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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山记-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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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北林被他抢白了一通,也没恼,拖了凳子坐下,指着对面的空床说:“你隔壁床人呢?”

许钟没好气的说:“回家了。”

周北林哦了一声,低头笑了笑,才说:“咱领导不是说他给你送饭吗?你跟我这喊什么,我自己还没地吃饭呢。”

许钟把桌上的碟子推过去,愤然道:“你以为这是什么?这就是他给我留的饭,晚饭。”

周北林一听笑的更厉害了,“那他人呢?怎么没给你陪床?”

许钟听到陪床两个字,脸抽了抽。周北林的用词虽然大胆了点,却也挑不出什么错来,反把许钟怼的哑口无言,过一会才说:“早走了,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周北林哦了一声,没再往下接,许钟想了想又说:“要不然……你去和护士说一下,我也回去住?”

周北林莫名其妙的看着他,问:“你回哪?你住这里不是好好的?难不成你还想住我家?”他说到这里,头摇的拨浪鼓一样,“不行,你能不能让我安生几天?”

许钟朝后靠了下去,脸上的表情看着失望的很,周北林没管他,拿了两个苹果去卫生间洗了洗,自己啃了一个,又递了一个给许钟,问:“护士不是让你量体温,你量了没?”

许钟点了点头,伸手接过苹果,在手里握着也没吃,只说:“我爸今天给我打电话了,盖房子的事情,我怕他一个人忙不过来,说等我出院了再弄,他着急的很,非要这几天就开工。”

周北林说:“我还当你烦什么……就这点事,我去还不行吗?你安安心心在医院打针就行。”

许钟的手在枕头底下掏了掏,摸出张银行卡来,推到周北林面前,周北林苹果啃的咔咔的,问他:“你这怎么还有私房钱呢?哪来的啊?”

许钟无奈的说:“就是攒了一点小钱,包括上次拍电视剧组给我发的,还有上夜班的补贴,都在里面了。”

周北林显然抓住了这句话里面的重点,愤怒的问,“你值夜班怎么还有补贴?某些人偏心的也太明显了吧我勒个去!”

许钟没理他,接着说:“你拿去给我爸,让他不要图便宜买旧砖,旧砖不安全,还有水泥啊木料什么都买好的……”

周北林打断他“停……停一下……我怎么感觉你像是在交代后事?”

许钟因为周北林的敏感而暗自心惊,他伸手拍了周北林一巴掌,看那人没心没肺的又笑起来,他才说:“你放心吧,我要真是的交待后事,也不交待给你。”

周北林吃完了苹果,一抬手扔进门口的垃圾桶,转身看着许钟得意的说:“那你准备交待给谁?李阐吗?”

许钟彻底有些恼火了,“你今天吃错药了?三句话离不了他?他回去加班了,你是不是也想去?”

周北林还是笑咪咪的:“老子今天休假,所以你觉得呢?我可啥都没干这一天光陪你看病了。”

许钟彻底不说话了。

两人冷战了不到一分钟,周北林又问他:“你那苹果还吃吗?”

许钟瞪着他,狠狠的把苹果咬了一口,两个人这就算是又和好了。许钟默默的啃了半个苹果,突然出声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周北林正靠在他床栏杆上刷朋友圈,闻言哼了一声,心不在焉的说:“你问,反正我不一定懂。”

但这下半天又没动静了,周北林等了一会,不见许钟吭气,眼睛终于舍得从手机上抬起来,只见那人一脸的欲言又止不说,脸还可疑的红了。

“如果,我说如果啊,你对一个人有点好感,那个人应该也对你有点好感,但是你又不能和他在一起……”许钟吞吞吐吐的,一句话说的很慢,“你觉得你该不该离他远一点?”

周北林满头问号,“啊?我咋没听明白?你说你咋了?”

“不是我,我是说假如一个人,不一定就是指我。”

周北林说,“哦,那就是你,然后呢?你看上谁了?谁看上你了?怎么这么不开眼……”

许钟反手就把枕头拍在了他脸上。

枕头滑下来,周北林肩膀抖的厉害,一看就是憋笑憋的,他没照样子拍回去,把枕头抱在怀里,脸上渐渐换了幅严肃的表情。

“当我没问,”许钟马上说:“你不要用那种表情看着我。”

周北林冲他眨了眨眼,把手机递过去,点开的微信界面对话框,上一句是李阐两个小时前发的,“后院那棵槐树到底是什么情况。”

下面是周北林回复给他的三个硕大的问号。于是李阐又发了一句:“许钟说槐树成精了,喜欢他。”

周北林的问号变成了三个血淋淋的感叹号。

许钟放下手机,眼皮还在跳,结合他刚才说的蠢话,这乱七八糟的简直跳进长江都洗不清。

周北林接着说:“你俩现在进展这么快了?怎么说出来的事我一件都不知道?”

许钟心虚起来,说:“其实不算什么大事,估计你也不爱听……”

周北林冲天花板翻了个白眼,鼻子里冷哼了一声,说:“那你可想好了再讲,骗骗他就算了,骗我没那么容易。”

许钟无力的辩解道:“我怎么能算是骗他,就是没说完……他就走了,这总不能也怪我。”

周北林抬了抬手,示意他继续。




第九卷
暮云

8)

许钟长叹了一口气。想到他在年少无知的时候,还曾真心实意的给这棵树精烧过纸钱,简直想抽死自己。烧纸能解决什么问题?他就应该干脆做个排位,把这祖宗供起来。

以求他早日飞升,别再搅合人间这一趟浑水。

生灭灭已,寂灭为乐。世人诸多烦恼,无非一个执字。求不得,放不下。本已是尘埃落定,李阐却硬拖着他再入轮回,再渡红尘。生生徒添这许多烦恼,欠下诸多情债。

如今就到了要还债的时候。

周北林看热闹不嫌事大,见他发愣,在一旁说风凉话:“编好了没有?要不然我先叫个外卖等着你?我今晚还没吃饭……”边说边低头在手机上点点戳戳的。许钟哼哼了两声,等周北林的脸从手机上抬起来,才说:“我要是都告诉你了,你能不能不要告诉那个谁……”

“哪个谁?”周北林莫名其妙的看着他,说:“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那句话的嘴脸有多八卦?”

许钟被他怼习惯了,心安理得的戴上八卦的帽子,接着道:“这个事情吧毕竟复杂,那槐树精也算是被坑了……“手机偏在这时突然咚的响了一声,许钟拿过来一看,是李阐传了好几张照片过来。

棉花团一样的宝宝包在碎花褥子里,这画风一看就是承袭了许钟他爸的,一看就喜庆的很,宝宝也喜庆,正对着镜头傻乐。第二张是孩子被个一脸严肃的老头抱在怀里的,那老头正襟危坐面容紧张,仿佛怀里抱着个炸弹。最下面的截图,一看就是李阐他妈和他的聊天记录,中间有一句:“你告诉妈实话,这孩子是不是你的?我怎么越看和你小时候越像?”

李阐回复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许钟一看头就要炸,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什么叫前院起风后院着火,要不是他还在隔离期,恨不得现在就去把孩子接走。

他此时此刻也只能安慰自己这是李阐他妈在开玩笑,但李阐那个回复也让人摸不着头脑……这孩子长的好看,招人喜欢也是正常,他现在言多必失,李阐又怪怪的,和他还是能省一句算一句……他写了删删了写,最后还是决定不接招装傻,心思跑的老远了,一回神才听清周北林在旁边叨叨,“怎么被坑了?被谁坑了啊?他一老妖精谁能坑的了他?”

被谁坑了?这是个好问题。许钟想了想,决定从这个问题入手,他清了清嗓子,问周北林:“你听过……一字金轮咒吗?”

周北林迷茫的看着他摇了摇头,不知道他为什么扯的远了。

“这是一种佛家密咒,传闻说此咒一出,可以断灭世间一切明咒,既能摧魔,也能灭神,因此佛门禁令,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严禁持诵此咒。

“但是这密咒还有另一种用途,若是有人有所求,请高僧做一个道场,敲两耳铛,服桂心丸,念金轮咒,以信物作引,则所思之人无论身在何处,无论是否尚在人间,都能夜夜入梦。所以,尽管这咒是佛门禁忌,有人还是用了……”

许钟觉得自己从少风口中听到这一段过往时,表情大概和周北林差不多。但他的心情要更复杂和沉重,哪怕他现在可以平静的向周北林复述这一切,心里到底还是意难平的。

见周北林瞪大了眼睛一脸惊讶,许钟接着说:“世事总无万全,这咒偏偏用在了不该用的人身上,不但没有召唤回故人魂魄,反而引发了更严重的后果,可以说是一场灾难也不为过……”他叹了口气,那曾在宁山寺碑文上所看到的后果今时今日他才知前因。什么送信,什么庙会,姓陈的分明就是诳他去看碑的。

开成五年正月初一,华山震崩,伏压百户……三年后再震伤民……三年后的一部金轮咒,既能摧魔,也能灭神。然而这些事情,在他身殒之后,李阐为他所做的这一切事情,他都不知道。

因而也不能细想,那个人怀着怎样的心情在做这些事。更不能去想华山再震之日,李阐到底经历了何种绝望。

“在那场失败的召唤之后,那人将所用信物埋在了岳庙的槐树下,但他的执念凝结在那信物里,还是最伤心的一段,天长日久的,槐树精承袭了他最痛苦的情感,又被人间烟火养出了一颗凡心,变成现在这样也不奇怪了……”

周北林脸抽了抽,“怎么……要不要这么惨烈呐……”

许钟深沉的点了点头,“是很惨了”他吓唬周北林,“所以提醒你离那槐树精远一点,万一被他看上了我可救不了你。”

可惜周北林对他的危言耸听不屑一顾,拍着胸口说:“他不是看上你了吗?我觉着他不会这么快就变心了吧……”边说边起身朝门口溜,嘴里叨叨着他的外卖,跑走廊等饭去了。

许钟被周北林‘变心’两个字说的眼皮跟着跳了跳,心中微妙的咯噔了一声,他摸出手机,犹豫再三,还是打了几个字给李阐发了过去。

“你离那槐树远一点。”





第十卷

前尘
1)

‘武宗至道昭肃孝皇帝讳炎,穆宗第五子也。母曰宣懿皇太后韦氏。始封颖王,累加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吏部尚书。

开成五年正月,文宗疾大渐,己卯,左右神策军护军中尉仇士良矫诏废皇太子,成美复为陈王,立颖王为皇太弟。辛巳,武宗即皇帝位于柩前。庚寅,华岳山崩,地裂泉涌,少华钟南山鸣数日。辛卯,杀安王榕、贤妃杨氏。甲午,始听政。’
                                   ——《新唐书 本记第八》

大兴善寺是位于长安城东靖善坊的一座宏大寺院,始建于晋。开元年间,数位天竺法师不远万里来到大唐译经弘法,皆先后住锡在大兴善寺,广译佛法,设坛传密,大兴善寺因此高僧大德辈出,乃是京城第一大寺,亦成为海内密宗祖庭。

玄宗天宝十五载,密教高僧不空三藏法师住持大兴善寺。不空不仅是玄宗、肃宗、代宗三朝帝师,更是与玄奘法师齐名的译经大师,一生所译经典无算,但其中一部《一字金轮咒》,只传给了门下的几位弟子。

密宗以密咒为本,《一字金轮咒》更是密中之密,严禁持诵。不空圆寂于大历九年,五年后,代宗崩逝,在代宗之后即位的数位皇帝,却皆信奉黄老之学,佛教在唐日渐式微,直至武宗即位后的会昌三年。

帝国的新皇帝,骤登大位的李阐,表现出的雷霆手段超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更是令仇士良始料未及。

仇士良为贪拥立之功不惜矫诏,假传圣旨将李阐扶上皇位,却不料也将绞索亲手套上了自己的脖颈。不过短短三年,就被下削官爵,籍没其家。

仇士良擅权揽政二十余载,权势甚重,地位显赫,在朝中军中皆有亲信党羽,然武宗性格隐忍刚毅,喜怒不行于色,初登位时面对仇宦的猖獗行径,皆能一一忍耐,转而在朝堂扶植势力以做抗衡。会昌二年,为打击前朝宰相,仇鼓动禁军哗变,却被武宗一手平息。

仇士良此时才知大祸临头,亦是晚矣。

铲除了朝内宦党,革除朝堂旧习,雄谋勇断,运策励精,武宗给这个国力日衰的庞大帝国注入了新的活力,然而这位皇帝对于黄老之术的推崇,比之前代有过之而无不及,简直到了沉迷的程度。

朝中官员皆忘不了去岁冬月初六日朝堂上发生的那一切。会昌二年十一月,初六日乃是西岳大帝圣诞,自武宗登基以来,每年的冬月初六,无论朝野,皆有祭典,而今年的祭典格外盛大一些,皇帝命人在华山南峰修了座铁瓦金殿,名为金天王宫,连宫门口的楹联都是皇帝亲书,可见圣眷之隆。

然而就是在这一天,金光禄大夫,楼观台的尹文靖道长出现在了朝堂之上,请旨归隐,不再出世。

上虽有不忍,却依然准了尹文靖所请。尹文靖叩谢皇恩,从怀中掏出一只玉盒呈上。口中称乃是帝之旧物,早年间遗落山野,如今终于寻回。

武宗大喜,命人呈上。然而在打开盒盖后却跌坐于龙椅之上,面如金纸抖如筛糠,久久不能言语。

旁有内侍小心的上前服侍,却见武宗暴怒而起,一把掀翻了面前案几。满朝上下顿时一片混乱。而尹文靖时是何时从朝堂之上众目睽睽中消失的,竟然无人得知。

那是群臣第一次见皇帝在众人面前失态,同时也是最后一次。那日之后,内廷传旨辍朝三日。再上朝时,皇帝脸上已然看不出什么端倪,却明显有一股郁气结于眉心,耳鬓处竟已有白发丛生。时年,帝不过二十六岁。

会昌三年正月,皇帝下旨广召天下奇士,求还魂之法,却应者寥寥。此时大兴善寺的住持已变成了惠林法师。惠林有意振兴佛门,然而一直苦于无皇室支持,武宗颁布的这道旨意,让他看到了重振大兴善寺旧日盛况的法门。

惠林想到的,正是那部密宗禁典——《一字金轮咒》。





第十卷

前尘
2)

李阐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的盒子。

淡绿色的蓝田玉匣,握在手中冰凉黏腻,盒中静静躺着一枚金指环。

李阐已经不知道自己这样坐了多久,阳光从寝殿外透进来,在他案几前投下一道光斑,他看着那道光柱游移,心底是一片茫然的空白。

那指环就在那里,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紫宝镶金,指圈处稍微有些变形,是上次那场大火所留下的痕迹。无论他有多么不愿承认眼前的指环就是他曾经所拥有的那枚,戒身上那些兵火痕迹却依旧不会消失。

那指环来自西域,戒顶的紫水晶上浅刻有一圈钵罗钵语的文字,虽是至宝,但在坐拥天下的李氏皇族眼中,不过是一件可有可无的赏物。

那指环后被穆宗赏给李阐母后,在那个李阐命运骤变的冬夜里,指环被系在他衣襟上,辗转跟随他来到楼观。这是李阐的母后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

这指环跟随李阐近二十年,其意义早已超过其本身,但终究是身外之物。神策军屠戮之时,他可以坦然舍弃去换取阖府性命,真的被寻回时,他心中也不过觉得甚好而已。却远不过今日,再见这指环之时,内心的茫然与不愿面对。

全因他早已将这指环赠予白帝。两情相悦之时,难舍难离之际,他将指环缓缓推上神仙的中指,低声在耳边告诉他那串被刻在戒面上的钵罗钵语,究竟是何含义。

一股巨大的悲伤席卷了他,一切都像是回到了听闻山崩的那一刻,他也是这样不愿相信这一切是真的,恨不得立刻就赶去山上,然而那时他登基尚不足十日。

大明宫是这个帝国的心脏,也是李阐余生的牢笼,李阐如困兽般在这重重深宫中做着徒劳的挣扎,但他内心却又清楚的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冥冥之中,他和白帝之间的那条线似乎就这样断了。天地重归寂寥。李阐不愿相信他所预感到的一切,于是他下旨在麟德殿前修建一座望仙台,命人日日焚香祝祷,命文珍上山寻访白帝与陈抟的踪迹,却至今杳无音信。

当年日蚀,陈抟曾有过不出三年天下必亡的箴言。有安史之乱的前车之鉴,李阐自是不敢怠慢。而朝中沉疴积弊已久,又岂是一朝一夕所能荡平。他日日劳心,隐忍经营,只为三年之期一过,能得片刻喘息之机,好从朝堂抽身。

直到尹文靖出现在他面前,奉上了这只玉匣。简直将他的所有希望一并打碎。

还给他对吗?他简直要笑起来了,为什么要还给他?神仙不是于天地齐寿吗?神仙怎么可能会死?他怎么可能会相信这种拙劣的玩笑?

他无法相信,那神仙甚至未曾与他道别。

在旁人看来,年轻的皇帝似乎陷入了某种癔症,时而大笑,时而大哭,更有甚者从天亮枯坐至天黑,水米不进,眼神涣散。众人忧心忡忡,却无人敢劝,太医在寝殿外立了一排,安神的汤水被端进去又被摔掷一地,直到最后,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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