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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发洛阳-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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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王全白日里没出现,庄九遥还以为萧渊要彻底废掉他了呢。
进宫的路上,王全在马车外一直叨叨:“王爷您今儿可得收敛收敛脾气,亲父子哪来那么多深仇大恨?圣上如今还病着,御医说了,可千万得静养。万一有个什么岔子,谁都担待不起。不是老奴说,这么个日子,也不明白圣上怎么想的……”
“王爷爷真是越老话越多了。”庄九遥笑,“打小您便瞧着我,我脾气哪儿不好了?”
王全一怔,听见这久违的称呼心头竟有些发热,于是无声地叹了口气。心里头无奈地想:您不是脾气不好,您就是态度不端正,就这么笑眯眯地软硬不吃,我要是您爹我也得生气。
话至此处,王全心知多说无益,便嗫嚅道:“王爷您大了。”
庄九遥一笑,不再开口。
这一夜无人知晓皇帝跟蜀王,这一对三年没见过一面的父子之间到底说了什么。总之萧渊吩咐了人不准进去,因而殿中传出摔碎东西的声音,众人也只得屏息。
而后庄九遥从太极殿中出来时,月白色的袍子上带着血,额头有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他前脚出来,后脚还有一方砚台砸过来,砰一声撞在门框上,惊得外头的太监宫女呼啦啦跪了一地。
“不肖子!别让朕再看见你!”萧渊怒吼一声。王全一惊,再顾不得许多,慌忙跑了进去。
庄九遥站在门前顿了顿脚,抬头望见圆月,轻轻勾了一下嘴角,走了。
庄宁儿急急跟在后头。
出了太极殿朝着外头走去,庄九遥走得极快,庄宁儿一阵小跑才能勉强跟上他。她一边赶路一边着急地轻声道:“公子,这伤怎么弄的?”
庄九遥似乎没听见,只顾走自己的路,直到庄宁儿一个不注意踩到个什么东西,差点滑倒。
庄九遥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轻笑了一下:“你轻功练哪里去了?平地还要摔跤?”
“不是。”庄宁儿皱眉,挣开他手蹲下去,从地上捡起一颗黑色的珠子来,“这什么东西啊?”
庄九遥狐疑地将珠子接过来,脸上神色顿时一变。庄宁儿觑着他的脸色,不由得一怔,庄九遥已走出老远,她犹自没反应过来。
一回王府,庄九遥便直直进了自己房间,庄宁儿跟过去吃了个闭门羹,又气又担心地立在门口。
卫青城过来拍拍她的肩,庄宁儿眼眶顿时就红了:“今儿是十五,又是襄妃娘娘忌日,圣上可真是挑了个好时机!”
卫青城摸摸她头,二人对视无言。
一年中最难熬的一天,终于又过去了。
第二日一起身,庄九遥便让人抬了水,将自己从上到下洗刷了。出来时他面上已瞧不出昨夜的一点痕迹,只有脸色仍旧是痛过之后的青白。
额头上的血迹清理干净后,露出一道深深的口子来。
阳光正好,他在院中石凳上坐下,对着铜镜边敷药边抽气:“啧,我要是破相……”
“放心吧,破相了又怎样?谁敢嫌弃你?”庄宁儿端着镜子道。
“啧,我是说我要破相了,京城里的美人儿们该哭鼻子了。”庄九遥细细看着那伤口。庄宁儿白眼了他一下,没搭话。
他接着又道:“你这话也不对,怎么说没人敢嫌弃呢?我瞧着自己这样俊,寻洛都嫌弃我,更别说没了这张脸了。”
庄宁儿格外勤快地又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寻大哥何时嫌弃过你了?”
庄九遥敷完药放下手,笑眯眯地:“你不懂,见着我还不扑上来的,都算是嫌弃。”
“行行行,我不懂,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是断袖啊?”庄宁儿口无遮拦道。
与庄九遥私下待在一起时,她总是十分随心所欲的,常常有什么讲什么,可此时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对,于是讪讪地放下铜镜。
她捧起自己的脸,端详了他片刻,思来想去,还是有些犹疑地问:“公子,昨夜您跟圣上到底说什么了?”
庄九遥动作不滞,呼啦一声打开扇子,仿若毫不在意,仍旧眉眼带笑:“我能说什么?我什么也没说。他只是见着我这张脸就生气而已,也不知他是在气我,还是在气他自己。”
庄宁儿从没亲眼见过襄妃,也未曾看到过画像,可此时盯着面前这张脸,又联想起每次王全见到庄九遥时的神情,突然就福至心灵了。她惊讶地喃喃:“公子,你的脸……”
“若不是为着这张脸,我都不知死多少回了。”庄九遥嘲讽地勾起嘴角,证实了她的猜测,“你说他如此对我是薄情吧,可又任我怎样折腾都不杀我,也不知是在深情给谁看。”
话音刚落,卫青城从外头进来,见过了便开始比划:“王爷,昨日宫中的确没什么异样。但我还是辗转打听到,家宴之后皇太孙不知从何处拿了一串黑玉珠子在玩耍,玩着玩着扯断了绳子。圣上刚好瞧见了,脸色便有些怏怏的,不知怎地就提前回了宫,入夜后才叫了王公公来传。”
“公子。”庄宁儿惊讶,“咱俩昨夜是从御花园后头过来的,便是我踩到的那珠子?那珠子怎么了?”
庄九遥微微一怔,喃喃:“太子好心思啊。”
没等庄宁儿再问,他又抬头:“圣上今日如何了?”
他不称父皇,而称圣上。卫青城闻言回他:“听说昨夜气急,半夜咳出了几口瘀血来,没成想反而是件好事。御医瞧过了,说这口瘀血用了许多药都没能化开,这样一来倒是过不了三五日便会大好的样子。”
庄宁儿闻言脱口而出:“你故意的吧?”
庄九遥不理她,坐在那石凳子上,抬头望着他:“还有呢?”
卫青城:“下了口谕,任何人没有他的允许不能见您,特别是齐王殿下。”
“唉,真是无趣,年年都禁足,一禁便禁一年。”庄九遥起身,“宁儿,收拾收拾,该回啦。”
“回哪里?”庄宁儿呆呆的,“药王谷不是没了么?”
庄九遥仿佛是认真在思考这个问题,半晌才答:“那便回江湖吧。”
、
一年中月最圆的这一夜,寻洛放纵了一回,可他仍旧不敢醉。
他从来没有醉过。
梅寄和祁云走了之后,他又坐上那亭子。直坐到月亮落下去,坐到长庚星变为启明星,才起身回了暂时落脚的客栈。
客栈位于城郊,与曾经落脚的吴家几乎在对角上,小且旧,里头倒还干净。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妻,那掌柜的瞧上去十分和善,老板娘却是个泼辣的。
寻洛在这里住得长了,虽对人总是淡淡的,不说也不笑,但进门那掌柜还是十分好脾气地总打招呼。
“少侠回来了?水给您准备好啦!”掌柜温和带笑地喊了一声。
寻洛点点头道了谢,上了楼。
那是个小小的屋子,干净整洁,里头多余的东西一件也无,是能让寻洛觉得安心的布局。
一踏进房间,他已察觉不对,整个人毛孔瞬时全都张开了,面上却依然平静,可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他那眼神已不是看人的眼神。
若说平素他是淡然的,那此时便是冷漠的,仿佛面前摆着的不过一块肮脏的砖瓦,他懒得多瞧一眼,也懒得因为它的脏分了自己一丝神。
他伸手要放下手中的剑,剑身刚刚触到几案,一道厉风已直冲面门而来,同时一柄小小的四角暗器直冲他手,阻止他去拿剑。
他果然就未去碰武器,而是微微侧身让过暗器,紧接着迎着那厉风直上,再一转头,电光火石之间,已一把抓住了来人的颈子。同时他脚往后轻轻一抬,刚好撞到几案,剑便直直出窍飞入手中,顿时刺穿了那人喉咙。
那剑平素瞧起来并无甚特别,没入人喉咙,见了血又拔/出来后,才看得出剑身上原来有着细小的凹槽。
此时剑身仿佛器皿从火炉里出来又顿遇寒冰,瞬时便凝结了一层露。水珠越来越多,最后凝成小小溪流,顺着那凹槽流下来,轻易便洗干净了上头的血。
等剑身干净了,那人早已死透了。
他轻描淡写地收剑入鞘。尸体就那么大喇喇地摆在房中,如同一件不会引人注目的装饰品。
寻洛知道那尸体后颈朝下,靠近肩胛骨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属于天门的月亮图腾。当然也晓得那人其实戴着面具,可他对下面那张脸究竟长什么样子,一点兴趣也无。
也不知若是庄九遥瞧见他这幅样子,会不会惊讶,会不会觉得自己从未认识过他。
一想到这里,寻洛心里略微升起一丝焦躁来。
太轻易了,明明是从前做惯了的事,如今也丝毫不觉手生,心里却隐隐有一种倦怠感。
即使他曾是天衍,可是要重回门中,这样一次接一次的过程与仪式,却是必不可少的。最终他会面对的,是一个与他同样,甚至比他更强的对手。
谁活谁才有资格留在天门,成为真正的天门刺客。
这是规矩,他从小便明白。
所谓规矩,就是你怀着怎样无私或者伟大的想法撞上去,撞了个头破血流横尸当场,都不会改变一丝一毫的,某个国度的城墙。
你连玉石俱焚的机会都不会有。
哪怕他曾是门主之子,也同样逃不过。
房里多了具尸体,也未曾影响他一丝一毫。将身上洗干净后,他又出了门,回来时手上多了一副棋子。
前几天他才发现,庄九遥留下来的那盘棋少了个黑子儿,他重买了一副,想挑出一颗来,放进那旧棋钵。
尸体已不见了,好似从未出现过那样。
自从入了药王谷,他的剑从来没有出过鞘。与庄九遥分别之后,重新拔剑杀掉第一个人起,他就知道自己这一次,永远也别想逃开天门了。
也不知从前计划着要置他于死地的人会怎样想。
支起窗,寻洛将棋盘摆开,摆出了一方残局。
正自瞧着下一步该怎么走,楼下大堂传来一阵打砸的声响,同时掌柜的声音响起来:“这肯定是哪里弄错了!不可能的!”
这点争执听在寻洛耳朵里,本掀不起什么波澜,可接下来一个声音响起,却登时抓住了寻洛所有的注意力。
那声音讥诮道:“弄错了?我堂堂上真派少掌门,这位是祁连派掌门人,莫非还能专门弄死一个人来讹你这小破店不成?”
第16章 朱雀堂主
祁连派掌门?祁云?
寻洛眉心一皱,昨夜分明还见过,不是叫了那来路不明的梅寄“师父”么?怎么又跟上真派的道人混在一处了?
这么想着便起身开了门,垂眼看下头堂中的情形,发现是两个不认识的年轻男子,皆是二十出头的样子。一个穿道袍一个着行衣,旁边桌上另趴着一个道士,从寻洛的角度刚好瞧见他嘴角溢出些黑血来。
方才说话的那人尚在与店家争执,一旁坐着的那脸色煞白的男子,应当就是他口中的祁连派掌门了,却不是那祁云。
寻洛冷眼瞧着,觉得那男子竟与祁云有几分挂相。
“喂!”一直说话的那男子朝向“岐山派掌门”,“祁和,你说句话啊!咱们一路过来什么都没碰过,怎么的吃了他这饭菜就死了?这客栈定是黑店!”
那叫祁和的男子在一旁脸色尴尬,仿佛又生气又无奈,似是既不愿就这么无凭无据指责那掌柜的,也不敢反抗叫他说话的同伴,只得嗫嚅了一下:“宋明兄,这事情怕不是……”
那叫宋明的一瞪眼:“不是什么?敢情死的是我师兄不是你师兄?”
他这话不说,别人瞧着他雄赳赳只管追究毫不难过的样子,倒还不知晓死的是这样关系亲密的人呢。
祁和被他一顶,不敢说话了。
旁边还有两桌客人,其中一桌坐着两个莽汉,本自在看好戏,听了这话赶紧“呸呸”几声,趁火打劫道:“哟!有毒!掌柜的,这事怕是说不过去了!”
掌柜的一头是汗,忙道:“哎呦!客官,这说话得讲个证据,您这样说,我这生意可怎么做啊?”
另一桌客人似乎是与掌柜相熟的,赶忙打圆场:“掌柜的在这里做生意多少年了,他的人品大家都有目共睹,怎么会是黑店呢?报官吧!是非黑白让官府来评判。”
那两个莽汉面面相觑,宋明啪一声将剑拍在桌子上,大声道:“报什么官!我们武林中人的事情,何时轮到官府来管了?”
“这样吧,”那掌柜的虽说一点身手也无,但开店多年,与江湖中人打交道不算少,即使着忙却还理智,“这里是金陵,正好也是武林盟主的地盘儿,要不客官您跟我去趟吴家,找那盟中的人来瞧一瞧?”
“瞧什么瞧!武林盟主怎么了?若不是我师伯让他三分,那盟主之位早几十年便是我家的了!”那宋明是个少爷脾气,一听这话气恼得紧,立时拔剑砍翻了面前的桌子。
可怜他那师兄,死了还要被自己师弟再放翻一次。
这宋明怎地如此愚蠢?
寻洛微微有些吃惊,怎么说上真派也是大派,不该这样没规矩。也不知那守音道长知不知道自己的上真派,竟有这么个出息的师侄少掌门。
剑砍桌子跳起来的碎屑砸在一旁人脸上,那人身上也是有点功夫的,心气儿不顺于是就势嘲了一声:“作为少掌门竟如此跋扈不知收敛,看来江湖传言没错,上真派想来也是不长久了!”
“你说什么?”宋明登时便要用剑去刺那人。
祁和急急一挡:“使不得!”
宋明哪里还听得进去,他身上功夫又比祁和好,两下击退了他。而后看也不看清,便直冲离他最近的掌柜面门而去。
寻洛手指微动,已摸上了飞刀。正要出手的瞬间,旁边一把菜刀飞来,堪堪擦着宋明的脸颊飞过去,叮一声没入柱子,刀把震颤得嗡嗡作响。
老板娘从厨房出来,看着那宋明,风韵犹存的脸上全是肃杀:“王八蛋!你敢动他试试?”
“三娘!”那掌柜忙去拉她,“不碍事的,说清楚就行了!”
这三娘也是个听不进劝的,手里另还有一把菜刀,一语不发便上。
宋明见自己差点命丧当场,不知后怕,反而更加气急败坏起来。两个人倒是默契,同时往上一冲便咬牙打起来,一时间桌椅板凳乱飞。
寻洛在楼上隐着身子,将局势瞧得清清楚楚。
那掌柜和祁和皆十分着急,无奈插不进去手。旁边两桌人已躲在角落,几个人里有看好戏的,有怕误伤自己的,其中还有个观战了片刻,悄悄溜出去了。
不一会儿,宋明已显出败象来,没想到这么个小客栈的老板娘竟还真是有点本事的。
寻洛莫名其妙看了这么一场戏,心知宋明背后有上真派,这么打下去若是被伤了,怕是掌柜的夫妻俩要遭殃。
那掌柜的人心善,寻洛恻隐之心微动,摸了摸手里从方才出来就捏着的两颗棋子。
等到三娘的菜刀已快要划到宋明的肩颈,他终于出手。手影微动,两颗棋子分别打在二人拿兵器的手腕上,哐当两声响叠在一起,菜刀与长剑一同落地。
众人一时愕然。
三娘抬头狠狠皱了眉,看了寻洛一眼,倒是没什么恶意,只是愤愤。其他人的角度都看不见寻洛,寻洛便也坦然地任她瞧。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外头突然声势不小地闯进一队官兵。为首的一个扫了一眼堂中局势:“听说有人在动兵器,还出了人命?”
他说完手一挥,后头的官兵一拥而上,不由分说将几人押了起来。宋明用力一挣:“放开!我自己走!”
说他蠢呢他似乎又还知道不能跟官兵硬碰硬。寻洛面无表情,靠在柱上看着一群人离开了,尸体却还留在堂中,说是要等仵作来。
门口留了两个小兵守着,客栈里唯一的小二从角落瑟瑟站出来,看着地上那尸体和满目的狼藉,才迟迟惊叫了一声:“我的娘哎!”
方才那两颗棋子,已是寻洛能给出的最大帮助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个刺客,而非侠客。
收拾起东西准备离开,途经大堂之时,他余光一瞥,看见地上有个眼熟的小东西。
捡起来一看,是一朵小小的干白梅。
“快走快走!莫要逗留!”守门的官兵朝着他大声喊。
寻洛看他一眼,分明没有带什么情感,也无指责之意,那官兵却心里一凉,像是突然碰见万年坚冰。待要再去确认那目光,寻洛已低头,从他身旁擦肩而过。
方才那一眼,分明看清了是一张十分俊朗的脸,可是此时见着他走远的背影,那张脸的模样在他脑海中竟已完全模糊。
他愣愣地看着门口另一人:“哎,刚才那人你看见了没?”
可惜他的伙伴是被临时拉过来当值的,正自骂骂咧咧着,没有注意到旁边的动静。那官兵吸一口气,忙收敛了心神,心想大约是自己的错觉吧。
入了夜,寻洛站在同一条街街尾的客栈背后,接过天晴递过来的一叠纸。那纸上都有着牡丹的暗纹,说明是正式来自天门的命令。
寻洛手指摩挲纸面片刻,知道自己不能反悔了。
那上头记载着一个人的生平,是这一次要刺杀的人。
他沉默着,天晴看了看他身后,心知从此时开始,暗处会一直有人盯着他们接触时的一举一动。
一声“哥”在喉咙口,她忍了又忍,还是换了个称呼:“天衍,从今日起,所有的任务,都由朱雀堂堂主亲自给你。”
从未出现在过人前的朱雀堂堂主,竟也开始插手门中之事了么?
寻洛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她轻声解释:“其他人都有点忌惮你,特别是那……是朱雀堂力主,说要再给你一次机会。我如今正式是你的传信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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