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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尽山河-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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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的也是,你没有旁的花销,又有王府那边的赏赐,理应是够了。”
  听到“王府那边的赏赐”时,唐安微微一惊,他错愕道:“原来公子知道。”
  杨琰歪了歪头,显得很无辜似的:“知道什么?”他复又笑了笑,“知道你每月被何长史传召的事么?”
  “公子恕罪!”唐安猛然跪下,“先前何长史遣我等来服侍公子时,私下叮嘱,让我盯着这边的动静,我不敢推辞。”
  “哦?何长史都问些什么?”
  “不过是公子你平日做些什么,见些什么人,还有……平日字帖写了些什么,他也要问。”唐安说完,又赶忙道,“小人该死,今后再也不回这些事了。”
  杨琰笑着摇头:“不必,往后何长史问什么,你就照实情回他,不必有所隐瞒,知道么?”
  唐安有些摸不着头脑,闷闷地应了。
  “除了你,还有什么人要向何长史回话么?”
  唐安答道:“还有厨子刘荣升,”他顿了顿,“公子,你要小心他一些。”
  “怎么?”
  “他为了从何长史那里多要写赏银,把南院的事事无巨细都统统说了,虽说公子你平日安分守己,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前些时候还说方管事总去一墨斋装裱书画,想要跟去瞧瞧,我故意玩笑了几句,才让他打消了主意。”
  杨琰像是有些惊讶,他好笑般道:“你跟他都是何长史的人,为何要替我说话?”
  唐安低了头,闷声道:“因为公子你对我们下人很好,常常赏钱赏东西,说实话,若是你被别人害了,恐怕以后我都遇不到这么好的主子了。”
  杨琰几乎失笑,他点头道:“原来你是怕我被人害了,没人给你赏钱赏东西。”笑过之后,又有些感慨似的,“你放心,现如今,他们还不会害我。”
  唐安听他这么说,心下愈发不安:“其实……我也知道不该做卖主求荣的事,先前,也无非是见利忘义,为了那点赏钱……”
  “你不是说了,自己没什么花销,又为何会缺钱?”
  “我……”
  见他结结巴巴的,杨琰倒笑了笑:“你不在府中时,似乎常去的地方是月明楼,那可是个销金窟,怪不得月钱不够用。”
  唐安见他笑得古怪,慌忙道:“公子,我去那里不是因为贪色,只是……”
  “只是因为那里有你的红粉知己,是么?”
  唐安一时有些呆住了,他从前听说四公子是个看不见的瞎子,也不管事,什么都不懂。可他蓦然发现,这个人虽然看不见,可心里明白得很,他根本就没有不知道的事,只是从不说出来。
  “唐安,你喜欢那个月明楼的女子?”杨琰低声问道。
  唐安被问得一愣,他有些局促地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喜欢。她是我从前邻居家的女儿,前几年嫁给一个官员做了妾。谁知那官员贪赃被抄了家,女眷都入了奴籍,发配做官妓,她也没有逃过。我那日从月明楼旁经过,她在楼上喊我的名字,我才见到她,知道了这回事。”他说到这,挠了挠头,“这些事,不该跟公子说的。”
  杨琰没有流露出唏嘘的神色,只是平淡地问道:“你想这样常去看她,还是想为她赎身,把她娶回去?”
  唐安忽然窘迫起来:“我本是想替她赎身,谁知……”他无奈地低下头,看着地板,“她是官妓,没有落籍,根本赎不出来。”
  “这样,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唐安想起那个女人,心内有些钝痛,他虽然知道为她赎身已是不可能的事,可听着耳边公子毫不关己的淡漠语调,身上还是微微发冷,他低下头:“公子,要是没别的事,我先告退了。”
  “唔,去吧。”杨琰摆了摆手,“案上那张纸,你拿去吧。”
  唐安有些莫名地应了一声,他看向案上,只是一张寻常的字帖。
  “不是我写的那张,是旁边镇纸压着的那张。”杨琰又道。
  唐安挪开镇纸,刚一看清纸面,眼睛猛然瞪得老大:“这……这是……”
  “落籍文书,”杨琰说完,又笑了笑,“下个月没有刘荣升,何长史的赏银你可记得多讨一点,毕竟有了女人,总要置间房子给人家住,是不是?”
  方明奔波了一天,刚进府内就看到唐安痛哭流涕地从杨琰房内走了出来,还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他略觉得好笑,摇了摇头,推开房门走进去道:“公子,安阳的战报拿来了。”
  安阳以西,过了云峡关五百里,便是靠近燕虞牙帐的乌苏里雪山。这里的气候比大昭的西北边陲更为严寒,大雪下了一昼夜,把帐篷外木杆上绑着的那个人几乎堆成了雪人。
  卫长轩在极度的寒冷中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睛,身体却无法动弹,生牛皮的绳子牢牢地绑住了他的手脚。
  不远处有三两个裹着皮毛的燕虞人在火堆旁烤火,卫长轩不动声色地半闭着眼睛,用手指费力地摸向自己后腰。手指因为冻僵了,触觉十分麻木,他好不容易摸到了腰带上那截突出的铜齿,却无法把它捏住。
  正在动作时,他所靠着的木杆忽然被人狠狠踢了一脚:“老实点!”那人说的是大昭的官话,并不生硬,但还是能听出外族人的腔调。
  卫长轩已明白过来自己是被一支燕虞队伍俘虏了,他咳嗽了两声:“咳咳……我要见你们阿史那将军。”
  “你想投降?”那个人问道。
  卫长轩闭上眼睛,只是道:“让我见阿史那将军,我有要事。”
  他说完这句话,身后的木杆忽然晃动着从土里被拔了出来。卫长轩几乎被他提起,不由微微一惊,他看向这个膂力惊人的外族人,目光中满是防备。
  “狼崽子一样的眼神,让你见了阿史那努尔,你会一口咬断他的脖子吧?”对方嘲弄地说着,那是一个高大的燕虞武士,一头棕色微卷的头发笼在皮毛帽子里,眉骨和鼻梁的轮廓很深。
  他既然敢直呼阿史那努尔的名字,可见在燕虞地位不低,况且目光敏锐,不像是个泛泛之辈,卫长轩简直猜不透他的身份。
  武士看了卫长轩一会:“你就是他们说的乌及苏尔?”他笑了笑,“我还以为是什么厉害人物,还不是被我抓住了。”
  他这话让卫长轩不自觉有些恼火,他喉咙里又干又渴,嗓音嘶哑,带了些凶狠的意味:“不过是偷袭而已,算什么好汉。”
  武士哈哈大笑:“你们中原人说的,兵不厌诈,你不服气,我们就再来打一场。”
  卫长轩狠狠地盯着他:“打就打,怕你不成!”
  武士的笑容蓦地凝固在了脸上,他目光定在卫长轩胸前,忽然伸出手,从他怀中将那露出一半皮鞘的匕首拔了出来:“你怎么会有这个?”
  卫长轩看这燕虞人的神色,倒像是认识这把匕首似的,他心中疑惑,一时没有答话。
  那武士回头看了看身后,只见其他人都还在几丈外的火堆边说笑,便又压低了声音:“你跟穆王府有什么关系?”
  卫长轩更是吃惊,他忍不住道:“为什么这么问,你是谁?”
  武士对他的问话避而不答,只是狐疑地盯着他:“你不是杨烨的儿子,这把匕首是谁给你的,杨玳?还是杨玦?”
  他既然能说出这两个名字,可见对穆王府内知之甚详,卫长轩与他对视着,心中已是疑惑万分,这人究竟是谁?
  武士细细揣摩着他的神色,终于试探着问道:“难不成,是也奚?”
  卫长轩终于变了脸色,这世上能叫出“也奚”的人已屈指可数,他几乎是在一瞬间脱口而出:“你是拓跋?”
  对方琥珀色的眼珠微微一震,他忽然微笑了起来:“你听说过我?”
  卫长轩却又觉得难以置信,他本以为那个拓跋是拓跋一族的人,甚至以为是一名老仆,却没想到对方不但是个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青年,而且还是个燕虞人。
  他又狐疑起来:“你真的是拓跋?”
  对方没有回答,他把卫长轩从雪地里揪了起来,单手拎着,大步走进了帐篷。帐篷外的燕虞人看着他们,一副幸灾乐祸的神色,低笑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帐篷里有一股羊肉的腥膻味,膻味的来源大约是火盆上炙烤着的半只羊,武士把卫长轩扔在火盆边,而后一刀割开了他身上的皮绳。
  卫长轩下意识就想翻身而起,然而他惊恐地发现双手竟僵硬地弯曲着,手指乌紫,像是冻在了那里。
  “你的手冻坏了,”武士的口气很随意似的,“听说你是个神箭手,一箭射死了贺鲁,要是双手废了,你以后还怎么射箭。”
  其实用不着他出言讥讽,卫长轩心中已经慌了,他赶忙把手伸到火上去烤,火舌几乎要舔上他的手指,可仍然没有用。他知道自己要赶紧把冻僵的关节掰开,可他甚至连捏住手指的动作都做不到。
  武士蹲下身,低头看向他的手,他忽然伸手从那烤了一半的羊肉上抹了一把,就着大把滚烫的羊油猛然握住了卫长轩的双手,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握到了一块冰。羊油浸满了卫长轩冻裂的手指,他隐约能感觉到对方握住自己的那点触觉,就在这时,武士又问道:“你是也奚的什么人?”
  卫长轩低声道:“我是他的伴当。”
  “伴当。”武士低声重复了一遍,他手上猛然用力,骨节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卫长轩痛呼了一声,他额头上的冷汗如雨般滴落,方才那一下,他还以为手指被对方捏断了。
  掰直他的手指之后,武士便松开了手,他拿过一块脏兮兮的皮子,擦拭着指间已经凝固成雪白色的羊油。半晌,他又问道:“这些年,他还好么?”
  卫长轩揉搓着自己微有些恢复的双手,慢慢摇了摇头。
  武士怔了怔,微微苦笑:“也是,怎么会过得好呢,今年前听说穆王死了,杨玳继了位。我就想着,他大概是要吃更多的苦头了。”
  卫长轩斟酌着问道:“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对方有些诧异:“他没有跟你说过么?”
  卫长轩摇头:“他很少提起你,也不曾说过你的事。”
  武士沉默了片刻:“小的时候,我被寄养在他母亲家里,他母亲出嫁时带我去了建安。但是一个燕虞孩子是不能被带进穆王府的,所以他们便假称我是出身拓跋家,还故意称我为拓跋。”他看着火盆里明明灭灭的火光,微有些出神,“我是看着也奚出生的,看着他因为眼盲被人冷落,被讥讽,被欺负。他那些哥哥,没有一个是好东西。那个杨玦,是个天生的坏种,而杨玳……”
  武士的眼睛猛然燃起仇恨的火光:“更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第38章 故人
  卫长轩还记得自己刚进王府时所吃过的种种苦头,他可以想象得到,年少的拓跋在府中的际遇不会比他好些。他抬起眼睛:“你是因为受不了被人欺侮,所以离开了王府吗?”
  武士冷笑了一声:“那些软骨头的手段,我还从来不放在眼里,我回到燕虞,只因我是个燕虞人。”他抬起手,一把扯开了自己的衣襟,露出半边结实的臂膀和胸肌,“我们生来就是草原上的皇帝,要提刀上马,纵横驰骋。而不是在中原的那个小院子里,每日看着四方的天空,互相勾心斗角,尽搞些恶毒的小把戏。”
  听他这么说,卫长轩点了点头:“看样子,你在这里也算是个头,但又不像阿史那努尔的手下,你究竟是什么身份?”
  武士笑了笑,他抱着手:“你想知道我的事?好吧,告诉你也无妨。我本是个百夫长,每月的军饷只够喝酒吃肉而已,这么几个钱还犯不着让我上战场去玩命,况且,我又看不惯阿史那努尔。所以,我带着手下兄弟在开拔时悄悄溜了,驻扎在这里,准备观望两天,看看前线战事如何,再做打算。”
  卫长轩心中冷笑,此人言谈气度,全然不像是个贪生怕死的逃兵,他说这么一番谎话,显然是不肯吐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你呢?”武士忽然问,“你杀了贺鲁,应该是立了大功,少说也要封个将军。怎么却带着这么几个人,跑到离战场百里外的地方来,想做什么?”
  卫长轩假意叹了口气:“我在军中既无身份又无背景,所立的一点功劳全让将军的侄儿顶替了,我如今还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卒子。所以,这两天心里烦闷,就叫了几个人出来打猎,散散心而已。”
  他随口诌着,抬起了眼睛去看对方的反应,却听武士冷笑了两声:“我原以为你还算是个男子汉,没想到也是个满口扯谎的小人。既然你不肯说实话,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忽然掀开帐门,怒气冲冲地对外面狂喝了两句,只见几个燕虞士卒立刻跑了进来,将卫长轩牢牢捆住,而后拖了出去,径直扔到了帐后的马棚里。
  卫长轩被摔得浑身发疼,他躺在雪地里,闻着四周浓重的腥臊气,苦笑出声:“也奚,你这个旧相识,还真是不客气。”
  雪地里的月光,格外刺眼森寒,卫长轩听着不远处的动静,慢慢翻身坐了起来,他在躺着的时候,用后腰上别着的铜齿割开了皮绳。因为被冻僵过一次,他现在有些神经质地不停活动着指节,身旁的燕虞战马来回踱步,他不敢贸然起身,生怕动作惊了马,长嘶声会把帐前的那些人引过来。他匍匐在雪地里,慢慢向前爬了几步,而后,忽然翻身而起,跃到一匹马背上。那正是他的烈风,只听一声唿哨,这匹生青色的骏马已跃出马栏,跑进了一望无际的冰原。
  奔驰的途中,卫长轩几乎能看见自己口中呼出的热气结成冰霜,他不停地加鞭催促,生怕自己会冻死在路上。
  忽然,前方突兀地出现了一人一马,月光照在他的头顶,清晰地照出那张有些野性的异族面孔。那人手中举着弓箭,箭已上弦,直指卫长轩。
  卫长轩停下马,与他对视着,他手无寸铁,已无法避开对方手中的箭。
  然而武士却笑着垂下了弓箭,递了过来,同时递来的还有另一件东西:“你忘了一件东西。”
  卫长轩伸手接过,却是杨琰相赠的那把匕首,他背起弓箭,将匕首放进怀里,有些不确定地道:“你肯放我走?”
  武士笑了笑:“是你自己逃走,跟我有什么相干?”他顿了顿,“有件事我没有骗你,我是真的看不惯阿史那努尔。”
  卫长轩微微一怔,也笑了。
  “还有,我不信中原人真的会像他们说得那样英勇。”武士那双沉透的琥珀色眼珠牢牢盯住他,“除非你真的有本事,能杀了阿史那努尔。”
  卫长轩与他对视了片刻,点头道:“好。”
  他们同时策马,与对方交错而过,两人心中想的都是同一件事:将来战场相遇,此人会是棘手的敌人吧。
  永安六年,二月初七,云峡关。
  高大的雄关已不复往昔盛景,向西的墙面坍塌了将近一半,上面还有焦黑的痕迹,那是前一日被巨大的火弹砸碎的。
  陈言没有料错,阿史那努尔不止带了重骑和十万人马,他另结盟了西域伽摩国,带了新制的砲车,汇集到云峡关下。昨日的一场强攻,便如半空中下了一场火雨,守军死伤不计其数。
  “泥浆铺好了没有!”尉迟锋在昨天的交战中连眉毛都烧掉了,他气急败坏地嘶吼着,还踢了一脚身旁动作磨蹭的士卒。
  “少将军,对方的火弹势头太大,泥浆怕是不起什么作用。”有个声音在他身后道。
  尉迟锋焦躁地回道:“那又有什么办法,我们如今只有闭关死守,难不成让他们生生把城墙砸碎吗!”
  “或者,我们可以先把他们的砲车砸碎。”
  尉迟锋听得一惊,他这才察觉背后说话那人是谁,赶忙转过头来:“陈将军。”
  陈言点了点头,他身后的亲兵已抬着巨大的器械来到墙头,正在有条不紊地装卸。
  “尉迟将军的援军还没到么?”陈言脸色有些凝重,他看着城下,“对方攻势如此猛烈,我们只怕等不到援军,云峡关便要被攻破了,少将军要不要往安阳城里避一避?”
  尉迟锋瞪大了眼睛:“父亲临走前命我死守云峡关,我绝不会后撤,”他有些狐疑地看向陈言身后,“陈将军,那是什么?”
  “这些是床弩,此番没有从建安带什么现成的军械,这还是拆了几件旧军械,让他们连夜改装的。”陈言说完,向后喝道,“都准备好没有!”
  “回禀将军,皆已齐备!”
  城下的砲车已在点火,火光冲天,映着四周的雪地,简直耀眼。就在此时,云峡关城头令旗摇晃,无数的箭雨随着数十枚重矢一齐落下,城下数百步内的人马几乎无人幸免,连附近的几架砲车也被重矢击成了碎片。
  城上得手的士卒们还没来得及欢呼,只见几枚火弹猛然被抛了上来,热浪滚滚,顷刻把附近的几人吞噬了进去。
  “还有几架砲车离得太远,床弩准头不行,根本射不中。”
  陈言抚着城墙,轻声叹了口气,而后沉声道:“点派兵马,随我出城迎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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