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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_上声-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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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绾情是父亲的青梅竹马,当年艳冠满惊华的人物,与父亲也定有婚约。
  可惜绾情家中有人得罪了圣上,举家被流放。她和家中女眷一起皆被充入教坊司,成了官妓,不知去处。
  后来父亲被家里逼着娶了母亲。
  若是这样,便也罢了。
  偏偏,在婚后一年后,父亲却误打误撞,在一家花楼发现了绾情。官妓不得赎买,父亲只得悄悄将绾情藏了起来。
  徐家势大,旁人也不敢说什么。
  母亲最终是发现了。
  “绾情,我恨你……”母亲落着泪,眼珠浊白,如冤死的鱼,“我恨你,既然当初你已经走了,为什么要回来,要回到他的面前。”
  房间里一色的黄褐色家具。从雕花圆拱门到窗户衣柜罗汉床,都是笨重暗沉的颜色,带着沉沉的暮意,连正午阳光照进来,似乎都变的昏沉了。
  旧时光的旧事也是昏沉的。
  “他,我至今记得在梅花树下,他回头,对我浅浅一笑的样子。那一刻,我觉得春天来了。”
  她脸上出现少女似的晕红:“我爱他。”
  “可是都是你。你为什么要回来。”母亲陡然提高声音,嘴角抽搐着,脖子上冒起青筋,“你一回来,他的眼里就再也没有我了。”
  “你生孩子,我也生孩子。”
  她的声音在暗沉的房间飘着,似乎也粘上陈暮的灰尘,涩涩的难受:“可是,他只守在你身边。而我,一个人生完了孩子,连孩子抱给他看都做不到。”
  “凭什么。”
  “我生完孩子才第二天,浑身虚弱地说不出话。他突然来看我了。我当时多开心,你知道吗?”
  “可是,你知道他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说:‘把这个孩子记在你名下好不好?’”
  母亲大笑起来,疯狂的,尖利的,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连身子都在剧烈颤抖。
  徐子墨不由得倒退一步。
  眼前的人忽然变得好陌生。
  他从不知道,一贯温婉端庄的母亲,竟也会又如此歇斯底里的时候。
  “他根本就不是来看我的。他只想你的孩子得到嫡出的地位。他的眼里从来没有我。”
  母亲骤然收了笑,咬牙道:“从那一刻,我就恨上了你。为什么你可以拥有那么多,容貌,才情,他真心的爱。”
  “你死了。难产死了。”
  “那一刻,”母亲喃喃说着,“我开心极了。我想,老天终于开眼了。他终于可以回来看我了。”
  “一天一天,他只记得你。”
  “我想,不要紧。只要我好好对你的孩子,总会让他看到我的好的。可是,可是,他居然想把你的孩子作为徐家的继承人。”
  母亲尖利叫了起来:“那个小蹄子凭什么,他只是个娼妓的孩子。”
  “看着他站在书房里,对着你的画像站了那么久。我终于才明白。原来,你早就赢了,就在你死的时候,已经彻底地赢了。”
  “我输了。”
  “可是,我不能让我的孩子再输了。”
  徐子墨默然。
  说起来,几个兄弟里与他感情最深的,不是同胞兄弟徐子白,而是徐子赤。因为年岁相近,他和徐子赤是作为双生子一起养大的。
  日日同寝同食,直到十三岁。
  那一年,徐子赤促然走了。
  这些年,他一直在打听徐子赤的去处,却从来没想过主动去见他。过去的一切黑压压地横亘在他们之间,将他们的关系生生压断了。
  “所以,我让孩子的舅舅和姨母找到了他。说起来,我也算做了件好事了。让你的孩子认回了你的亲戚。只不过,那些人,呵呵在教坊司长大的人,除了喝花酒,玩妓女,赌钱还会什么……。”
  “我只需要稍稍纵容一点。”
  “一个小孩子会有多少定力呢。他只要看着你的孩子这么堕落,就会比谁都恨那孩子。”
  “那天的事,一开始真的只是个意外。可是,在哪个女人出现后,我就知道这是个最好的机会,只要把这次机会把握住。”
  “所以,我收买了那女人的家人……”
  ……
  “他果然被赶了出去。”
  “徐家是阿墨的了。”
  母亲似乎累了,眼皮重重合上了。
  许久,她才微弱地呢喃着:“阿赤长得很像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他喊了我十三年的母亲,我……对不起他……”
  徐子墨捏着母亲的手。
  枯黄瘦削,五指骨节硕大,瘦得脱了形,像老人的手。这些年,自从徐子赤走了后,母亲的身体就一日不如一日。
  短短四年,她才三十出头,便已病得不成样子了。
  当年的事,回忆起依旧是惨烈的红……
  ……
  那是他十三岁时。
  因为母亲的坚持,他十二岁就去了军营。才过了大半年,他听说父亲要把徐子赤也送过来。
  他开心极了,还给徐子赤写了好多信,叮嘱他多带些冬衣,北疆这地界可要把人耳朵都冻掉的。
  信都如石沉大海。
  再后来,他突然受到家里的急召,回家一趟。
  刚进家门,他便被母亲告知了徐子赤不是自己的胞弟。尚未反应过来,门外便嚷开了。他拉住一个路过的粗使仆妇。仆妇仓皇地说:“三少爷玷污了一个女子。”
  怎么可能!
  他不顾母亲阻拦,匆匆赶了过去。
  那是个冬日,才下了一场雪。雪色的白从屋顶延伸到院子中间,再到另一片屋顶,铺满了整个视野,如未曾落笔的皑皑的画。
  苍茫的白里,他一眼看见了一条艳丽的红。
  是徐子赤。
  他靠在墙边,目光狼般戒备。才大半年不见,他瘦了许多。寒冷的大雪天,他只穿了件大红的单衣,裹出一身伶仃的少年瘦骨,瑟瑟发着抖,如风中的烛火。
  远远地,他惊喜地叫了声:“三弟。”
  徐子赤抬头,望着他的方向,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又朝另一个方向看了一眼,反抗性地偏过了头。
  徐子赤顺着他看去。
  是父亲。他沉着脸,五官森冷,素白长袍,如一尊冷掉的石像。
  父亲不是最宠爱三弟的吗?就算三弟不是母亲的孩子,也是父亲的儿子,父亲为什么会那么生气。
  他来不及想清楚,就被一阵哭喊震到了。
  一个粉衫女孩缩在距离徐子赤最远的角落,垂着头,嘤嘤哭泣着。旁边围着十来个衣着粗陋的人,男女老少皆有,看模样应是女孩的亲戚。
  “我这黄花大闺女啊,今年才十五岁,以后还怎么嫁人啊……”
  “就该把这个淫贼碎尸万段……”
  这一声点燃了愤怒的火。
  众人都站起来,团团将徐子赤围起来,举着十来个棍棒农具,对着最中间的他骂道:“淫贼——”
  “小小年纪就成了淫贼——”
  “贱种——”
  ……
  徐子墨站在高处,看见小小的徐子赤被他们围在中间,缩成了小小的红色的一团,仓皇惊恐又戒备地望着不断逼近的人。
  少年身量单薄,他看起来那样弱不禁风。
  “父亲,怎么能让他们这么胡闹。”徐子墨着急地看向父亲,“事情还没有查清楚,他们怎么能这么逼阿赤。”
  “还有什么好查的。”父亲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俯视着徐子赤,冷声道,“他做了这件事,这是他应得的。”
  徐子墨震惊地望着父亲,仿佛他是个无情的陌生人。
  他又看向徐子赤。
  徐子赤茫然怔了一瞬,慢慢低了头,轻轻笑了一声。
  多年以后,徐子墨对于这一刻的记忆或许已经模糊了。只这一声笑,杂在众人叱骂,议论背后的这一声清凌凌的笑,他记得清清楚楚,一如新闻。
  原来伤心至极时,人是笑得出来的。
  徐子墨急声道:“父亲,阿赤不会做这种事情的。”
  一个声音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娼妓的贱种,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徐子赤如一团浇满油干柴轰地被点燃了。
  他赤红着眼,抓过酒瓶,砸在那人脸上。不等那人叫唤,他又上前两步,揪着那人领子,把将那人摁在墙上:“你给我再说一遍试试。”
  许多人上去揪开他。
  父亲眉眼冰冷,暴喝着:“徐子赤,你还敢嚣张。”
  徐子赤把那人扔开,丢在地上。他倔强地仰头,盯着父亲,像是逼问又像是故意激怒:“他骂我的母亲,难道我不该打他吗?”
  “你还有脸提你的母亲。”父亲冷冷的,只这么说了一句:“不知道绾情当年拼了命怎么就生下你这么个东西。”
  徐子赤看见徐子赤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
  那一瞬间,徐子墨似乎看见赤色的温暖与骄傲被从他身上抽走了。
  雪中,他依旧一身红衣,却冷得没了温度。
  父亲冷冷转身,“你走吧,绾情没有你这个儿子。我们徐家也不需要你这么一个败类。”
  “好。”徐子赤盯着父亲的背影,一字一句道:“从今天起,我和徐家再无任何关系。”
  徐子墨冲上去,推开那些围着他的人,拉住徐子赤的手:“阿赤,不要。”他看着父亲的背影,急急解释着,“父亲只是一时气急了,你不要冲动。”
  徐子墨的手被缓缓推开了。
  徐子赤盯着门口。那里,父亲刚刚走了进去。
  他将身上衣服一件件脱下来,直到只剩一件旧底衣:“除了底衣。这些都是徐家的东西。我不要。”
  “还有这一身武功。”他顺手抓起一把长剑,在右手手腕狠狠一划,剑尖翻了几下,鲜血顿时彪了出来,落在雪地上,如点点红梅,“我也不要你们的。”
  “从此,我再也不会踏入徐家半步。”
  徐子墨厉声尖叫着:“徐子赤,你疯了!”
  手筋挑断了,这辈子右手连端碗都使不上劲。
  徐子赤置若罔闻。
  他回头,朝着大门口,一步一步走了出去。那些围着他的人似乎也被他吓到了,纷纷往后退,为他让出一条道来。
  血他手腕上流出来,在雪地上蜿蜒出一路血色小溪。
  徐子墨追了出去,匆匆脱下自己的墨黑色斗篷,披在徐子赤身上:“不管怎么样,天寒地冻的,好歹披件衣服。”
  他抓住徐子赤的手。
  徐子赤轻轻挣开了。
  徐子赤回头看他,唇色苍白。他轻轻笑了一下,喊了一声:“二哥。”
  话只吐了一半。徐子墨见徐子赤又抿了唇,红着眼,抬头望着自己。
  他也看着徐子赤,看着肤色如雪,墨色长眉,横飞入鬓,红红的桃花眼含情的徐子赤。他看着徐子赤轻轻笑了一下:“我走了。”
  白与红的鲜明对比着,他决绝坚强的如一团燃烧的火。
  也是这一刻,他第一次领略到他这个三弟疯狂燃烧着的,火一般的惊心动魄的美丽。
  徐子墨看怔了,急急地道:“你要去哪儿,告诉我,我去找你。”
  “二少爷,夫人找你。”这时,一个灰衣小厮匆匆从门里跑出来,气喘吁吁的,“夫人突然犯病了,让您赶紧过去。”
  他看向徐子赤。
  徐子赤唇角轻轻弯了弯,只露出一个极浅极平淡的笑容:“你母亲叫你呢。你快过去吧。”
  “不。”徐子墨回头匆匆对那仆人道,“说我马上就过去。”转头又对徐子赤道,“你好歹给我留个地址,我去找你。”
  徐子赤笑了笑,没说话。
  那小厮不走,只是在旁边再三道:“二少爷,夫人她……”徐子墨回过头,烦躁地喝了那人一声,“等会儿。”
  再一回头,面前却没了人。
  他追了出来,苍茫的一条长街,白茫茫延展出去,空空长长的一竖条,却平整如常,看不出任何人行走过的痕迹。
  天空又飘起了雪,一片一片雪白的,落在人肩上脸上,化作冰凉的泪。
  徐子赤就这么不见了。
  像一缕赤色幽魂,凭空地不见了。
  只回头了那么一瞬间,他就把徐子赤弄丢了。
  从此天各一方,上天下地,六年时间,他都没有再见过他。


第十四章 
  一众人回到徐子墨住处不久,管家马叔便过来了。他扫视了一眼众人,目露精光,垂下了头:“三少爷吩咐我,给你们安置住处。”
  胡老三等人面面相觑。
  徐子墨点头道:“你们也累了。去吧。”见胡老三几人依旧犹犹豫豫的,他又补了一句,“以阿赤的性子,若是他想对付你们。你们是没法安全地走到这里的。”
  话刚说完,他便感到一股锐利的目光盯着他。
  他扭头看去。
  是马叔。
  徐子墨回望着他。
  被发现偷看了,马叔也不躲,只是朝他低头笑了笑:“徐少爷,之前不知您与我们三少爷有故。招待多有不周之处,望您多多包涵。”
  徐子墨面上淡淡道:“无妨。”
  心却咸涩地怅然无言。
  与他朝夕相对,无话不说,亲密无间的亲兄弟时隔多年再见,也只是有故而已。
  马叔转身出去了:“诸位,给你们安排的去处在外院。”
  胡老三等人看了徐子墨一眼。徐子墨轻轻点了点头。他们才跟着马叔,排成一溜,渐次走了出去,消失在墨黑夜色中。
  房间里又只剩他一个人了。
  黑色的寂寞一下占满了整个房间,将徐子墨广广地笼罩住了,走不脱逃不出。周围静的细微风声都一清二楚。时间在这样的寂静里,也被拉得格外漫长了,给人一种夜晚的寂静永远不会过去的错觉。
  徐子墨躺上了床。
  他原以为自己会失眠,或者至少要辗转反侧许久。出乎意料的,今晚他睡得很快,一沾上枕头便做了个长长的梦。
  梦里,他被困在一个赤红的房间前面。
  房门半开着,是雕花回字纹的红木门,门里飘着一片赤红色,像纱像雾的材质。那一团雾最深处有个窈窕模糊的暗影。
  那暗影有着一截赤裸的腰臀。
  他被蛊惑了般,径直走进去。走进那一团雾里,来到那一团暗影跟前。望着那赤裸的腰臀,他失了魂般地伸手,却在触到那暗影时,猝不及防被烫的往后一退。
  原来,不知何时,那暗影已变成了一团烧的明红的火炭。
  他惊醒了。
  外面天还黑着。四周幽静,整个府邸都昏然沉睡着。他披衣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看着黑色的远处,湖边那座楼融融亮着。
  漆黑夜里,只有那一点亮,分外耀眼。
  一如他的主人,无论人群怎样汹涌,他永远都是那个最鲜明的,能让人第一眼印在心上,魂牵梦萦,忘不掉。
  ……
  徐子赤并没有限制他的行动。
  第二天一早,他便去外院看了胡老三等人。他们被安置在一个客房院子里。一人一间房,还有仆妇招待饭食,也未曾被限制活动。一应款待十分周全,好像他们真是来做客的。
  徐子墨到时,他们刚吃过饭,正聚在胡老三房间里,围坐在厅堂里,商议着事情。
  徐子墨匆匆扫过众人。
  一众人脸上都有惴惴不安之色。
  徐子墨一进来,一群人便立刻站起来迎接:“元帅,您来了。”还有人给他让了上座,“元帅,您坐这里。”
  徐子墨摆摆手,随意拣了个位置坐下。
  将将坐定,徐子墨一抬头,便见胡老三便两三步走了过来,扑通一下,跪在他面前,垂着头,大声嚷着认错:“元帅,昨天的事,甘愿受罚。”
  徐子墨一愣,随即轻轻摇头,起身伸手去扶胡老三,苦笑着道:“这件事,你没有做错。”
  他也没料到马三少爷会是徐子赤。
  胡老三不肯起:“无论如何,这件事都是我做错了。”他仰起头,望着徐子墨,小心翼翼道,“昨日那样羞辱三少爷。三少爷似乎生气了。元帅,我能去和三少爷当面道歉吗?”
  望着胡老三的憨厚歉意的脸,惴惴不安的神色,徐子墨拒绝的话卡在喉间,却说不出口。
  只是,徐子赤还会见他吗?
  他含糊说道:“等以后我和他说起这件事,再给你安排。”
  这一句话出来,徐子墨看见众人都松了口气。
  气氛也终于松下来了。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太好了,看昨天那样子,我还以为元帅和他弟弟有仇呢。幸好……”大抵是觉得太静了,气氛不对,说话的人陡然闭了嘴。
  一句话像断了半截的锈剑横插在空气里,不上不下。
  无人接茬。
  空气里都有着陈腐的铁锈味,像血味。
  太静了。
  徐子墨觉得不安。他不该把气氛弄成这样的。只是,在那句话出来时,他的心被什么利器戳中了,一刹那疼得他实在不知如何接茬。
  场面太僵了。
  他笑着缓和气氛:“你们不知道也正常。我这个弟弟很小就离开家了。这些年,我在边疆打仗,他在中原行商,接触的不多。”
  呼——
  他听见众人齐齐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才呵呵笑着,七嘴八舌地说着“原来如此”,“竟是这样”,“倒是一道渊源了”打着圆场。
  场面尴尬地活了。
  徐子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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