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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物-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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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明时分,陈孚拟了文书,着人骑快马回京报告萧啟、张掾得胜之事以及西狄王被俘之事。诸人散尽后,陈牧在帐内道:“如今西狄大败,却仍有将领潜逃,往后恐有一场硬仗要打。”
陈孚不以为意,道:“西狄人善战却不善谋,空有一身武力,全无半点聪慧,一旦涉及利益,便会四分五裂。纵然在逃将领愿意回来报仇,西狄人也会意见不一,最终不了了之。而且,尚有几个部落欲吞并西狄,他们的王可不会由着西狄人卷土重来。”
陈牧自然知道西狄的状况,也知陈孚所言深有其理,可他不相信西狄人会就此放弃。若是他们再来叫阵,恐怕只有斩草除根才能永除后患了。来日他们父子若是事成,西狄人难免不会纠缠不休,若容他们继续骚扰,百姓定会永无宁日,他们父子的天下也会坐不稳。
“若是西狄人再来之时,父亲可要彻底断了他们的后路,切不可纵虎归山。”
陈孚好歹是混迹官场、战场数十年的人物,当然知道西狄之不可留,便点点头,道:“此事还可缓缓再议,眼下的难事是萧啟和张掾该如何处置。这次,今上定会寻着借口召他们回去了。”
“张掾可是个有心眼的,他手里未必没有咱们的把柄。容他回去,恐怕不妙;不容他回去,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咱们要不要再施一计,让他销声匿迹?”
陈孚沉吟一声,摇头道:“不必,等他回京,自有事情缠住他,那秦太师不会让他分神去今上跟前献殷勤的。你自做好安排,等他二人走时有人接替便好。”
当京中诏书传来时,西塞军中一时哗然。今上敕令张掾立时回京,另派人马将那西狄王押解进京,却给萧啟封了个五品宣威将军,让其驻守西塞。张掾离开之时对萧啟道:“京中定是有了异动,不然此番咱俩怎会同来不同归。你且安心,我会向今上求旨,令你早些归去。”
萧啟自接到诏书后便一直闷闷不乐,他原以为此番军功足以换得回京一事,岂料今上心思难料,竟继续让他留在西塞。张掾的话,他也信不得,倒不是不信张掾,而是不信他能说动今上。可此番离别又不知何时能再见,他到底不愿再出口伤人,便道:“你且放心回去,我在这里自有乐趣,回了京倒是束缚。”
张掾可不信他,笑道:“你别嘴上逞强,你家里的那位,你未必不念着。前些日子还听你半夜叫唤他的名字,那可是难得的。”
萧啟不想听他瞎扯,他向来没有说梦话的习惯,这人摆明了是在套他的话,真是让人又恨又爱。他无意同他继续说话,便赶紧推他出了营帐,催他早早出发,早日到得京中。
待到张掾回京,尚未歇息便被召入宫中。今上与他谈了半宿,出来时张掾面如土色,行动间颠颠簸簸,似那将倾未倾的高楼。他可不曾想过,秦遥夜竟会以寻他的理由离家出走。
那时,秦太师大怒,说此番已无颜与皇家结亲,只恐坏了皇室颜面。张掾苦求今上莫要收回四年前的圣旨,说他只愿求娶秦遥夜。可今上以秦遥夜行为肆意,迟早要给皇家丢脸为由拒绝了他的请求。因而出宫之时,他才会如同丢了魂魄般,浑浑噩噩地走着。
走出宫后,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拦住了他,道:“见过世子,太师有请。”
张掾立时有了精神,挺直了身躯,随着那人去见秦太师了。
秦太师并不在府上,而是在一家酒楼里。入得房内,张掾拜见了秦太师,只见这人须发尽白,双颊红润,自有仙风道骨。
见张掾进来,秦太师不加寒暄,径自开口道:“遥夜之事,还请世子海涵。若非得知她一路向东,老朽定然不会提出取消婚约之事。”
张掾无心听他这般说道,只是发着呆,双眼无神,不知在想些什么。好久以后,才听他说道:“太师,若有一日她回来了,烦请告诉她,我张掾等着她。”
秦太师听闻,心中一喜,道:“老朽正有个不情之请,遥夜是个弱女子,独自一人去了东边,老朽实在放心不下。可好歹要顾及秦家颜面,明面上也不敢着人去追,暗地里的又都被她赶了回来。若是世子当真有意,何不一路东去,未尝不能成就一段姻缘。”
张掾眼前一亮,不假思索道:“太师放心,我定将她追回来。”
自此,张掾无暇顾及朝中风云,一路往东奔去,只想着要找到那不知去了哪里的秦遥夜。
且说萧啟,他自被封为宣威将军后,在军中便觉不自在了。倒不是因为张掾走了无人同他说些体己话,而是那陈孚父子开始对他格外客气了。他还记着那年的仇,自然不会当真同他们亲热起来,反而在想他二人是否换了策略,想要拉拢他。
不过,这些都是不甚重要的事,眼前最令萧啟着意的是请旨回京之事。他不愿意坐以待毙,早早写了文书递回京中,只盼着回京之事能有个善果。
可这一盼,便又过了好几个月,这才得了允许的诏令。几日后,他别了西塞众将士,带了一行人,策马回京去了。
回京途中,他又经过了当年前往西塞时途经的山川风貌,此时的心境却早已不复当初。如今有着宣威将军的头衔,他的一举一动都将落入不少人眼中,稍有不慎就会招来祸患,哪还能把那一分洒脱表现得彻彻底底呢?他竟莫名觉得,陈孚父子整日里不喜无规矩之人是有道理的了。
当晚,他歇在了阰阳城的一家客栈,与四年前的是同一家。半夜时分,他突然听到了一阵埙的乐声,空灵悠远中透着思念与彷徨。他不禁听得入了迷,竟忘记了睡觉一事。等到那乐声停了,他耳中还在响起余音,容他沉浸其中。
次日天明登途,他朝那客栈又望了一眼,好似要看看那吹埙之人是否隐在其中。可他终究无所得,只得策马上归途。
回到京中后,他好一番拜见了今上同双亲,确认过那沉香苑里还有顾容,这才有喜有怯地往那里走去。
来到门前,那副对子已不复当初的光彩,墨汁洇开,表面粗糙,那时看起来写得不错的字也变得难以入目了。怀着忐忑的心绪,他走了进去。一抬头,就见一人身着雪青色衣袍立在三米开外的地方,嘴角含笑,一如梦里画中。
“阿素,你让我好想!”
顾容也不来迎他,只等着他走向他。眼前的人,比几年前要高了,壮了,眼睛里也有了沧桑了。真是怪事,他倒是从未梦见过他。他仔仔细细地瞅着他,想要把这几年的份都给看了。这人要是没有回来,他可真不信他还活着。
“阿蒙,这些年,可还好过?”
萧啟慢慢走向他,解下了身上的披风,覆在他的身上,笑道:“阿素见我回来了,还不知我好与不好吗?”
顾容的右手覆上萧啟的脸庞,初时只拿食指在他脸上点上一下,后来就把五指都放在了他的脸颊上,最后才把手掌心也贴在他的脸上。
“如今,你自是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可你心里,当真是好端端的吗?”
萧啟深吸一口气,拥住顾容,满足道:“知我者,莫若你了。”
顾容回抱住他,在他耳边道:“你可让我好想!今天我可不放你再出去了。”
两人在院中相拥良久,之后才相携着进了房内。这一日,沉香苑终于有了生气。那一派黯然之色消失殆尽,纵然如今是寒冬天气,也能令屋内的两人感到不可忽视的暖意。
第20章 因母命终定婚事
总是春归时节,满园争艳正盛,又到了一年的开始,似乎又有了新的希望。一群人聚在沉香苑的亭子里,欢笑玩闹,品酒赏花,吟诗唱和,正是贵公子的消遣。这些人里,有三个萧家人,有一个陈家人,还有几个旁的权贵世家的子弟。
这三个萧姓子弟便是萧啟、萧敏和萧放,那陈姓的便是陈侃,旁的多是陈侃带来的。另外还有几个姓秦的,可惜只是太师府的旁支,没什么地位。
顾容亦是混在那群人中间,只是神色间颇有些不耐。他向来只同萧姓子弟玩在一处,如今骤然遇上这么些个生人,还是一群看起来不学无术的,真是难为得很。
那陈侃早年就与他有段恩怨,此时老拿眼瞅他,还跟他带来的那群人说他玩笑,把他当个小玩意儿耍弄。他总是劝自己忍住,可被萧啟惯出来的性子哪能这么容易就抑制住?他终究是在被人泼了一杯酒后发泄出了怒火。
只见他突然站起身来,把酒杯往地上一掷,道:“你这人好不知事,好话浑话都拿来乱说一通!”言罢,他转身要走。却不想,萧啟拉住他的衣袖,喝道:“回来!”
顾容无奈转过身,气冲冲道:“要我回来可以,我可不再同这人说话了,最好他也别来招惹我!”
换作以往,萧啟定然会对顾容好一番献殷勤、赔小心,可如今他是宣威将军,是一个众人眼里不平常的人,他哪能继续小儿女的情态。更何况,父亲着他请来这些人总是有原因的,哪还能如幼时那般喜欢就玩在一处,不喜欢就狠命捉弄一番。单看那萧放,如今不也同那陈侃玩得畅快吗?就连萧敏,也是全然忘记了当年那件陷害陈侃的事的模样。唯有顾容,喜怒仍形于色,总有一日会坏事的。
“你想走可以,道歉了再走!”
顾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萧啟,问道:“你让我道歉?”他环视了一圈,不少人都是看好戏的模样。可不是一场好戏吗?汝阴侯世子宠爱小厮的名声传得众人皆知,如今却为了他们几个要同这不知好歹的小厮翻脸,当真是头一回见着。
萧啟没再说话,只是拉着顾容衣袖的手仍没有松开,似乎还固执于要一个道歉。
顾容可算是又尝到了孤立无援的滋味。他可没想到,萧啟今日会这般待他,竟然让他去向那些不怀好意的家伙道歉。当初的决定,真的对了吗?人,果真是善变的吗?
顾容挣开萧啟的手,又看了眼坐着的一圈人,眼神里满是不甘,可最后还是小声道:“方才的事,是我不对。”言毕,他落寞地离开了亭子。他明白,他还是昔日的他,可萧啟却不再是了。
而亭子里的陈侃,见顾容摇摇晃晃地走了后,和萧敏、萧放对视了一眼,而后对萧啟道:“萧兄,我看你那小厮越发没礼数了,咱们几个可以不放在心上,改日换作了别人,可不会那么轻易饶了他去。”
几个旁的世家子弟也随声附和,道:“是啊,萧兄,这种人,玩玩就罢了,真上了心,未免有损官声。”
萧啟听了本就火大,哪知萧敏、萧放又在一旁插嘴道:“你们可别提这事,提它还不如正儿八经地为我兄长寻几个好人家的女儿来,这才是上得了台面的!”
这话一出,不少人拍掌称妙,居然还真的说起了哪家的女儿文采出众,哪家的女儿识大体知礼数,还有哪家的女儿精通音律善弹琴。萧啟听得愈发不耐烦,可如今他又不能走,只得陪在那里,听他们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听着听着,他又想起了顾容愤而离场时的眼神,他的头猛地一摇,觉得自己今儿个真是坏了事了。他同这些人聚在一处可不是为了给顾容难堪的,怎么到头来变成了这种局面呢?顾容到底还是经事太少,不懂得与人相处之道,往后这类的事情,他还是自己一个人解决为好。
这一日的事情,最后还是不了了之了。顾容想着萧啟回来也不过几个月,就这般闹将起来,真是不成样子。而萧啟则是在事后好好补偿了顾容一番,让他没闲心再计较这件事。可不管怎样,这件事还是成了长堤决口前掉落的第一块石头。虽然这块石头对上下地界都没多大影响,可累积多了以后,谁知道会是怎样的结果呢?
转眼到了仲夏时节,东去的张掾终于回来了。他是一个人去的,自然也是一个人回来的。他坐在马车里,喝得醉醺醺的,嘴里直呼:“拿酒来!”
萧啟事先并不知道他要回来,只是带着顾容出门的路上听到了这一声喊,便拦住了车夫,朝车内喊道:“酒来了,你起来拿!”
张掾起身一看,见是萧啟,又往后倒去,道:“你小子扰了我的好梦!”
萧啟拉着顾容坐上了马车,挤到里面后问道:“你就不好奇我怎么回来的?”
张掾突然睁开了眼,眼珠子转了好几圈,有了几分清醒后,道:“对哦,你怎么回来了?还是说,我的马车到了西塞?”原来,这几分清醒完全是假。
萧啟听后哭笑不得,推着张掾坐起来,道:“这是在京中,你醉得可真厉害!”
张掾摆摆手,丝毫没有坐起来的意思,衣裳的前襟散乱着,大概是在效仿古人的放浪形骸。好一会儿后,他自己爬将起来,道:“醉后方可解愁,你小子生平不知愁滋味,就别来管我了!”说着,他竟是要将萧、顾二人推下马车。
萧啟无法,只好带着顾容下了马车。再回头时,那马车已在远处跳动着了。他看了看那马车消失的地方,觉得有丝恍然。当初他一回京就听说了秦遥夜的事情,接着就知道了张掾千里寻人的事迹。看张掾今日的模样,也能知道秦遥夜最后做出了什么选择。只是,他可不明白,秦遥夜的事情闹得这么大,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按理来说,发生了这种事情,太师府绝对会藏着掖着,以保证府上的名声。可是秦太师却偏要把这事告到今上面前,还说要解除婚约,以免牵累了皇室的颜面。如此倒也罢了,撺掇着张掾去寻人又是为了哪般?太师府莫非没了寻人的家丁?还是说,这件事本就是为了调开张掾,让他分身乏术?
他越想越觉得如今的局势已经不再是四年前的局势了,很多地方都已经变了。好比交好陈侃一事,父亲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同他多接触。他原先以为父亲是想让他去陈侃身边挖些利于今上的东西,可父亲从未提及此事,实在是怪异。
因着这些想法,他也没了在外闲逛的念头,不一会儿就拉着顾容回府去了。顾容并不认识张掾,只是听说过,但是一见面他就猜出来了,因为他很像萧敬。这会子他见萧啟无心在外,也就装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来,好给他一个回府的机会。
可终于到了府中后,顾容却开心不起来了。因为萧夫人处的张大娘就守在门口,眼见着萧啟进来了,二话不说就把他拉走,走了好一段路后才说是夫人有事要找。
萧啟原也不喜张大娘,可这番上了战场后回来,他竟觉出了她的可喜之处,因而这些日子以来也是好声好气地同她说话的。张大娘知道萧啟有心待她好,自然对他愈发亲切,也就有了突然拉人这件事。
顾容默默地看着萧啟跟着张大娘走远,心中空了下来,边沿裂开了一道口子,渗出了血,缓缓地刺痛着。他有些不明白萧啟了,难道四年的分开换来的就是这没来由的疏离?早知会有这一天,他还不如早早地归去。可是,若真是疏离了,萧啟回来那日怎会那般看他,怎会说那样的话。他越想越不明白,索性丢下了这事,回沉香苑去了。
另一边,跟着张大娘去了萧夫人处的萧啟正沉默地坐在他母亲对面,神色间尽是抵触,只听他道:“母亲这是在为难我。”
萧夫人较之四年前要显得有风韵了,更没有了被限制在侯府中的沉闷,因而谈及此事时竟也是十分轻快的,她道:“你要知晓,你迟早是要娶个人上门的。如今你已经是将军了,不知道多少有女儿的大臣在观望着。要是哪天你被赶鸭子上架,娶了个厉害的进府,那顾容的日子,可就难了。我今日跟你说的这位,我已见了好些回,是个软的,没啥性子,绝对会依着你,也不敢随意放肆。”
萧啟已然心动,可还是顾忌着顾容的心情,便道:“母亲,这事,我还需要同他商量一番。”
萧夫人好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朝萧啟扔了把团扇过去,道:“我还以为你早已拿捏住他,未曾想竟是他拿捏住了你。你将来可是要继承汝阴侯侯位的,一个身边人都降不住,你还能做些什么大事出来!”
萧啟听后觉得母亲说的甚有道理,便道:“我只是要同他说一声,让他知道便好。”
萧夫人知道目的已经达到,便递了个眼神给张大娘,让她出去。随后,她语重心长地说道:“阿蒙,母亲知道你心里把他作个宝,可他未必就把你放在心上。你走的这几年,他常常同那清和混在一处,也不知做出了丑事没有。我这是怕你吃亏。若他没做,你婚后他自然依旧待你好。若他做了,他定然会故态复萌,又去找那清和。你可要长长心眼,多看着他呀!”
萧啟初时并不信萧夫人所言,可听得越多越觉得有这回事,一股冲动上了脑,他随口说道:“那婚事便由母亲安排吧!我先回沉香苑,派人好好查一下这件事。”
萧啟慌忙赶回沉香苑,而萧夫人则是笑得悠游自得,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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