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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_上声-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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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面尴尬地活了。
徐子墨松了口气,说了几句场面话:“无论如何,住在这里暂时是不会有危险的。”
几人脸色又怪异起来。
胡老三起身关了门,又让众人挪椅子,坐得更近些,才压低声音道:“元帅,我发现这里的侍卫都会北疆军的招式。”
另一人补充道:“我看见过几个军中的老面孔。”
“堂堂北疆军将士,怎么会在一个商户家里做护卫?”
徐子墨心道一声果然,便将马叔的话与他们说了:“他们还不知我身份时,曾经和我说过,这里的守卫确实不少都是北疆军里出来的。”
徐子墨边说边盯着几人。
他们果然露出悚然之色。
胡老三忍不住,腾的一下站起来道:“他奶奶的,敢逼我们的北疆军当侍卫。他以为他是个谁?简直太嚣张了。看我非要让他们见识见识我北疆蛮牛的厉害……”
旁边的人偷扯着他的袖子
胡老三傻乎乎的,还咋呼了一声:“干啥扯我袖子……”
徐子墨看见胡老三顺着那人的手指望向自己。胡老三吓得几乎跳起来,反应过来了,立刻找补:“元帅元帅,我没有想说您弟弟,我真没那个意思……”
徐子墨不看他。
他只是盯着众人,仔仔细细的,一丝一毫表情都不放过:“所以,你们也不知道这些北疆军将士为什么在这里?”
众人对视几眼,慢慢摇头。
“胡老三刚说这些北疆军将士都是被强迫的。”徐子墨环视着众人,缓缓道,“可是,我仔细观察过这些将士。他们并没有任何被逼迫的怨怼之色。”
胡老三登时就愣了,随即想明白了般,神色骤变,跌坐在椅子上,头垂得低低的。
其余人也尽皆沉默。
徐子墨有一种悲凉的预感,扔抬高了声音,一字一顿地问道:“所以,这几年,北疆到底成了什么样子了。”
这一句出来,室内更静了。
只有窗外风声细碎,呼呼的,吹一阵歇一阵,将远远的仆妇玩笑声卷了进来。隐隐约约的,似乎是一群人起着哄,让昨夜打叶子牌赢了的请客。随着进来的,还有春日的幽冷花香,不知是什么树,寻常不起眼,一开花竟如此芳香浓艳。
无人说话。
沉默。
室内的安静让院子外仆妇们的玩笑声愈发清晰了。
徐子墨冷冷地道:“你们不肯说?”
胡老三突然抬起头,站起身。徐子墨望着他:“胡老三,你愿意告诉我吗?”
“元帅……”胡老三分明极有勇气的。却在徐子墨看了他一眼后,忽然挪过了眼,说不出来了,“我……”
“元帅,你别听他胡说。”一个人腾地站起来,把胡老三扯下来,摁在椅子上,“这个胡老三嘴上向来没把门的,信不得……”
徐子墨静静看着他们。
空寂的房间只有他一人的声音,突兀尴尬。
那人也说不下去了,讪讪坐下。
“你们不肯说,我自然也有自己的方式知道。我只想听你们说。你们是我最信任的部下,在战场上,我们都是把命交给彼此的。”
“所以,我想听你们的答案。”
“我只问一个问题,你们如果不愿意说,可以点头或者摇头。”他顿了顿,捏紧了拳头,强行压抑住心口的悲凉,深吸一口气,才问出口:“如今,北疆太平吗?”
空气沉默着。
许久后,才有个人轻轻摇了一下头。
徐子墨等了一下,确定了答案,才慢慢说道:“我知道了。”
他慢吞吞站起来,摇晃了一下,扶住了椅子才站好。有人要来扶他,被他推开了。
他慢慢走了出去,到了门口,才想起什么,回头匆匆嘱咐了一遍:“你们……你们现在此处住下,等……”
等……
他说着,自己也茫然了。他原是要说,等过段时间,便离开这里的。可现在,他该去哪儿?
北疆也不太平了。
徐府他也回不去了。
天地之大,他该往哪儿去呢。
“等我以后再来安排吧。”他只能扔下这一句,逃也似地匆匆走了,“你们且好好住下。”
舌尖泛起苦涩,是眼泪的咸。
他回了房间,找到了墙角的行李箱笼。行李箱是胡老三等人找到了那群马贼,抢了回来的,特地带了来。
他打开箱笼,拿出一把长枪。
这是父亲送他的,请了全城最好的工匠打造的。银白冰凉的枪身,在阳光下凛凛发寒,枪头发白,锋利得让人望之胆寒。枪头的红缨招摇着,如一团燃烧的血。
他又想到了他第一次上战场。
那时他才十三岁,在军营里当了一年的伙头兵。终于能够跟着老兵上战场,清理伤兵尸体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色彩斑斓的“肉”
血红的肉,被刀剑捣烂了,细细的成了肉糜。发白的肉,是伤口失血过多,被冻僵了,黑色的肉,是被火枪火炮打中了,烧焦了。站在城楼上,往下漫漫一看,雪色的平原如一副绚烂烂漫的浓彩画。
人的尊严在死后还不如个畜生。
他强忍着想吐的冲动,跟在队长后面走着,帮忙找寻伤兵,将他们抬回去,让军医治疗。
走在路上,他被一个老妇人抓住了手。
老妇人大概以为他是大夫了,哭着叫着,让他救救她怀里的小儿子,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被一支箭斜着射穿了脑袋死透了,脸是一种暗沉的灰白色。
他无力解释着:“我只是个小兵,不是大夫。”
老妇人歇斯底里地问他:“你是北疆军吗?”
“我是。”
“你是北疆军……”;老人凄然地质问着,“既然是北疆军,为什么不能保护我们的安全。我的三个儿子都死在了突厥的枪下。两个女儿都被他们糟蹋了。”
“你们在干什么?”
……
“我在干什么?”
“我要干什么?”
那一天晚上,在同帐篷里的老兵的一高一低的鼾声里,在远方的草原上狼的长长地呼啸里,他抱着那一把长枪,睁着眼,看着头顶被血迹染红的帐篷,一夜未合眼。
从那一天起,他就立誓,要还北疆一个清明太平。
四年。
他花了四年时间,把那群突厥打的不敢再犯了。又领着人,将这一带的马贼全给肃清了,给田派地,把那群马贼安置了。
北疆人民难得安居乐业了一段时日。
可现在……
他又想起了院子里的北疆军将士。
那一个个都是跟着他打过突厥,追过马贼,流过血喝过酒的汉子。他成了废人,不能上战场了,可他们并没有。
他们为什么会到这里。他们到底遭遇了什么。
他闭上眼睛,却不敢想。
他已经是一个普通人了。一个小小的风寒就能要了他的命。连这一支枪他都抡不动,他凭什么说保护北疆人。
……
他闭上眼,握着枪头。
血流了出来,他却浑然不觉。
痛才能让他觉得自己存在。
他该怎么办?
第十五章
那一日起,徐子墨更沉默了。
面对很多事情,他渐渐觉得无话可说。
偶尔胸中翻滚起万丈豪情,滔天愤懑,过了一瞬,也平和至漠然了。在无力改变的沉重而黑色的现实面前,言语单薄得一触即破。
更多的时候,他都在微笑,淡淡的。
无力改变。
千言不如一默。
就像个苍老的老者,看见很多事,张了张口,又觉得没有必要,轻轻叹一声,也就罢了。
他又做了个几个梦。
梦里画面支离破碎,千奇百怪,不成逻辑。
他梦见过手下败将们。他们变成了一个个的黑色恶鬼,青面獠牙的,身躯被扯得像软面条,异常高大,围着一团,将他包围了。
他也经常梦见那张老妇人。
一张灰白色的脸,坐在脏乱战场上,哭泣着,声嘶力竭地质问着他。可他什么都听不见,静静看着她,像看一部悲情的黑白戏,因为没有声音,就格外荒诞。
奇怪的是,他竟然没有一丝泪。
他也时常睡不好觉。
盯着头顶的大红云纹帐幔,睁着眼,一盯就是一整夜。也不起床,不想动,或者觉得没有动弹的必要。像个老掉的人,外表还是鲜活的,内心却已经枯成了苍灰色。
他也梦到过战场上的他。
以一种淡漠的旁观的视角。看见那个身着墨色甲胄,骑着一匹高头红马的年轻的徐子墨,面对着千军万马,骄傲的,意气的。
他会觉得陌生。
这人是他吗?
他竟也有过如此骄傲又意气风发,觉得未来都是希望的时候?
过去的一切荣光,都像是他的黄粱一梦。梦里太过灿烂辉煌了,再过回现实,如尝过一碗五味陈杂的茶后的一碗白开水,索然无味。
胡老三他们大抵是察觉出什么不对,日日来寻他,蹩脚的安慰他。
徐子墨笑笑。
他们以为他会再寻死么?
不会了。
没有尝试过那种每日一睁眼,就会数着日子,过生命倒计时滋味的人,是不会明白活着,哪怕是狗一样活着,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而且……
他垂头淡淡一笑。
就算是为了当初那个清傲孤冷的少年,含着眼泪,倔强的那一句,我不会让你死的。他也不会再死了。
说起来,徐子白走了也有很久了,不知道徐家的护卫找到了他没有。
他一向不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
没有等到徐子白的消息。
他却先有了徐子赤的消息。
徐子赤病了。
那一日的见面后,徐子墨以为徐子赤至少会找他,或是发脾气,或是冷漠以待,或者就是单纯地要把他们送走,眼不见为净。
可是他什么都没等到。
和徐子赤没回来时一样,他一日一日被撂在一边。徐子墨只以为徐子赤不愿见他,便把他丢在一边,晾着他。
直到小姑娘倾城寻了过来。
小姑娘一进来,就趴在桌子上睡觉,仰着头:“大哥哥,哥哥病了。我给他讲了几天的故事。都没有时间来找你玩了。”
徐子墨给她倒茶的手一顿。
徐子赤……病了?
倾城趴在桌上,还在小声埋怨着:“我觉得哥哥太任性了。自从要出海前接到那封信,哥哥就……疯掉了。”小姑娘皱眉思索半天,才艰难地吐出这个字,“对,就是疯掉了。”
“明明我们的行李都准备好了。他却立刻要往北疆来。到了这边,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一个人跑到了北疆呆了两个多月。”
“他的身体不好,北疆又冷,听说他都不好好休息,天天到处乱跑,还说要找什么东西。”
“结果一回来就病了。”
……
小姑娘倾城应该是真担心徐子赤的。和徐子墨说了几句话,便道:“大哥哥,我怕要去照顾哥哥了。你这几天自己好好休息,我以后再来找你玩。”
还递给徐子墨一本特制的盲文书:“这里有本书,如果你无聊了,可以去拿去看。”
这小姑娘竟是怕自己闷了。
徐子墨谢过了,望着小姑娘,犹豫再三,还是问道:“你说,你哥哥是接到一封信后,才临时决定要到北疆来的?”
倾城点点头:“大哥哥,有什么不对吗?”
徐子墨忙摇头:“没,没有。”他又小心地问:“那你,那封信,是什么时候来得?”
“那封信啊……”倾城掰着手指算着:“我们路上走了快三个月,哥哥又出去了三个月,应该是五个月前。”
五个月前接到信。
那么信寄出去大概是快六个月前。
那时候,正是他第一次去北疆。临行前,他写了许多信,装在一个盒子里,让半年后寄出去。后来他回来了,信自然也放着了。
不是这些信。
那么是,徐子白寄的信?他去北疆没有通知徐府诸人。徐子白为了找他,以徐府的名义广撒网发了许多信,其中就有徐子赤和徐子青。
后来,他被徐子白找到了。
又是快三个月的昏迷。
徐子白后来给徐子赤和徐子青回信没,他也不知道。
徐子赤不会是来北疆找他吧。
徐子墨一阵心慌,像是无意间握住了一个黑色魔盒,直觉告诉他,千万不要打开,里面有他不能接受的事,一面却被蛊惑着,手放在了黑盒盖上。
不可能的。
他徒然否定着。
不可能的。
徐子赤怎么会找他。
他应该是恨自己的。
他十六岁时,派人找过徐子赤。那年他当了徐家家主,能动用徐家的力量,自己做主了。第一件事,就是让徐家上上下下务必找到徐子赤。
虽是如此说,心内犹不敢相信会真找到。
两年后,突然有一天,家下仆人告诉他。他们找到了徐子赤的消息,问他该怎么办。
徐子墨怔住了。
就像是很期望一件希望渺茫的事,等待了很久很久,久到以为等待才是正常的状态了。偶然有一天,事情解决了,反而会有一种莫名突兀之感。
于是,他知道了徐子赤在行商,生意做得很大,过得不错。至于具体做的什么生意,却调查不清楚,只说太多太杂了……
他一直关注着他的消息,却从未联系他。
他不敢。
一切都是因为他的母亲,徐子赤才会遭遇这么多。
他对不起徐子赤。
直到那年徐子赤十八岁生日。
他亲自写了封信。油灯下改了写,写了改,足足花了一天,才让人带给徐子赤。他说明了当年的真相,并在信后许诺。无论他想要什么,他都可以补偿给他,包括徐家的家主之位。
半个月后,他等到了徐子赤的回信:“六年前,我亲眼看着你母亲找的那女孩的家人。”
他惶恐得无法呼吸,心痛如刀绞。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这背后的事。
徐子墨想起徐子赤离家的那个雪天,自己再三要他留个地址,他却只不做声,原来是恨他的。他又想起,明明徐府就在这里,徐子赤这么多年,都未再和他联系过哪怕一句。
他颤抖着那封信贴身收好,却再未敢打开看一眼。
徐子赤怎么可能会来北疆找他。
不可能的。
他拼命否定着,却克制不住地想,一切的一切都太巧了,或许,哪怕是或许,会有这种可能呢。他该不该去看徐子赤呢。
徐子赤会把他赶出来吗?
他沉默了太久了。倾城握住他的手道:“大哥哥,你怎么不说话。你怎么了?”
徐子墨拼命摇头:“没什么。”他干咽着口水,又觉得口干,拎起茶壶,伸手给自己倒水,手一慌,却碰掉了茶杯。
茶杯在地上咕噜噜滚出了老远。
他弯腰去捡。
忽然看见他的伤腿。
那夜,听闻他受伤,徐子赤是想看他的伤腿的。徐子赤是想关心他的。对,他是想关心他的。徐子墨腾地站起身:“倾城,我能去看看你哥哥吗?”
倾城毫无察觉,开心道:“好啊。哥哥知道您去看过他,一定很高兴。”
徐子赤又站在这座楼前。
通身红漆的楼蹲在湖边,仍凭着湖面随风轻颤着,依旧一声不吭,不动一动。斜照过来的日光是崭新的,将这座楼也照出明红的光。
像徐子赤的眼睛。
徐子赤住在二楼。
进门穿过大厅,他跟着小丫头上了楼梯。小丫头倾城登登登跑得很快,将楼梯踩得很响。
徐子墨在后面,一步一步却越走越慢。
楼梯转了个弯后,他停在两段楼梯间的平台上,望着大红楼梯向上延展着,穿过漂浮着淡红的灰尘的空气,仿佛会无意中走入一个兄友弟恭的团圆家庭。
他终于走了上来。
楼上是通彻的一整间,无家具等物,高高空空的宽敞。一重重大红帘幔都垂着,房间里一片晕红的日影,是一种暧昧昏沉的红,充斥着整个空间。
只在左边靠墙有一张床,无声无息坐着。
他一步步走到床边。
他站立许久,颤抖伸手,掀开了那厚重暗沉的红帘幕。他看见了徐子赤。暧昧昏沉红光下,病着的徐子赤,苍白的像个京剧里的旦生,华丽漂亮,却抹了过多的白粉,透着病气。
徐子墨轻轻呼吸着。
天地上下只有这呼吸声了。
他睡着了,像个无害的孩子,竟不像昨夜的他,美丽得锋芒毕露。
和十三岁时的他一样。
徐子墨想要去摸他。
“徐子墨……”他听见徐子赤在梦中咬牙道:“我恨你!”
他后退两步,无意识发着抖,牙齿咔咔地响,却笑了起来,越笑心越痛。是啊,徐子赤凭什么不恨他呢。如果不是他母亲,如果不是自己的存在,他怎么会成现在的样子。
徐子赤嘤了一声,蹙着眉,在大红被子里拱了拱。
大红锦被很厚很大,铺满了床面。偌大的拔步床像一片红色的深海。白色的徐子赤陷了红浪里,显得愈发苍白单薄了,整个人看起来毫无攻击的美。
他整个人都小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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