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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尽山河-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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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王府的配殿内,一干仆从都退得干干净净,偌大殿内只剩杨烨和杨玳父子,他二人相对而坐,神色却不是闲谈的模样。
“父亲,听说尉迟贤他们已经回安阳了?”
“不回去,难道躲在建安城一辈子么?”杨烨冷冷地道,“西北都护府是保不住了,安阳若是再丢,燕虞大军岂不是要长驱直入,攻入大昭了么。”
杨玳听他语气不善,忙恭恭敬敬低了头,带着请教的口气道:“按理说西北都护府和安阳一带驻军众多,怎么这次竟被一场突袭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呢?”
杨烨冷笑了一声:“倘若西北那边只有一方驻军,怕是都不会输得如此狼狈。”他伸手一指,正指向案上铺开的长卷地图,“当年拓跋信好大喜功,说是要为大昭开疆扩土,带兵灭了西域祁梵国,在此与安阳相邻的地方设了西北都护府。此事距今不过二十余年,祁梵剩余的一支族人投奔了燕虞,如今便撺掇燕虞可汗来夺回他们的故土。这里既驻扎着西北军,又驻扎着安阳的大军,还有四处散落的胡人收编来的几支杂军。燕虞人一来,这几支军队谁都不愿率先抵抗,互相推诿,不然西北都护府也不会一个月就被燕虞人占去!”
杨玳知道父亲这是动了真怒,忙低声道:“如今燕虞大军与安阳仅一城之隔,却没有再继续开战的势头,想必是在等我们与他们和谈。儿子此番去安阳,定不会辜负父亲期望,更不会让燕虞人占到大昭一丝一毫的便宜。”
杨烨闭目摇头道:“两国和谈,比的不是口舌伶俐,而是国力强弱,我们输了一战,在气势上便已有不足了。”他静默了片刻,忽而拧了眉头,“现在的关键,还是拓跋信那个老东西。”
拓跋信毕竟还是杨烨名义上的岳父,杨玳不敢对那位拓跋家主妄自评论,只轻声问道:“拓跋公多年不带兵,不知对这场战事又有什么影响?”
杨烨从鼻子里哼笑了一声:“他虽不带兵,可带兵的那几个将军不都是东胡出身,他若是有意让这几人一起出兵,他们难道还敢不从?西北军名义上掌握在我手里,实际上还不是看那老东西的眼色行事。”
杨玳勉强笑了一声:“父亲不要动怒,拓跋公毕竟和父亲是翁婿,一家人总该互相帮扶,此番西北战事,想必拓跋公不会袖手旁观的。”
杨烨抬起眼睛,看了长子一眼:“你还不明白么,他这是故意的。”他把案上的地图缓缓卷起,低声道,“这段时日,催着我立世子的声音越来越多,你应该也听说了。”
谈到世子一事,杨玳立刻变得谨慎了起来,他低下头道:“这件事,儿子有所耳闻。”
杨烨看着长子的头顶,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我统共就你们几个儿子,如今看来,也只有你堪能担此重任了。”就在杨玳猛地抬起头来的时候,他话锋一转,“不过,拓跋信大约也是料到了我的决定,所以才会心生不满吧。”
杨玳神色微顿,而后轻轻笑了笑:“父王这话,儿子不明白。”
杨烨也不点破他,只冷冷一笑:“你外公拓跋瑞在拓跋家只是个旁系,名义上算是拓跋信的族弟,若是你继承了我的位置,拓跋信岂不是要被自己的族弟压在脖子上头,以拓跋信那傲慢性子,又怎能忍受这种事情。”他站起身,拍了拍长子的肩膀,“我迟迟不立世子,也是顾虑到了这一点。毕竟,若是惹怒了那个老东西,后面可不好收场。”
杨玳低下头,在阴影中磨了磨牙,再抬起头时,只云淡风轻地笑了笑:“父亲原来是忌惮拓跋公那边,儿子倒有个两全其美的主意。”
他虽掩饰得当,可杨烨对这个儿子了如指掌,早已看到他眼底杀气,不由笑了:“你该不会是要我杀了拓跋信吧?”
“父亲怎么会这么想,”杨玳显然失笑,“儿子就算再糊涂,也知道拓跋信一死对东胡那边影响有多大,如今燕虞虎视眈眈,再搅乱东胡势力,我大昭岂不是祸事临头了吗?”
见他对局势看得透彻,杨烨脸上终于露出赞许之色,点了点头道:“且说说你的主意。”
“我只是觉得,拓跋信就算再是心胸狭窄,应该也不会嫉恨一个死人吧?”他缓慢地说完这句,抬起眼睛便去看父亲的神色。
只见杨烨身体微微一震,怔怔望向长子,过了半晌才道:“玳儿,你可真让父亲心惊啊。”他顿了顿,“你为了坐稳世子之位,要杀了你的外祖父么?”
第9章 读书
杨玳重新垂下了视线,轻轻道:“父亲这是在责怪儿子狠毒吗?”
大殿中的火烛摇曳不定,杨玳只觉眼前明明暗暗,他迟迟没有听到父亲的答话,也不敢抬头,只是背脊上的肌肉都僵硬了起来。
忽然“铮”地一声轻响,却是杨烨取了他那把旧箜篌在手中,手指抚摸过箜篌的弦,脸上不知是悲是喜:“或许是狠毒吧,但……”他摇了摇头,不再说话,弹起了手中那张箜篌。
箜篌细碎的声音流水般倾泻开来,杨玳跪坐在那里,听着父亲拨弄那乐器,心底有鬼魅缓缓升起,且渐渐扩散。
杨烨突然停止了拨弦,他放下了箜篌,转向杨玳道:“玳儿,你可否应允父亲一件事。”
杨玳正襟危坐:“但凭父亲吩咐。”
“日后,若是你继承穆王之位,就把你的弟弟们都赶到封地去吧。”他低声道,“不要伤他们性命,可以么?”
杨玳脸色大变,他瞠目看向父亲:“我怎会……”他只说了半句,便触到父亲那锐利如刀般的眼神,最终放弃了争辩,只低头道,“我绝不会伤害弟弟们,请父王放心。”
“好。”杨烨点了点头,“既然你应允了,那么以前的事我全不追究。待此番从安阳回来,我便递帖子给雍王府,请宗庙立你为穆王世子。”
杨玳听见这番话,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听到“立世子”几字才稍松了一口气,俯身叩头道:“谢父王。”
杨烨走到他面前把他扶起:“回去准备一下,这次我同你一起去安阳。”
“父亲也要去?”杨玳吃了一惊,又有些狐疑,“此番只是去与燕虞人和谈,哪里需要劳动父亲出马。再说,去安阳路途遥远,父亲的身体,怎好经受这样的颠簸。”
“你以为我是为了和谈?”杨烨冷冷看了他一眼,“去安阳千里迢迢还不是为了你吗,我的蠢儿子,别忘了你外公拓跋瑞手中还掌握着几支胡人杂军,我不管你是用毒还是用计杀他,可若是露了马脚,那边陲之地造起反来,你压得住么?”
杨玳心中大骇,复又跪下:“还是父亲思虑得周全,儿子这就去准备。”他正要告退,又迟疑了一下,“此去安阳来回至少也要数月时间,父亲不在,朝中大事岂不是无人料理。”
“你竟担心这个,”杨烨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皇帝虽是个不中用的,几位老尚书却不至于连政事也处理不好,朝中的事我不担心,只是家里……”
他沉吟了一会,方道:“唔,杨琮和杨玦两个都长大了,家中事务他们大约也处理得来。”
“是。”杨玳脸上虽有几分异色,但还是遮掩了,而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临出去之前,他分明看到父亲重新拿起那张箜篌,低声道:“阿依那……”
穆王要携长公子一起离开都城前往安阳的事,在王府内掀起不小的一阵波澜。卫长轩起先听说杨玦要代掌王府事务,几乎头都大了,每日里都在院落四周乱转,卯足了劲准备应付前来找茬的那位三公子。然而杨玦根本就没有来,他突然没了父兄管教,简直如同没了笼头的马,成天地跑出去与同龄的世家子弟们寻欢作乐,甚至连续几日夜宿合欢楼,连王府都懒得回。
王府里虽有几名大管事镇着,可下人们也不免日渐放诞,夜里喝酒赌钱的数不胜数,管事们自己也乐得清闲,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们去了。
在这一片歌舞升平的气氛里,卫长轩也得了个假,他早早地搭了一辆去郊外的大车,准备去看望许久不见的义父。
如今开了春,不比冬天那样寒冷,守陵寝的那方小屋不再门窗紧闭,阳光顺着窗棂的缝隙射入屋内,映出飞舞着的灰尘。卫长轩蹑手蹑脚地进去,只见田文礼正半闭着眼睛躺在竹制的躺椅上,花白的头发披散下来,从竹椅的缝隙里一缕缕地垂下。
卫长轩用手在那发梢上一拨弄,田文礼便轻轻睁开了眼睛,没回头就已轻笑出声:“轩儿,你这个调皮鬼。”
这是他们从前常玩的把戏,卫长轩站在义父身后,又觉得自己突然变成了一个孩子,就像小时候一样可以被他抱在膝上逗弄。
小内监奉上点心和茶水之后,便识趣地退了下去,独留他们父子二人谈心。卫长轩憋了一肚子话,哪里忍得住,一边吃点心一边把这几个月在王府中遭遇的种种全部倾吐了出来。
“起先听说你去了穆王府,我还着实担心了一阵,”田文礼含笑看着他大吃大嚼,轻轻点了点头,“看样子,你过得也不差。”
卫长轩得意地捋起袖子,给义父看自己结实的小臂:“起先有几个不识相的想欺负我,打了几架之后他们自己就怕了。”
田文礼一听,又是叹气又是笑:“我早就嘱咐你,不要意气用事,你既然伺候那么一个主子,就该少给他惹麻烦。若总是打架斗狠,旁人寻到借口,反而更会去糟践他。”
卫长轩心里微微惊了惊,而后又强撑着道:“那个杨玦现在整日忙着逛窑子,根本没工夫对付我们。”
田文礼脸色一沉:“你现在说话怎么如此粗鄙,果然不在军中,就失了教导。”
卫长轩心中暗暗叫苦,这些粗鄙之词实是他在禁军中学会的,只是以往都刻意遮掩,不曾在义父面前说出,今日却不小心溜了嘴。
“等到这次风头过去,跟你那小主子道个谢,往后还是回神武卫去。”田文礼喝着茶,缓缓地道。
“那怎么成,”卫长轩急了,“我答应他要留在他身边的。”
田文礼怔了怔,眉头大皱:“轩儿,你这是说什么傻话。如今过了年,你已是十六岁了,不准再这样孩子气。”他缓了缓,语重心长地道,“阿爹不求你能出人头地,只要你一生平平安安,衣食无忧便好,你跟着的那个主子……在穆王府那样的地方,几乎自身难保,恐怕将来会牵连到你,还是早日脱身为好。”
卫长轩登时呆了,他不是没想过杨琰将来处境会怎样,因为即使是现在,他的处境已经很艰难了。他咬了咬牙,低声道:“阿爹,小的时候你就教我,人生在世,最重要的是信义二字。是你告诉我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但绝不能背信弃义。”他不自主地捏紧了拳头,“当日若不是他苦求穆王,我现在不是在雁庭就是一死,我若违背了对他的诺言,跟畜生有什么两样!”
田文礼惊讶地看着他,像是从不认识他一样,他仔仔细细看着他的脸,而后用力闭了闭眼睛:“好吧,轩儿,这是你自己的路,阿爹不管你。”他低声道,“不过,你一片赤诚之心,也要有所防备。最是无情帝王家,你的小主子毕竟也姓杨,他这样的身世将来若是能够全身而退,那他的心思也绝不简单,你好自为之。”
卫长轩有些无力地想到,阿爹果然在宫中太久,对什么人都有所提防,他若是看到杨琰本人一定不会这么想,也奚他……只是一只小羊羔啊。
等到少年离去之后,田文礼看着虚掩的门外,瞳孔中有些痛楚之色,喃喃地道:“这性子……真像啊。”
回到穆王府时,已是掌灯时分。卫长轩回来得晚了,怕听大总管唠叨,干脆不走正门,熟门熟路地从侧墙外面攀了树,而后悄无声息地跳进了院子里。
院子里一如既往地静谧,下人们早早回了房,整个庭院内空无一人,只有正屋隔着窗纸透出光亮来。
卫长轩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正在灯下纫针的洛兰抬头见了他,只点了点头,并不言语。还是卫长轩先卖乖似的笑了一声:“洛兰姑姑。”
“吃了晚饭不曾,那边给你留了点心。”洛兰没有怪责他回来得晚,伸手指了指桌子的方向。
卫长轩过去看时,只见是两样甜咸点心,甜的是晶莹剔透的透花糍,咸的是酥炸煎饼,一看就是洛兰的手艺。洛兰是东胡人,做煎饼之类的胡食极为拿手,这类油炸之物又是卫长轩素来爱吃的东西,很快就把一盘子点心一扫而空。
“对了,公子呢?”卫长轩忽然发现杨琰并没有躺在内室的床上,登时慌了,“是不是三公子又来找他的麻烦?”
洛兰笑着摇了摇头:“他在书房看书,你不要去打搅他。”
看书?怎么看?卫长轩险些脱口问出这话,又觉得不妥,他被好奇心驱使着,还是偷溜进了书房。
只见杨琰正襟危坐在书桌旁,面前果然放着几本书,他用手在书页上细细摸索着,嘴唇也在轻微翕动,像是在默默诵读。
大约是听见他的脚步声,杨琰慢慢转过头来,试探着道:“卫长轩,你回来了吗?”
“是啊。”卫长轩凑到他身边,低头去瞧他如何看书,原来书页上的字密密麻麻刺了针孔,这细活想必是出自洛兰之手。可是要摸索着辨认书中内容,却是难得有些匪夷所思,卫长轩简直不明白杨琰为何要这样难为自己。
“你在看什么书?”他问了一句,心里想着了不起也就是《诗经》之类的东西,谁知杨琰翻了书皮给他看,上面却是《资政正录》几个大字,旁边散放着的书则是《资录蒙拾》和《资录注疏》等。
卫长轩看了这些东西,只觉眼前一黑,他很小就被田文礼拎去书塾读书,起先三字经什么的还好说,等读到四书就觉得头都要炸开了。夫子要背诵的文章他背不出,讲课他也听不懂,最后干脆逃了学去街上玩耍。田文礼为此斥责了他无数次,终于发现他不是读书的料,这才改而把他送去了禁军中。
按理说杨琰现在的年纪,读四书都算早了,怎么会看什么老气横秋的《资政正录》,卫长轩忍不住道:“你是不是随手拿了书来看,这个也太难了吧?”
杨琰愣了愣,忽然轻轻笑了起来:“是有些难,不过看看注疏,也大多可以读懂,卫长轩,你来和我一起读么?”
卫长轩连连摇头,正色道:“这种东西读了会短命的,我可不要看。”
杨琰有些吃惊地望着他的方向,却听卫长轩又补了一句:“我是说我会短命的,我最怕看书了。”
“其实,我也不想读书,”杨琰慢慢合上书页,垂下了眼睑,“可是,如果不读书,我就真的一点用都没有了。”
从前田文礼也这么跟卫长轩说过,什么“少小须勤学,文章可立身”,什么“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卫长轩全当耳旁风一样,最后还是弃文从武去了。不过,杨琰是没办法从武了,如果他什么都做不了,心里一定也是很寂寞吧。
“其实你想读书的话,随便读些诗经不就好了,你是穆王的儿子,又不用去考状元。”卫长轩讪笑了一声,“我看你那几个哥哥也未必读这些书吧。”
杨琰也笑了,他来回摸着书页:“这是韩先生叫我读的,我想总有些用处。”
“哪个韩先生?”
“就是三哥的老师,这几天三哥不在府上,韩先生抽出空闲就会来给我讲讲书。”
卫长轩有些莫名其妙,他挠了挠头,心想那个先生大概真的挺闲的。
第10章 练刀
晚间,卫长轩依旧和杨琰同榻而睡,他们这几个月一直如此,洛兰知道了也并不阻拦。一是床榻宽敞,他二人睡着也并不拥挤,二是王侯公卿们常有这类贴身侍卫,为了方便护卫,是可以与主人同榻的。
卫长轩首先安顿了杨琰,而后自己正要躺下,却听推门声响,是洛兰走了进来。她手中拿着一件鸦青色的联珠暗纹锦袍,正是方才在灯下缝纫的那件,她向卫长轩招了招手:“过来试试,看合不合身。”
卫长轩万万没想到她是在给自己缝制衣物,有些发愣地爬下床去,而后洛兰便拿着袍子在他身上比了比,轻轻点头道:“果然不错,这匹织锦是今年的新料子,我瞧颜色灰暗了些,不适合给少爷穿。你这段日子个头拔高了许多,旧衣服大多穿不得了,若是等到入了夏再置办衣物,也未免要等太久,先将就着穿这件吧。”
那鸦青锦袍的领口上流溢着银色丝线绣织的纹样,卫长轩穿上后向着镜内略一打量,自己都觉得精神了许多。他少年心性,骤然得了新衣自然喜不自胜,而后又不好意思地道:“洛兰姑姑,我在府中只是个下人,穿这么贵重的衣料,是不是不太好?”
洛兰伸手替他重绾了头发,又整了整他的衣襟,仔细端详了他一阵,眼中很有些赞赏之意:“卫小哥生得好,穿这样方能显出贵气,”她忽而想到了什么,抿唇道,“幸好我们院子里没几个丫鬟,否则纷纷看上你这美貌少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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