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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行-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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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信微微抬头仰望着他,这一刻,他期许了许久,以至于真的发生时,好像都不是真的,他压着最后一点激动,平静的问道:“你能为我做什么?”
  周澜立正,抬手一个标准的军礼:“我完全听从您的指挥,从此后,您指哪我打哪,您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
  福特汽车驶出司令总部的大门,如果细心观察,人们会发现这台黑色车子发生了一点点变化,来时保安团的车牌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大日本关东军司令部奉天总部的白底黑字车牌。
  那意味从此后,这辆车可以在这个日军密布的首脑机关里畅行无阻,也意味着车里坐着的,是关东军的“自己人”。
  卫兵脑袋上的两块“布帘”依旧随风摆动,像日式酒保店门口半长不短的门帘。他们立正敬礼,挺胸抬头目送汽车渐渐驶远。
  城区道路平坦,只是傍晚道路上出行的人略多,偶有其他汽车,并不算难行,在大东正街的繁华街道上,李国胜却开的磕磕绊绊,东一脚西一脚的急刹车,简直把福特开成了丁丁咣咣的蒸汽火车。
  李国胜第一次给周澜当司机,以前这活轮不上他,他都是开着另一辆车,带着一车的战士,护卫团长的车。所以他的技术要领是反应及时,动作迅速,观察前车四周的安全情况,至于自己车里乘坐人的舒适程度,完全不在考虑范围。
  再加上他今天见识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团长,本来非常斯文冷淡的人,变脸似的,换上另一副卑躬屈膝趋炎附势的面孔,不,何止是面孔,简直是举手投足都带着急功近利的气息,整个人换过魂似的。
  团长明明以前不爱和日本人打交道,怎么杜副官一没,团长和变了个人似的?
  透过正中的后视镜,他心虚的往后坐瞄。
  小小的后视镜里,只能看到周澜胸口以上,他侧脸望着窗外,面无表情,霓虹灯色彩变幻,浏览过他的脸颊眼眸。
  然而流光溢彩的外面世界无法打动他,幻彩流沙一般,徒劳无功褪去。
  团长又恢复了冷淡相,与刚才辩若两人。
  汽车行驶到鼎昌饭店外,周澜的目光微微一顿。
  饭店门口,上下车客人多,一对年轻的夫妇横穿大道,正走神的李国胜一个急刹避让,自己也吓了一跳,慌忙扫了一眼后视镜。
  周澜伸手撑了一把前座,再坐定,扭头看着后视镜,并无生气的深色,只是轻轻的说:“好好开车,不要乱看。”
  这才是他们团长的常态,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和声细语。
  抬手拉上窗帘,隔绝了车水马龙,周澜端正的坐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慢条斯理的摘掉白色手套。
  车子的密封性很好,外面花花世界被隔绝开,偶有黄包车夫接近,“叮叮”铃铛声响过,打破车里的安静。
  在平稳的发动机轰鸣中,李国胜忍不住又去扫后视镜,结果结结实实对上他们团长的目光,那目光如有实质的击中了他,一下就把他的视线打的偏离轨道了。
  “说了不要乱看”周澜将两只摞在一起的手套随意放在旁边,“有话想说?”
  “没……也没有”李国胜支支吾吾,目不转睛的盯着前方。
  “是不是觉得有些事不明白?”周澜单方面的透过后视镜审视他,忽然换了话题:“你多大了,为什么来当兵?”
  前一个问题,李国胜不明所指,就老老实实捧着第二个问题回答:“报告团长,我今年十七,书念不好,也没别的手艺,咱保安团军饷给的多,想多干几年攒房媳妇再盘个店面。”
  说完他看了一眼后视镜,眼神飞快的躲开了。
  “哦”周澜睫毛低垂,挡住清亮的目光,尤其在夜晚模糊的光下下,他有一张白皙的瓜子脸,有种柔和的眉清目秀,听起来很随意的问道:“我今天和日本人说的话你听明白了吧?”
  “差不多明白,”李国胜犹豫了一下,打方向盘转弯,拐上了通向城郊保安团的路,“团长,我们替日本人剿过匪,还帮他们打过游击队,关系不算差,我觉得咱们团活的挺滋润。”
  “所以,你不明白我为什么还要再继续跟他们靠得更近,”周澜顺着他的话茬捋,“对不对?”
  “是,团长”李国胜点头,条件反射的挺了挺胸。
  车里重新陷入安静,李国胜等了一会,忍不住再看周澜,只见对方微微后仰在靠背上,竟是十分疲惫的模样。
  李国胜识时务的不再问了,也没有那个胆量,调动了全部身心开稳车。
  天已经全黑了,没有月光的夜晚,郊外一片黑暗,两束车灯是茫茫夜色中的唯一光源,不断开辟着荒郊土路,路那么黑仿佛看不到尽头,只有它在孤独前行。
  回到保安团,灯火通明的团部里,几个周澜的嫡系营长长官,都等在大会客厅里。
  周澜一身寒气的进了屋,风尘仆仆的摘掉军帽,旁边的小勤务兵例行公事的接手。
  抬手解开扣子,周澜脱掉厚呢子的军官大衣,赵长江很有眼色的挤走勤务兵,亲自双手拎着制服大衣的肩膀,帮周澜脱了下来,紧跟着周澜走了两步:“团长辛苦了!”
  五大三粗的马雨霖戳在后边,暗暗翻了个白眼,马屁精。
  “老赵,坐。”周澜随意吩咐道,自己率先做到沙发上,他刚才在汽车上眯了一小会,虽然没睡踏实,但是打了一个小盹,倒是气色好了很多。
  坐定之后,老赵的烟就跟了上来,周澜抽出一支,衔在嘴上,马雨霖马上夹了个塞儿,后来居上的擦燃了火柴。
  周澜深吸一口,点点他的手,随即夹着烟一挥手:“老马,你也坐。”
  “是,团长。”马雨霖中气十足,末了还瞟了一眼赵长江,有种扳回一局的得意。
  赵长江根本就没接招,完全不理会到这种幼稚的做法,而是紧跟周澜身边坐下,跟“仅次于”团长似的,开了腔:“都别站着了,这不团长都回来,赶紧听听团长怎么说。”虽然态度上有那么点高出其他人的一点的层次感,但并不明显,手上给其他的几个军官散了一圈烟。
  其他人也很买他的帐,拿出一根自己点上,只有马雨霖掏出自己的烟叼上,大马金刀的坐上了侧面沙发。
  周澜抽烟解乏,腾起的烟雾后,他不动声色地,把到场的中层军官们打量了个遍,谁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没能逃出他的目光。
  他不作声,拇指和食指捏着烟,微微眯着眼。
  刚刚把那几根老人参交给勤务兵的李国胜进了屋,很自觉的放轻脚步,降低存在感,这一屋子的长官都是他的上司。
  客厅的布置是简单严肃的军队风格,深卡其色的沙发又大又长,在客厅里盘踞了大半圈,顶棚吊着一盏规模庞大的吊灯,铁莲花似的形状,两百支烛光的灯泡照明,光线打的白墙更白,沙发茶几的卡其色愈发寡淡,在这种背景色下,那一众保安团的核心首脑就显得生动起来。
  制服的肩章领章在灯下闪着银亮的光,武装带的铜搭扣和漆黑的马靴泛着乌亮的光泽,这七八个人是保安团最核心的力量,能爬到这个层次,都不是肉眼凡胎的普通人,没有脑子,没有几分手段,哪那么容易脱颖而出。
  这些脱颖而出的豪杰们,围在周澜周围,年岁上都比周澜要长,尤其是赵长江,三十四五岁的年纪,是最沉稳的一个,连最年轻的八营营长顾学武都要年长周澜两岁。
  可是,李国胜每个毛孔都能感觉得到,这些人怕周澜,他们围着他,看起来大大咧咧不见外,其实眼角余光都瞄着周澜的脸色,仿佛年轻的团长只要微微眨个眼,都能让他们脸上的笑容立即退散。
  “比我想的顺利,”周澜轻轻发话,众人热热闹闹一起闭了嘴,瞬间就安静了下来,“那边以后在武器装备上还会再提供,而且我跟他要的都是德式装备,步枪子弹、还有榴弹炮还能再翻倍。”
  “团长”马雨霖沉不住气的接茬:“日本人这么好说话?咱们代价是啥?”
  “问得好,”周澜伸手在烟灰缸上点了点,一小节烟灰稳稳的落了进去,“不会有免费的午餐,以后咱们的任务就不一样了,维持地方治安的事还要干,但是我估计,他很快会把咱们的人往吉林黑龙江那边调,或者察哈尔,你们明白吧?”
  赵长江转了转眼珠子:“您是说,咱们得去和那边的军队硬碰硬?”
  所谓“那边”,指的是黑吉地区大兴安岭和察哈尔地区,那里地广林密,抗日武装队伍很多,日本关东军实际的驻军并不算多,说是占领了东三省,其实很多地方鞭长莫及。
  “团长,那边的队伍可不是小打小闹的,那……”赵长江刚一开头就被马雨霖打断了,只听马雨霖中气十足的说:“可不是,那边很多都是遗留下来的正规军,虽然很多时候打游击吧,但是背后有关内力量的支持,咱们现在就这三四千人,跟他们打,为了日本人不值当啊。”
  “老马,你考虑的对”周澜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转头看着其他人:“各位扛枪那天起,心里就该清楚,所谓保安团,保的不是老百姓的安危,保的是他日本人的统治,说白了就是替日本人卖命。”
  他顿了顿,沉吟片刻,继续说道:“以前嘛,大家心里都清楚,咱们是挂羊头卖狗肉,说是保安团,其实私下还是要靠生意发财,大家扛枪不过是为了养家糊口,让自家老婆孩子过得宽裕点。”
  众人听了他的话,有人点头,有人低头,说的没错,就是这么回事。
  “既然求财,就不能嫌钱多咬手是吧?”周澜打量着这些人的反应,进而说道:“一旦和那些正规军交手,汉奸这个罪名就算落实了,但是以后,生意,钱,军火我们要多少有多少。”
  “所以,”周澜的烟燃到了尽头,秀气的手指一拢,将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粉白的指尖和灰黑的烟头很不搭调,“不想背这个骂名的,现在想退出还来得及,想明白,敢跟着我干的,咱们敞开了干。”
  李国胜很没存在感的站在客厅门口,众人都没注意到他的紧张,他手心里捏着一把汗,不自觉的攥成了拳头。他进来之前按照周澜的吩咐,已经在走廊里布置好了十名警卫班战士,持枪待命。
  客厅里沉默了短短的一瞬,马雨霖先站了起来:“团长,我跟着您干,别说是有金山银山等着,就是没钱,就算要和日本人对着干,我也不走,我就跟着你,我老马没什么大本事,以前就是个杀猪的,就团长看得起我,给我这碗饭吃,我不能拆你的台。”
  他自曝老底,但其他人这会没心思嘲笑,一个中等身材的军官也站了起来,站到马营长身边:“团长,学武不会讲话,不过俺想的和马营长一样。”
  其他几个军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都纷纷表达了类似的想法,要和他周澜一起干。
  众人表态的这段时间,给了赵长江思前想后的宽裕,据说他以前出过家,出家前干啥的没人知道,反正没亲人,日本人来了后,庙毁了,他跟马雨霖住成了邻居,还给别人家当过长工。
  “团长说的太外道了”他最后一个站了起来,说的话却最好听:“咱们这些属下谁能不想跟团长干啊,您不想带我们都不行,您吃香的喝辣的时候我们跟着您,您要攻城拔寨了,我们往后撤?没有这么不讲道义的,团长,我是坚决跟着您干的。”
  李国胜松了口气,后心都快湿透了,他不是不敢拿枪杀人,而是他面前都是手下好几百号人的一营之长,一个纰漏,保安团可能就会上演一次血流成河。
  他们八大金刚似的站在那,周澜稳坐泰山,老大哥似的做了个往下压的手势:“弟兄们,你们都是我周某人的亲兄弟。”
  “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既然大家都愿意做点大事,咱们就动手干。”周澜身体前倾,双手搭在膝盖上,开始了他的布置。
  他要大量的招兵买马。
  他要最装备最先进的武器。
  他要把“土货”生意做得更大。
  他要……
  他有不为人知的目的,只藏在他一个人心里。


第45章 这个黑小子
  谋划到夜深人静,这个给保安团“定调子”的会议才结束,众人披星戴月的回了各自的营地。
  周澜也疲累了,人一走,一阵极度疲累的感觉袭上全身,可他还是强撑着,又点燃了一颗烟,直到外面响起脚步声。
  来人是被羁押了半个多月的警卫班班长,贺驷。
  当他胡子拉碴的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周澜几乎认不出他了,他以前从没认真看过这个小伙子,就像身边最常用的一个物件,用习惯了,但并不会特意花时间去端详它。
  贺驷带着手铐,被两名战士半推半押的带进客厅,他一进来目光就锁定了周澜,不用士兵再推他,他主动走了过来,直勾勾的望着周澜:“我以为你会直接处决我。”
  “嗯?”周澜靠在沙发上,膝盖交叉,本来就是个清瘦的人,就显得腿又长又直,板板正正的好身体,是个放松的姿势,他刚刚把保安团的一件大事处理完,已近午夜,但是他还有另一件事要处理,一件小事。
  本以为贺驷会问为什么,或者直接求饶喊救命,听到他这么一句以为会死,周澜有些意外,他不动声色地吐出一口烟,缓缓说道:“确实想过直接处决你,现在也在考虑。”
  贺驷并没有激动,他垂着眼,因为站着,所以和周澜之间呈现出居高临下的态势,不过他很自觉的没有走太近,他身后的两名战士随时戒备,以防他会扑上去。
  哗啦一声,手铐的铁链响,身后的士兵立即擒住了他的胳膊。贺驷只能微微的抬起手,像捧着东西,他说:“给我支烟,我半个月没刷牙了。”
  “你们出去,”周澜往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眼皮也不抬的命令道,随即又叫住往外走的战士,“手铐钥匙。”
  战士毕恭毕敬的双手交给他,然后快步的撤出房间,并轻声关上门,门口没再响起脚步声,他们自觉地站在门口把守。
  周澜瞟了一眼贺驷,涉及生死的事,但奇异的,双方都毫无情绪。
  周澜夹起烟盒,微微抬手:“给”
  “给个火,”贺驷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坐了半个月牢,他手是脏的,脸也不干净,咬着烟往嘴里一衔,微微露出整齐的白牙,一闪即过。
  一方小小的火柴盒就在在周澜身侧,贺驷没有贸然去拿,周澜的武装带还没有卸,□□插在后腰的皮套里。
  只需要打开一颗扣子,那把勃朗宁就手到擒来。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不能去靠近。
  换成其他人,贺驷就自己点火了,但对方是周澜,贺驷根本就不敢动。
  他不动,因为他很了解坐着这个人,他是那么多疑。
  “等我给你点上?”周澜见他不动,就随手拿过火柴盒,灵巧修长的手指间翻转了几下,微微一顿,他低声笑,好似在嘲笑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也不知道安什么心,手腕手轻轻一甩,擦燃一根火柴。
  周澜起了兴趣,身体前倾,手肘拄着膝盖,那火苗就在两膝之间,他的视线从火苗上移到贺驷脸上。
  贺驷看懂了他的意思。
  向前跨了半步,单腿屈膝跪了下来,带着手铐的双手拢着火,低头凑了上去,就像古时亲近的臣子跪在皇帝的龙椅前。
  “多谢团长。”烟雾腾起时,他抬起脸,接住了周澜审视他的目光。
  火柴亮光一跳,行将熄灭,周澜想也不想的就松了手,丢进对方捧着的双手里。
  “还当我是你的团长?”周澜玩味的看着他,食指和中指夹起自己的烟,轻轻的吸了一口,“不怕我杀你?”
  “怕,”贺驷近距离的看着他,目不斜视,“但怕也没有用,你要是认定我勾结了黑鹰山的兄弟们,我解释也没用。”他顿了顿,“但我没有。”
  “杜云峰我都能弄死,不差你一个,你说我该不该斩草除根,除掉一切隐患?”周澜不再看他,转而盯着自己的烟,那烟已经快吸尽了,火红的烟头一点点向后燃烧,显示着时间的流逝,时间是有限的,他的耐心也有限。
  “我不信。”贺驷依然直视他,眼也不眨的。
  “不信什么?”
  “你不会杀他,”贺驷语气之肯定就像肯定冬天会下雪,夏天会下雨一样,没有什么好含糊的,“我在牢里,山上发生的事,有弟兄也跟我说了,不过我不信你真想杀他。”
  周澜抬眼看他。
  “别人不知道,我知道。”贺驷深深吸了一口,拇指和食指捏着香烟,另一只手跟着手铐抬起,继续说:“你对他怎么样,我看在眼里的,你朝任何人下手都不会心软,但唯独不舍得动他一根汗毛。”他自嘲似的笑了一下,追加了一句:“打个赌,我说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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