨,谁料遇此不测,几位世族家的大人自然对此事十分上心。”
杨玳也低低笑了一声:“怎么,在几位世族大家的眼中,我杨玳竟是个要弑父弑君的险恶之人吗?”
谢鏖微微变色,又强笑道:“长公子这玩笑开得些微过了。”
杨玳摇了摇头:“我知道诸位大人心中的担忧,隐瞒父亲的伤势确实是我的主意。当日父亲从马车上摔下,第二日连站都站不起来,眼睛也出了问题,时而看不见东西。”他低声道,“若是把父亲的伤势早早地昭告天下,谢大人以为如今大昭的局势会是如何?”
谢鏖心里有些惊了,他当然能猜到后果会如何,朝堂中各派系的争斗不必细说,若是穆王不在,皇帝是根本压不住的。在上位的中书门下两省自己都有一堆政敌要去应付,更不要说去管其他派系的事。再者,燕虞若是知道穆王已经伤重如同废人,恐怕也不会轻易从安阳境外撤兵,说不定更要趁势开战了。
“长公子深谋远虑,”谢鏖向他作了一个深揖,又道,“不知这些时日王爷的伤势可有好转的迹象?”
杨玳神色有几分阴郁,他缓缓摇头:“恐怕还要再将养些时日,”他看着谢鏖,有些无奈地道,“谢大人想必也明白,如今我比谁都更担心父亲出事。”
离开穆王府时,雍王与谢鏖同辇而回,谢鏖悄悄窥视着这位老王爷的神色,只见他花白的眉毛紧紧蹙着,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老七不好啦,”杨燧低低叹道,“当年睿宗皇帝狩猎时从马上摔下,也是这么个情景,我担心他熬不过去了。”
谢鏖陪笑道:“穆王如今还是壮年,未必就熬不过去,”他想了想,又道,“先前诸位大人担心玳公子有所图谋,如今看来,好像并非如此?”
杨燧冷笑了一声:“我早说那几个老东西年纪越大越没见识,老七虽未立世子,可谁都能看出能继承王位的只有他那个长子,他只要不是傻瓜就不会想着对自己父亲动手,从一个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变成一个弑父的罪人。”
谢鏖赶忙连声称是,又道:“不知方才穆王殿下可曾提起立世子之事?”
“他说不了几句话就乏了,倒没提这些,”杨燧摇了摇头,叹道,“其实我也不懂老七心里在想什么,从很早之前我就看不透这个弟弟了。”
“说起来,那位玳公子也是心思深沉,有些难以捉摸。”
“他确实有几分像年轻时的老七,听说他们此番回来虽急,可还另带了一支东胡兵马到建安,是要编入左骁卫的。”
谢鏖微微一惊,低声道:“玳公子这是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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