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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武宗野史-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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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不能见,耳不能听,口不能言。
却还想着要回去,要死则同穴。
☆、第110章 槐花
这一幕,仿佛梦魇。江彬脚下的大地都随着那一声声撞击而摇晃起来,摇得他五脏六脾都绞成混混沄沄的痛。他料想过重逢对面不识的凄凉,却未料到会是这般乱箭攒心的哀哀欲绝。
体内属于望微的魂魄,不知为何忽地吠叫起来,它不断挤兑着江彬那孱弱的一魂一魄,企图夺回对*的掌控。江彬唯有强忍着体内横冲直撞的折磨,不教望微占了上风,一步一挪地挨近那个惨不忍睹的游魂。
一步甚似一年,将记忆倒回到最初的荒芜。江彬踉跄地徘徊在正德皇帝身旁,他却熟视无睹,只一次次固执地撞着那道无形的门。在那只剩了一片皑皑的记忆里,唯一个形单影只地在墓里等他的模糊的影。他忘了他的脸面,忘了他的身形,忘了他们的曾经,他只知道,长明灯要灭了,若再不去,他或便跟旁人走了。久而久之,也便忘了他的脸面,他的身形,忘了他们的曾经,成了与他如出一辙的游魂,漫无目的地飘荡在人世间,这才是彻底死了。
隐隐,似有什么拉扯他的裤脚,他耳不能听眼不能见,烦躁地挥动胳膊,却忘了胳膊上还垂着石工锥,这一甩,便将脚胖那不知何物给狠狠撞了出去。
江彬措不及防地被石工锥撞在肋骨上,瞬间便飞出去,肝胆俱裂的疼痛令他一口血喷在正德皇帝骇人的脸面上,这才撞到树干上,跌落下来。这一击,令江彬顷刻间便失去了知觉,所幸体内的望微并未趁机占据肉身。江彬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又跌了回去,呕了一地的血。耳畔蓦然响起了响尾蛇摆尾时的嘎啦嘎啦的刺耳声,江彬睁开被血糊了的眼,借着暗红的月色才看清,那是正德皇帝眼上穿着的铜钱互相碰撞的动静,紧接着便是弦断之声,在寂静的夜里,墨斗线崩裂成一截又一截,扭动着落到地上,一沾了土,便化成灰。
江彬怔怔看着那一双伤痕累累的眼缓缓睁开一条缝,才知或许是方才自己喷的那一口血的缘故。
那双朝思暮想的眼,睁开了,似拨云见日,似虹销雨霁,江彬几乎忘了那肝胆俱裂的疼痛,只怔怔望着那双眼中的光华。
然而它稍纵即逝。
正德皇帝望着月色下贴满符纸的诡异的棂星门,痴痴傻傻,再无动作。他的身子仿若在水中浮沉,探出水面时窥到了影影绰绰的前尘,沉入水中时,又只余下惝恍迷离的死寂。比起那些个扰他清净的杂乱无章的过往,已经受够了折磨的正德皇帝,倒更喜这一律千篇的黑暗。能洞悉世事的这双眼,也便是多余的,他宁可视而不见。
江彬见正德皇帝只那样木木站着,便更为心慌起来,看来这邪术并不是那么容易破的,可如今,他连爬向正德皇帝的力气都荡然无存了。
眼前一阵晕眩,江彬耷拉下脑袋喘息着又吐出一口血沫,他知道,这具肉身怕是要撑不住了。
就在此时,他又听到了吴杰的声音,似一阵风,刮过他耳畔,带来些许凉意。
“你已破了文曲的术,他不久后便当来此……你究竟作何打算?”
文曲……
江彬心中又是寸心如割,方才,在见到正德皇帝的一瞬,他便已知道,究竟是谁下此毒手,可他不敢往下想。不知是不是有心,江梓卿亲自动手,向来是避开江彬的,他眼不见,便总存着些侥幸,分明连记忆都是他伪造的,却仍不可抑制地想要为他的“叔父”开脱。
可吴杰的这番话,狠狠戳破了那一叶障目的自欺欺人,将康陵里的那番话泼在他脸上,满是令他作呕的不知来由的痴狂。肆无忌惮地滋生于心寒的恨意,翻江倒海地溺死了仅有的一丝眷恋,他恨不能斩断过往,恨不能逆转乾坤,恨不能亲手报了这辱没亲情的深仇大恨。
合上眼,于心中默念:“能救回他,我死不足惜。”
夹带的私心里,满是仇恨的种,抽枝散叶,开花结果,咬上一口,衔在唇间,等他毫无防备地接过,吞下这淬了毒的死不瞑目。
耳畔一声轻笑,带着丝丝凉意,仿佛一只手抚过额头,江彬就这么浑浑噩噩地陷入了黑暗之中。
再醒来时,竟是坐在再熟悉不过的院落里。
华星秋月,夜凉如水。那一棵垂垂老矣的参天老槐,竟又开出一簇簇皎洁如月的花来,风一吹,便坠如蝶舞,落在他肩上、缀在他发间,丝丝缕缕的甜香,沁入心脾。
江彬迷茫地低头,那直指赫赫战功的伤疤都已不见了踪影,指间的老茧也不翼而飞。他长身而立,却仍是稚气未脱的少年模样。
若一切可以如这般逆转,他宁可不要来生。
“这是我设的幻境,文曲踏入康陵之际,便入了我设的局。一日之内,你需按着我说的,诱他道出棋盘与锁魂犀所在之处。”
盘旋在头顶的吴杰的声音,点醒了江彬的南柯一梦。幻象终究是幻象,事已至此,他无暇感慨物是人非,须得铁石心肠地演一场柔情似水。
“来了。”
吴杰话音方落,身后的柴扉便被一阵风推开。一双牛皮缝的短淙靴踏入视野中。
朝廷禁止百姓穿靴,江彬怕脚上总生疮的江梓卿冻着,便要来了别家剩的牛皮,替江梓卿缝了双改了式样的短靴,靴里与靴淙一般长短,还安了抹口,那歪歪扭扭的针脚蹩脚得恨,江彬挣扎了几日,才悄悄搁到江梓卿床边。江梓卿不出所料地训斥了他一番,令他莫再做这些无益之事,有功夫不如多长进些学识。那靴子便总被藏在柜里,江彬无意间瞧见江梓卿偷偷穿过一回,在房里来回踱两步,呆呆站了片刻,便又脱下了,仍旧包裹起来搁回柜子里,小心翼翼。
江彬这才知道,叔父是喜欢的,因此而窃喜了好一阵。
可如今,踏入他视野的这双短靴,却好似踩在他脸上,傲慢地践踏着他的敬重,蹭掉靴底肮脏的泥。
江彬的神情因此而僵硬起来,他甚至不敢抬头看那双靴子的主人,怕一个眼神便露了馅儿。
“怎还不睡?”那双靴子,停在了咫尺之遥。
吴杰犹在催促着,江彬只好硬着头皮道:“想起些事。”
那熟悉的气息更近了些,几缕散落的青丝垂到江彬胸前,轻轻挑动着他的隐忍的悲戚。
“什么?”
这一句,低低地送入江彬耳里,仿若一句情话,令他打了个冷战。
“它托了个梦给我。”做贼心虚地怕被瞧出些端倪,忙按着吴杰说的,瞥了眼一旁的老槐道,“梦里,你是上仙,而我只是个莽夫……”
跟前没了动静,好似方才那一句化为了匕首,定住了他的身形,剜走了他的心。
这死寂,令江彬的不安愈演愈烈。
一朵槐花坠在二人之间,一声“梓潼”,飘飘忽忽地送到耳边,却势若破竹地瓦解了千年铸就的心防,那自眼中汹涌而出的情,淹没了倏然抬头一望的眼。
江彬怔在那处,他从未见过气定神闲的江梓卿露出这般神情。好似春回大地的那一声惊蛰,在明鉴般地冰面上裂开了一道深壑,寒冰前赴后继地塌陷成了一池春水,流到江彬脚边,期期艾艾地扯着。
江彬一阵心劳意攘,他以为他的恨如千军万马,气吞山河,可却在一望间,丢盔撩甲,溃不成军。
他只木木站着,再听不进吴杰提点的只字片语。
他未见识过文曲的情深意重,只道他心机深重、暴戾恣睢。哪知这九曲回肠的欲语还休,竟胜过泣下沾襟的久别重逢。
文曲,原是动了真情的。
江彬恍惚地想着,若他前世真是武曲,这一段,便是一场彻底的辜负。
忽的,一阵凉意自脚心钻入,横冲直撞地占据了他的肉身,双手不由自主地抬起来,将文曲搂入怀中,口也不听使唤地一句接着一句:
“这些年你受了这许多苦,都是因我而起。”
“好在你先前施了法,我这一魂一魄才能寻着这槐树回来。”
“我说过,即便无了这一魂一魄,我也能记得。”
“你写一字,说一句,都烙在我心上。”
“梓潼……”
“梓潼……”
“你应我一句可好?”
这一句句,一声声,如杜鹃啼血,在心上晕成相思入骨的癫狂。
他为武曲,耐得了寂寞,承得住苦痛,却受不住这骤然而至的失而复得。
他几是要痴了,疯了,死了。
半晌,方回抱住跟前人,合了眼道:“我……做了一个梦。”
一个冗长的梦。
梦里,他亲手将武曲送到投身帝王的荧惑身旁,眼睁睁看着他们双宿双栖,只为了令武曲魂魄归位。
被吴杰操控了身子的江彬,轻抚着他散下的青丝,复又道:“当初说的长相厮守,可还当真?”
文曲稍稍推开江彬,望进他眼里:“你真愿与我跳脱六道轮回,去渺无人烟之处?”
江彬像被无形的手按着,慎重地点了点头。
文曲垂眼,道了声“好”。
一如当年,缘起之初的那一声轻描淡写
☆、第111章 破镜重圆
第111章破镜重圆
江彬怔怔站着,似生根的朽木。
江梓卿、杨廷和,亦或是文曲,于他而言都不过是可一笔勾销的孽债,他记不得前尘往事,故而无可指摘。即便与文曲有过怎样的海誓山盟,都已沉于岁月,蚀于轮回。如今的他,只是正德皇帝的佞臣,是鸢肩羔膝的凡胎。告哀乞怜,也只得自讨没趣,他大可冷眼旁观,再叹一句有缘无分。
可此刻,他却心乔意怯。
若江梓卿一如既往地泰然自若、气定神闲,他大可无所顾忌地掎挈伺诈、造谋布阱,待这个罪魁祸首跌入万丈深渊,再啐他一口,落井下石。可跟前那脸面上凝固的,似冬雷夏雪,似枯木生花,无法言说的悲恸与苦尽甘来的酸涩,一滴,一滴,流淌到他脚边,悄无声息地腐蚀了他的义正言辞。
如今,只消一字半句,便能如愿以偿地令跟前这不择手段的上仙落个一败涂地,可磨亮了刀,却钝椎了心。一瞬间,似懂了他的亘古不变,懂了他的覆水难收,这远比恨要来得更令他不知所措。
“发什么怔?”额间仿佛被冰冷的指尖一点,江彬蓦地回过神来,知是吴杰催他。
抬头看向跟前立着的江梓卿,纹丝不动,却破绽百出。
江彬恨起自己的动摇,箭在弦上,若不破釜沉舟,岂不辜负了正德,也辜负了自己的一片痴心?
“梓潼……”
分明已记不得前尘往事,这吴杰教唆的二字,却似滚烫的一口茶,自舌尖麻到心底,泛上微苦。可心中却又一阵松快,这诱饵抛下了,便已无回头路,自此,他只是江彬,只管一心一意地引君入瓮。
那两字被槐花夹带着,飘至江梓卿耳畔。
许久,他依旧那般立着,江彬险些要怀疑他可曾听见,可就在下一瞬,衣袂无风而动,月之光华顺着他的两鬓爬上了眼角眉梢,一头青丝披散下来,刹那成雪。
那一丝丝银,仿若飘散的蛛丝,急不可耐地绕上他的指,结住他的发,捆住总事与愿违的生死相随。
江彬骇得后退一步,这才惊觉风早便止了。江梓卿依旧静静站在他跟前,只是那一头白发,刺痛了口蜜腹剑。
江梓卿伸出手,似要触碰那稚气未脱的脸面,可近了,却又顿在半空,呆呆凝视半晌,复又颤抖着向前伸去。
手指贴上,是凉的,也是烫的,一边是弱水三千,一边是炎火之山,争相交替着,腐蚀魂魄,灼烧肉身,教他生不如死。
可他不敢退,也不能退,只僵硬地抚上江梓卿的手背,视线落在他染雪的鬓角:“梓潼,你这又是何苦?”
江梓卿不言语,目光描摹着他的眉眼。
江彬被瞧得浑身不自在,带着江梓卿的手离开脸颊,捧至胸口一股脑道:“我说过,即便无了这一魂一魄我也能记着……你写一字,说一句,都烙在我心上……这些年你受了好些苦,都是因我而起……若你有什么差池,我宁可魂飞魄散。”
最后四字,仿若一声惊雷炸响在耳畔,江梓卿的手在江彬的掌心颤抖起来,似受惊的鸟儿,扑棱着翅膀想要飞离。
“梓潼?可是我说错话了?”江彬紧紧拽着江梓卿的手,那是正德皇帝的最后一线生机,“梓潼,你应我一声可好?”
一句句,一声声,引出相思入骨的癫狂。
他为武曲,耐得了寂寞,承得了苦痛,却受不住这骤然而至的失而复得。
他几是要痴了,傻了,疯了。半晌,方将那颤抖平息,合了眼道:“我做了个梦。”
一个冗长的梦。
梦里,他亲手将武曲送到投了帝王胎的荧惑星君身旁,眼睁睁看着二人双宿双栖,只为令武曲魂魄归位。
梦里,武曲记不得他了,是该记不得的,莫枉费了一番心血,可又夜夜不得安生,想着武曲的信誓旦旦,便做出些荒唐事来。邀武曲赏梅,在泥地里写字,听他不咸不淡地夸一句,仍不罢休,又去茶楼等他,听一段民间传的佳话,不过换来一句无稽之谈。
他是全然忘了,纵然魂魄归位,也记不起生生世世,记不起长相厮守,便好似,那一段相知相惜的曲折,不过是自己独奏的曲,曲终人散,水到渠成,谁还徘徊于旧地对着那颗不开花的老槐、那副褪了色的对联喃喃自语?
心凉了,却还不死,拖着具空壳将错就错,非要兑现当年的承诺。为炼他的魂魄,眼看着他的五官融在靴边,视线却仍盯着那樽君王留给他的棺椁……
他记着他的死则同穴,却为何忘了他的鹣鲽情深?
好在,这只是一场梦。
江梓卿将额头抵在江彬肩上,忽觉从未有过的疲惫。
千百年来,他强撑着,像一艘被浪头推向前的破旧不堪的孤舟,回不了头,也瞧不见岸,有的不过是心魔造就的海市蜃楼,近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幸而此刻,他终于被一个浪头拍了上来,恍惚半晌,方知是尽头。
自前世一别后,不曾欢喜过,一个痴的伴个傻的,磨去了心性,沉淀了欲。念,如今一时间竟不知欢喜滋味。这木着的一张脸,自己都觉着无趣,可那人还当宝贝似地拥入怀中,在他耳畔哄道:“一场梦罢了,我好端端的,你瞧着不是?”
江梓卿合了眼,连点头的气力都没了。
倦鸟归巢,落叶归根,颠沛流离,寻寻觅觅这许久,便容他片刻懈怠吧……
江彬或也知他累了,不再追问,搂着,贴着,相依相偎。那双臂像捕食的巨蟒,渐渐收紧了,教人窒息。
这一刻,日思夜想,却更像是南柯一梦。片刻温存,总能生出枝繁叶茂的惴惴来。患得患失,全因情根深种。
江梓卿轻轻挣开些,望着江彬道:“当初所言,可还当真?”
方才尚巧舌如簧的江彬,此刻却怔愣起来。
“你真愿与我跳脱六道轮回,去渺无人烟之处?”
漏壶,在寂静夜里,一滴滴提点着时间的流逝,壶中的浮箭跟着水涨船高,指点着铜尺的刻度。
江彬拽紧了江梓卿的衣袖,手微微颤抖着,面上依旧带着若有所思的沉静。
“我自是愿意的,你又何须多问,只是要如何,方能得偿所愿?”
江梓卿愣了愣,似有几分迷茫,片刻后却又记起了什么:“你随我来。”
☆、第112章 六道
兜兜转转,来到了熟悉的房门前。
江彬心中一跳,先前,他与吴杰共同回此处时,便是在这间曾属于江梓卿的房里,见到了那张令他骨寒毛竖的人皮。再往后,因了乡人已全然记不得他,这才得知这一切不过是江梓卿凭空捏造的幌子。如今,他已明白,吴杰当日必早知真相,方顺势推舟地陪他回宣府,好将计就计地披上正德皇帝的皮囊,借以力挽狂澜,胁迫江梓卿,令宁王死而复生。
此刻,江彬忽地怕起来,怕推开门又见那一张非人非鬼的东西。直到江梓卿跨过门槛儿,回头朝他看去,他方勉强抬起头来。
好在跟前并无缭绕的瘴气,也无触目惊心的皮囊,有的只是记忆中摆放齐整的笔墨纸砚与一张柱子被蛀穿了几处的摇摇欲坠的木床。在那不知是真是假的记忆里,他总爱晃着脚丫子坐上去,听那床因承受不住而嘎吱作响的动静,随后朝着无可奈何的江梓卿咧嘴一笑,全然一副顽童模样。
抬眼瞧仍旧披着江梓卿皮囊的文曲,他似也是记得的,瞧着那张床的模样,是如此恋恋不舍。好一会儿,方回过神来,走到桌案前,随手取过那只天禄蟆砚盒,递到江彬跟前。
那砚盒再古旧不过了,自他有记忆起便在了,江彬从未留意过,但此刻接过了,却觉着如生离死别般冰冷而沉重。
打开了,里头静静躺着一角棋盘。江彬愣了愣,不知何意,先前于康陵时,文曲分明说,那棋盘一角是他置气摔碎了的,难道文曲当时有所隐瞒?
文曲取了那木质的一角,摩挲着断面道:“为逃脱六道轮回,我千辛万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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