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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山记-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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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涣散。众人忧心忡忡,却无人敢劝,太医在寝殿外立了一排,安神的汤水被端进去又被摔掷一地,直到最后,皇帝连抬手都不愿了。
他陷在紫宸殿的重重帷帐中,就像是失了魂魄了一具皮囊。
谁都没有料到的是,将这具皮囊最终唤醒的不是别人,而是来自于泾原节度使刘沔的一份前线军报。
武宗自登基始,便已厉兵秣马准备收复河湟失地,命刘沔收集了大量吐蕃情报,刘沔果然不负所托,密报中称,就在月前,那位曾经令整个大唐都有所忌惮的吐蕃赞普朗达磨被佛教徒在皇宫内刺杀身亡。朗达磨膝下无子,为争夺赞普之位,吐蕃皇室发生大规模内乱,极有可能引发全国性内战。
这简直就像是,谁送给大唐的一个礼物。
李阐看完军报,久久不能言语。这个机会他已经等了许久,但从未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在这个时间出现。他不由得想得自己在登基之日,于李家诸位先皇牌位前所立下的誓言。大唐的土地,决不会被外族拿走一寸。然而山河未复,胡虏未逐,此时此刻,他李阐又怎能只顾伤怀而将军国之事抛之脑后?
浑浑噩噩数日的李阐突然被点醒了,他望着漆黑的内殿,却于这无边的寂寞中生出一腔孤勇,他缓缓起身,在夜色中沿着那条早已熟谙于心的路,来到麟德殿前的望仙台前。侍从皆远远跟在他身后,夜幕之下,这天地之间,重重深宫之内,仿若只有他一个人。
望仙台修的极高,远高过宫墙和含元殿,李阐拾级而上,登至最高处,苍茫的夜色中,他只能看见脚下的一片灯火,西面的那座仙山,仿佛远在天边。
有那么一刻,他觉得白帝就在他身边。
第十卷
前尘
3)
李阐从梦中醒来时,尚能隐隐听得殿外更鼓之声。
五更二刻,这鼓声自禁内传出,自有街鼓承振,坊门皆启,长安城内新的一日,便是从这鼓声开始的。
然而李阐并不想理会。他昨夜晚膳时多饮了几杯,而后又一个人上了望仙台,长安春日多大风,他在望仙台上坐的久了,当夜便有些头疼。
只是他此刻醒来,口中干渴,头晕目涨,又多躺了一时,却依然不见小黄门上前服侍,他撑起点身子,正要开口唤人,却见榻前的屏风上,隐隐透出个人的影子。
那扇屏风是从令狐公家挪进大内的,李阐命人摆在寝殿之内,日日要看着那屏风上的笔墨才能入睡。此时天色未亮,殿内的烛火将另一个影子投在上面,李阐只看了一眼,便下意识的闭紧了双眼。
他这一刻的内心竟是如此的无助与惧怕,几近三年,他日思夜盼的人,到底在不在屏风之后?他怕这又是一场梦,徒劳的以为自己只要不睁开眼睛,那人就还会在那里。李阐的手脚抖的厉害,却在一片寂静中听见自己愈演愈烈的心跳声,几乎要从胸口蹦出……
紫宸殿的大门轻轻响了一声,他耳边听见随侍的宫人行在殿内茵毯上,他着急起来,想把人统统都赶出去,却发现自己已经动弹不得,目不能张口不能唤,急的他生生出了一身汗,却有阵刺痛从心口处传来……
李阐猛的从梦中醒来,他直直的坐起却又突然倒下,俯在榻边咳了许久,才缓缓换出一口气,梦中的窒息感退了下去,耳边听见凌乱的脚步声传来,有人跑近了,却又响起一阵惊呼。
烛火摇曳之下,年轻的帝王双目赤红形容癫狂,他对身边的随侍下了封口令,沉默的看着宫女们将染血的茵毯卷了下去,并且拒绝了再换上新的。他并未召唤太医,而是在神思沉稳之后下了道谕旨。
五日之后,大兴善寺的慧林法师奏称,有佛门不传之密法,可助逝者还魂。
武宗大喜,命慧林即刻进宫面圣。
慧林此举并未得到兴善寺其余高僧的支持,他本人也一直犹豫不定,而促使他最终作出决定不是别人,却是大云光明寺的尊首呼延法师。
大云光明寺乃是座摩尼寺,摩尼教自高宗时期于西域传入大唐,因为上所不喜,一直托借佛家教义传道。后摩尼教传入回鹘,被定为回鹘国教,安史之乱后,因回鹘助唐平叛有功,摩尼教终有机会籍此请旨在长安建教寺,即是这大云光明寺。
回鹘与大唐因和亲而关系紧密,而摩尼教高僧也能籍公主和亲之机接近唐室上层贵族,王朝权力的更迭对于这些外来的教徒来说亦是良机,大云光明寺的尊首呼延法师本曾拜于安王门下,苦心经营许久,却不料被李阐一朝登帝。
而时局对于摩尼教的打击还远不止于此,会昌元年,即是李阐坐上皇位第二年,回鹘被其西北小国黠戛斯出兵击破,回鹘被迫一分为二,少部分西迁,大部分南迁,进犯唐之云州。
刘沔奉帝命退敌,并迎回了太和公主。大唐与回鹘关系正式交恶,武宗在对外御敌的同时对内压制摩尼教势力,关闭了江淮诸镇的摩尼寺,这一行动令呼延看到了巨大的危机,他得到找到皇帝的支持以保住数十年来在唐的传教成果,因此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呼延的诉求与惠林不谋而合。
因摩尼教多年来一直借佛家教义传道,而呼延又极善钻营,惠林将呼延引为挚友,听从了他的建议,却不想大错就此酿成。
那一夜,在大明宫内的净室之中,惠林看着面色沉郁的帝王拿出那枚用作信物的指环时,内心仍有一丝忧虑闪过。
此咒是教门密法,不空法师曾严令不得持诵,惠林几十年来从不敢犯戒,他面露犹疑之色,转头看向身边的呼延。
呼延却已被那紫水晶上的文字吸引。摩尼教起源大食,呼延本就通晓钵罗钵语,此刻一见那串文字,心中便已明白皇帝所求何事。
“始结婚姻,同心相许。”他在心中默念出那串字符,就像他曾经揣测过的那样,皇帝求故人入梦,此咒若是真的有用,则对教门必是幸事,若真是无用,他也早已想好了说辞。思及此,呼延递给惠林一个肯定的眼神。跪请武宗坐于高台之上,惠林坐其下首,两人之间,一只玉匣内放着那枚指环。
惠林缓缓闭上了眼睛,开始持诵《一字金刚咒》。此咒一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便从头顶炸裂开,他本能的感到了恐惧,却似是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念了下去。
第十卷
前尘
4)
“会昌三年正月己卯,帝朝献于太清宫。庚辰,朝享于太庙。辛巳,华岳复震,阜成峰崩裂,伏压六社百姓,山石崩落东西五华里,南北十华里。”
《唐会要辑稿 卷十八》
这一场山崩依然是来的毫无预兆,伴随着文珍的急奏,如雪片般传进宫来的还有华州刺史一道道请旨赈灾的折子。
这是李阐登基刚满三年的日子,礼部与司天台揣摩上意,本要上一道替皇帝表功的奏表,然而华山的两次崩塌似乎将武宗这一些年的功绩通通抹杀一般,礼部尚书还在因为递上那奏表而逃过一劫暗自感慨之时,民间却已有另一些声音甚嚣尘上,直达天听。
传闻里说,华山三年之内连崩两次,乃是因山中有邪祟作乱,阜成峰崩塌之后,地裂泉涌,于山下形成一个大如郡城水深数十丈的湖泊,附近村民皆亲眼所见山崩之后湖水瞬间上涨,入夜之后更是凭空生出一湖白莲。那白莲花开千叶,见风即化,最终又消失于湖面。
当地村民大骇,认为那莲乃是冤魂白骨所化,延请高僧日日在湖边做法超度,更有甚者,当地乡绅富户已在筹建庙宇,以镇邪祟。
武宗听闻奏报后大怒,命当地官员严查谣言出处。但那传闻中的白莲到底触动了他心中不可提及的隐痛,待赈灾之事告一段落,李阐才有时间细想这一切到底是何原因。
这次他并未等待太久。
进山三年的文珍在此次山崩之后,终于见到了陈抟。
文珍自武宗登基伊始便入山督建金天王宫,同时修缮了北峰之上通往各峰的道路,因新皇即位后便对道家大力推崇,因此山中修道之人日多,山中各类洞府皆被占了,既有从山下玉泉观上来的全真本派弟子,也有从各处仙山上游历至此别门别派,加上山高林密道路艰险,文珍蹉跎几年,仍未探遍这山上洞府,寻得仙人真迹。
此次山崩之时,他尚在东峰下棋亭。下棋亭位于东峰之侧的一座窄仅丈余的独峰之上,四周山石孤峭,并无路途可达。所谓的‘棋亭’也不过是一棵虬曲老松下的平整石台。前日听闻回报,有人在日出之时,数次见一白发道人立于石台之侧,却又须臾不见踪迹,疑是某位得道的真人。
最近山中连日大雪,风雪稍霁之后,山中景色恍如仙境,饶是文珍在山中日久,看着被金光染遍的天地也有片刻的失语,然而古松之下空无一人,并未见那道人身影,文珍攀下一段山崖,欲再靠近那孤峰看个究竟,谁知就在此时,强烈的震感从脚下传来,他顷刻间失了重心,竟直直朝崖下坠去。
命不该绝的文珍被峭壁上一棵枯树绊住,止住了下坠之势,山中轰鸣声不止,不知又是何处发生异状,而他被卡在绝壁半空,离上方尚有丈远,身侧亦无自救之物,只能大声呼喊以期望有修行的道人听见前来相助。
就在他又惊又惧的在崖上吊了半日之后,崖上缓缓放下来一截麻绳。
文珍甫一踏上实地,四肢便如脱力般瘫软下去,又挣扎着爬起来欲向救他之人行个大礼,却见石台之上,只有一个小道童。
那小道童不过总角,生了一张胖胖的圆脸,正蹲在地上看着他,在他脚边,趴着一只巴掌大小的龟。
见文珍已能坐起,那道童笑了起来,它抱起地上的龟,对文珍道:“你且歇一歇,我这就带你去见师父。”见文珍面露不解,他又说道:“我师父说了,让你莫怪他让你在这山崖上吊了大半日,只因今日……今日出了大事,我师父他……”小童停了下来,摸了摸怀中小龟的壳,“他生气了,本不想管你,后来又命我来救你,一会你见了他,切记万不可多言,他说的话你只听着便好了……”
文珍跪在紫宸殿的金砖之上,将那日山中所见一五一十的口诉给了武宗,那日他坠崖之时,正是华山山崩之刻,后来他在南峰的一处隐秘洞府内见到了陈抟,但白帝与少华神君皆不见踪影,陈抟面色沉郁,面容以不复年轻,而是一副苍老模样。
陈抟见到他,长叹一声,似乎已是无言以对。他并未透露白帝与少华行踪,而是让文珍将他的话转述于李阐。
“帝君曾说过,华山之巅,从来就只有一条路。选无可选,避无可避。帝君自愿舍身成仁,望君亦可谨记誓言,匡扶天下百姓。”
文珍说完这句,伏地不起,不敢去看武宗面上的表情。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似乎气力都被抽走一般,“他……就留了这些话……给我?”
文珍泣道,“还有一句,却是陈真人自己的话,臣不敢隐瞒……”他重重的磕了一个头,陈抟那句话他并未听懂什么意思,几番犹豫才说出口。
“这都是命。”陈抟望着天冷笑一声,言语中尽是无奈与愤懑,“那咒是个好咒,倒是灭了个干净,真是应了你们人间那句诗文了……”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文珍颤抖的说完最后一个字,却久久不见李阐的动静,他忍不住抬头去看,灯影昏暗的紫宸殿内,金砖倒映着点点烛火,帷帐阴影中站着的李阐,突然整个人向后倒去。
第二日清晨,宫门刚开,一道旨意就已传入大兴善寺与大云光明寺,命两寺即刻闭寺,任何人不得出入。同时宫中金吾卫带走了两寺住持,投入大理寺。
武宗朝一场声势浩大的灭佛运动,就此拉开帷幕。
第十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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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会昌三年正月己卯,帝朝献于太清宫。庚辰,朝享于太庙。辛巳,华岳复震,阜成峰崩裂,伏压六社百姓,山石崩落东西五华里,南北十华里。”
《唐会要辑稿 卷十八》
这一场山崩依然是来的毫无预兆,伴随着文珍的急奏,如雪片般传进宫来的还有华州刺史一道道请旨赈灾的折子。
这是李阐登基刚满三年的日子,礼部与司天台揣摩上意,本要上一道替皇帝表功的奏表,然而华山的两次崩塌似乎将武宗这一些年的功绩通通抹杀一般,礼部尚书还在因为递上那奏表而逃过一劫暗自感慨之时,民间却已有另一些声音甚嚣尘上,直达天听。
传闻里说,华山三年之内连崩两次,乃是因山中有邪祟作乱,阜成峰崩塌之后,地裂泉涌,于山下形成一个大如郡城水深数十丈的湖泊,附近村民皆亲眼所见山崩之后湖水瞬间上涨,入夜之后更是凭空生出一湖白莲。那白莲花开千叶,见风即化,最终又消失于湖面。
当地村民大骇,认为那莲乃是冤魂白骨所化,延请高僧日日在湖边做法超度,更有甚者,当地乡绅富户已在筹建庙宇,以镇邪祟。
武宗听闻奏报后大怒,命当地官员严查谣言出处。但那传闻中的白莲到底触动了他心中不可提及的隐痛,待赈灾之事告一段落,李阐才有时间细想这一切到底是何原因。
这次他并未等待太久。
进山三年的文珍在此次山崩之后,终于见到了陈抟。
文珍自武宗登基伊始便入山督建金天王宫,同时修缮了北峰之上通往各峰的道路,因新皇即位后便对道家大力推崇,因此山中修道之人日多,山中各类洞府皆被占了,既有从山下玉泉观上来的全真本派弟子,也有从各处仙山上游历至此别门别派,加上山高林密道路艰险,文珍蹉跎几年,仍未探遍这山上洞府,寻得仙人真迹。
此次山崩之时,他尚在东峰下棋亭。下棋亭位于东峰之侧的一座窄仅丈余的独峰之上,四周山石孤峭,并无路途可达。所谓的‘棋亭’也不过是一棵虬曲老松下的平整石台。前日听闻回报,有人在日出之时,数次见一白发道人立于石台之侧,却又须臾不见踪迹,疑是某位得道的真人。
最近山中连日大雪,风雪稍霁之后,山中景色恍如仙境,饶是文珍在山中日久,看着被金光染遍的天地也有片刻的失语,然而古松之下空无一人,并未见那道人身影,文珍攀下一段山崖,欲再靠近那孤峰看个究竟,谁知就在此时,强烈的震感从脚下传来,他顷刻间失了重心,竟直直朝崖下坠去。
命不该绝的文珍被峭壁上一棵枯树绊住,止住了下坠之势,山中轰鸣声不止,不知又是何处发生异状,而他被卡在绝壁半空,离上方尚有丈远,身侧亦无自救之物,只能大声呼喊以期望有修行的道人听见前来相助。
就在他又惊又惧的在崖上吊了半日之后,崖上缓缓放下来一截麻绳。
文珍甫一踏上实地,四肢便如脱力般瘫软下去,又挣扎着爬起来欲向救他之人行个大礼,却见石台之上,只有一个小道童。
那小道童不过总角,生了一张胖胖的圆脸,正蹲在地上看着他,在他脚边,趴着一只巴掌大小的龟。
见文珍已能坐起,那道童笑了起来,它抱起地上的龟,对文珍道:“你且歇一歇,我这就带你去见师父。”见文珍面露不解,他又说道:“我师父说了,让你莫怪他让你在这山崖上吊了大半日,只因今日……今日出了大事,我师父他……”小童停了下来,摸了摸怀中小龟的壳,“他生气了,本不想管你,后来又命我来救你,一会你见了他,切记万不可多言,他说的话你只听着便好了……”
文珍跪在紫宸殿的金砖之上,将那日山中所见一五一十的口诉给了武宗,那日他坠崖之时,正是华山山崩之刻,后来他在南峰的一处隐秘洞府内见到了陈抟,但白帝与少华神君皆不见踪影,陈抟面色沉郁,面容以不复年轻,而是一副苍老模样。
陈抟见到他,长叹一声,似乎已是无言以对。他并未透露白帝与少华行踪,而是让文珍将他的话转述于李阐。
“帝君曾说过,华山之巅,从来就只有一条路。选无可选,避无可避。帝君自愿舍身成仁,望君亦可谨记誓言,匡扶天下百姓。”
文珍说完这句,伏地不起,不敢去看武宗面上的表情。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似乎气力都被抽走一般,“他……就留了这些话……给我?”
文珍泣道,“还有一句,却是陈真人自己的话,臣不敢隐瞒……”他重重的磕了一个头,陈抟那句话他并未听懂什么意思,几番犹豫才说出口。
“这都是命。”陈抟望着天冷笑一声,言语中尽是无奈与愤懑,“那咒是个好咒,倒是灭了个干净,真是应了你们人间那句诗文了……”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文珍颤抖的说完最后一个字,却久久不见李阐的动静,他忍不住抬头去看,灯影昏暗的紫宸殿内,金砖倒映着点点烛火,帷帐阴影中站着的李阐,突然整个人向后倒去。
第二日清晨,宫门刚开,一道旨意就已传入大兴善寺与大云光明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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