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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颜欢-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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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他回过神来,沈言已然抬脚上了自己的轿子,那唯一的轿子。
  累得快要站不住的刘知县眼巴巴凑到沈言轿子跟前,张了张嘴,忽然沈言想起什么,托着下巴笑眯眯道:“对了,刘知县,本官提醒你,你身上是御赐的官服,却被你糟蹋成了这副模样,这可是大不敬。”
  刘知县要哭了,心说要不是你限定什么一炷香来见,我至于把好好一套官服穿成这样么……
  看到眼前人青筋直突突的额角,沈言十分满意,心情愉快地被众衙役抬去县衙了。陪同步行的还有刘知县。
  于是这强大的阵容再次引来群众围观无数。
  远远跟在队末的陆大少爷用手蹭着下巴感叹:“啧啧,小言言真是太欺负人了,连轿子都抢了人家的,堂堂六品县官倒成了他的随从似的。”


第17章 第十七章
  到了县衙的沈言立刻换了副精神状态,直接开堂提审萧绝,半点没给刘知县喘息的机会,态度强硬得令刘知县咋舌。
  堂上萧绝不出意料地张口反咬那店家女,当时在客栈里的几个人早得了嘱咐,站出来当庭作证反驳。
  沈言托着下巴道:“人证齐全,可以定案了,来人——”伸出的手忽然被刘知县慌慌张张拦住,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是么……”沈言若有所思地听着,唇角诡异地一勾,突然猛地一拍惊堂木,“砰”地一声,将刘知县吓得一哆嗦。
  “刘大人,你怎的如此糊涂,”沈言叹息着摇摇头,“这狂徒自称镇南王之子,你就信了?那,本官若说本官是天子微服出巡,大人您可信吗?”
  刘知县笑容僵硬,“沈大人,这玩笑可开不得。您就是敢说,下官也不会信啊。”
  沈言笑容狡黠,“那这狂徒所言大人怎就信了呢?无论如何,镇南王也算是当朝英才,霸主之后,做事英明果断,怎么可能生出这种没有教养、放浪形骸、欺行霸市、抢占民女的儿子 ?”一指萧绝;“此人分明是在败坏镇南王的名声,刘大人,你食朝廷俸禄,却对此行为加以放纵,与此等宵小狼狈为奸,又该当何罪?”
  他一番话尖锐讽刺,语速又快,完全没给刘知县思考反驳的时间。
  底下萧绝听得变了脸色,横眉竖目:“哪里来的小白脸!敢质疑本少爷!”
  不远处默默听审的陆承影打了个冷战,对始终沉默的崇华挑眉道:“这萧绝今天是必然要倒大霉了。小言言最恨别人那般称呼他。”
  崇华“哦”了一声,一抬眼,果然见堂上坐着的沈言凤眸一寒,笑意森冷,突然便站起身,“大胆狂徒!给本官老实招来,你到底姓甚名谁,竟敢顶着镇南王的名声公然威胁朝廷命官、咆哮公堂!”
  此番更不容反抗,直接下令把萧绝按在那儿打了八十大板。
  这帮衙役平日里也是吃多了萧绝的苦头,难得有了报仇的机会,岂会手下留情?一个个无比卖力,几大板子下来萧绝就已经皮开肉绽,连惨呼和咆哮都免了。
  围观的百姓纷纷叫好,大快人心。
  只有刘知县跌坐在地上,欲哭无泪。
  陆承影在一旁瞧着,小心翼翼瞟了一眼沈言发白的脸色,有点担忧他这一下闹出人命来,便压低了声音凑到崇华耳边:“圣上,臣查过了,这个萧绝,是镇南王的私生子,只不过碍于生母身份一直没得到承认,平时流浪在外才有今日这幅德行,看这样子是真不禁打,您看,是不是提醒提醒小言言,可千万别一不小心闹出人命,那可就不好收场了。”
  崇华只默默凝视着沈言,没有说话。
  “圣上?”陆承影心焦。
  忽然听得崇华微微笑道:“朕突然发觉,沈爱卿生气的模样也很耐看。”
  惊掉了下巴的陆承影选择一面在内心低调修补自己瞬间破碎的三观,一面神色端正,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被打得血肉模糊的萧绝让人抬下去了,刘知县连忙上前抢救,忙前忙后叫郎中,忽然听已经恢复正常神色的沈言淡淡道:“刘大人,本官请你后堂一叙,不知大人可否赏脸?”
  刘知县哪敢拒绝,苦着脸应了。
  一路跟着一言不发的沈言进了后堂,刘知县望着那红衣乌发的纤细背影,忍不住多了句嘴:“沈大人,您今日可是把那镇南王得罪了。”
  沈言淡淡嘱咐房内的下人:“我和你们大人有话说,都退下,把门关上。”
  很快房间里只剩了两个人,刘知县摸不透沈言的意图,正踌躇着如何开口,对方却突然语出惊人:“刘知县,王爷叫本官问候你,这边情况如何了?”
  恍如一个晴天霹雳,刘知县张大了嘴,望着沈言,嘴唇颤抖,呆呆道:“哪、哪个王爷?沈大人你在说什么?”
  沈言转过身,眉目沉敛,没有半分玩笑神色,朱唇轻启:“西南一带,说起王爷,还能有谁?”长睫微垂,“自然是镇南王。”
  刘知县后退一步,仓皇道:“你,你是镇南王的人?不、不可能,王爷说,圣上对他的人多有防备,怎么可能会是你这个钦差?”咬紧了牙关,四处扫了一眼,戒备地道:“你莫不是皇帝的探子,想要套我的话吧。”
  沈言嗤笑一声,从袖子里抖出一样物什,砸进刘知县怀里,凤目幽冷:“睁大眼睛仔细瞧瞧,可别看走眼。”
  刘知县手一抖,牌子险些掉地上,又急忙拿稳,妥妥地交回到沈言手上,随即恭恭敬敬一个大礼。
  这块属于镇南王亲信的牌子委实是有限的很,只是谁也不能保证这一批亲信里不会出几个眠花宿柳的人,偏偏就疏忽大意让沈言摸了去。若是在蘅州,固然骗不了人,可在这临丰县,糊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刘知县绰绰有余。
  沈言料得不错,这个刘知县确实是镇南王的人,但却算不得了解核心的亲信,不过,从他嘴上套话还是办得到的。
  于是接下来顺理成章,刘大人与沈大人“一见如故”,备了酒菜开怀畅饮,聊得不亦乐乎,从诗书笔墨聊到风土人情,当然,提到刘知县擅长的西南相关,这位在小县城做了半辈子的官更是说得风生水起,沈言漫不经心提了几句镇南王,这位就借着酒劲昏昏沉沉全抖出来了。两人最后竟然彻夜长谈,看得县衙的人瞠目结舌。这一夜刘知县被沈言哄着灌了一杯又一杯,最后整个人虚脱无力地趴在桌子上说胡话。
  可怜的他并不知道,眼前这是个在达到目的后会把他的血吸干的妖孽。
  “前些日子,王爷还派人给我那同僚送过信,你说,西南这么大,他想有动作,能不让人知道吗?我跟你讲,这个事,朝廷早晚是要知道的,到时候,指不定多大的腥风血雨……”
  耳边声音很温柔:“刘大人劳心劳力,想必上面会体谅。”
  “体谅个屁!”刘知县一砸酒桌,仰天长叹,“我啊,只求安稳度过这一劫,保住一条老命也就是了。”
  沈言默默不语。
  席间刘知县半醉半醒,抱着酒壶喃喃道:“沈大人既然是王爷的人,怎么还对萧公子下那么狠的手?”
  “刘大人这就不懂了,本官若是放萧公子一马,传回圣上耳朵里,岂不是会疑心本官,乃至露了身份?”沈言拍了拍刘知县的肩,“刘大人,很多事情,可不是表面那样的,眼见未必为实啊,你可切记。”
  刘知县似懂非懂,昏昏然看着眼前风姿玉貌的人,嘿嘿一笑,便对着酒桌醉倒了。
  烛光明灭,满桌残羹冷炙,杯盘狼藉,深秋的晚风带着彻骨的寒,吹得独自坐在原地的沈言轻轻一颤,窗外隐约有淅淅沥沥的声响,他这才惊觉不知何时竟下起了雨,难怪方才身上一阵酸痛难当。
  从县衙的人那里取了把伞,沈言裹紧了外衣走出县衙大门的刹那,脸色瞬间变得雪白。
  整夜的饮酒交谈,本就耗费心力,何况他始终小心算计,未曾放松,阴雨和冷风接连引起不适,又喝多了酒,身子一阵冷一阵热,只想找个温暖舒适的怀抱……
  他低着头走了几步,眼前忽然出现一个打着伞的挺秀身影,忍不住抬眸。
  秋雨绵密,拍打在青石路面上,水光倒影着月光,月光笼罩着那人容颜,模糊不清,却分明透着坚毅。
  那人声音依旧古井无波:“爱卿还知道出来?朕还以为,爱卿今夜要下榻县衙了。”
  这语气,半是责备半是无奈,有点调侃,含着那么一点怜惜,却还是离不了那人惯常的严肃正经,细细一品,还有那么一丝……醋意?
  沈言一怔,随即哑然一笑,也不顾淋湿的身子,软软融进了那人怀里。
  嗯……果然和想象中的一样,干净舒适又温暖……
  那人僵了僵,片刻后一只手环上他的腰,低低道:“扶稳了。”
  怀里的人轻笑一声,双手抱住了他脖子,呼吸拂得崇华微微地痒,那线条坚毅的唇忍不住勾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将沈言一把横抱而起,缓缓朝着客栈走去。
  身后平安默默地打伞跟随,一言不发。
  沈言出来那一刻昏昏沉沉没瞧真切,平安却是分明看到了,崇华脸上一瞬间掩饰不住的喜悦轻松,那是在心头担忧了很久、一刹那确定了自己所关心的人没事才有的神色。
  别的平安不敢说,但至少,五年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崇华露出那般神情。他隐隐地为圣上高兴,却也同时担忧着。
  从来世间深情人最苦,头脑简单的平安竟一时分辨不出这对崇华究竟是好还是不好了,随后转念一想,这端的不是自己该考虑的问题。
  于是他甩了甩头,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没更,所以今天两更送上~~
  爱所有收藏看文、评论的亲们,么么哒~~


第18章 第十八章
  雨丝敲打窗棂,静夜无声。崇华守在昏睡的沈言身边,默然剪烛。
  许是夜太深的缘故,一夜未眠,思绪里前尘往事纷至沓来。
  五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夜,宫闱深处,更漏声声,他在东宫内批阅文书,冷不防有人悄悄到了身旁,递上一杯热茶。他心头一暖,异样的情感催使下下,握紧了那人的手。
  灯光昏黄下那人咬紧了唇:“殿下……”潋滟明眸里却只有冷静和理智。
  他心头一冷,抽回了手,叹息:“你终究还是不愿……罢了。”
  那人在他身侧,默然半晌,凝视着冰冷的蜡泪,低低道:“殿下将来是要登上那位子的人,背负家国天下,肩上担子重,便容不得丝毫儿女私情。更何况,臣终究是男子,荣妃娘娘必然早已为您物色了太子妃人选,殿下您口口声声情深义重,臣不是不知,只是,殿下您除了情深,还能许臣什么?”
  他颤了颤,“清远……”
  那人只定定望着他,不闪不躲,“既然注定无果,殿下您还是早早放手。”
  他霍然站起身,握紧了那人的肩,神色微微地挣扎,“顾清远,你听好,本宫许不了你一生一世,可至少,会护你一世周全。”
  ……
  今时今日,便是那也灯火的颜色、窗外的雨声,崇华都一分一毫记得分明。他记得,他口口声声护那人一世周全,然而最后一切来临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其实什么也做不了。
  他费尽心思登上太子位,在众兄弟中脱颖而出,到头来却发现自己渺小得可怜。当初的信誓旦旦,仿佛成了上天的一个玩笑,讽刺他的卑微和无知。
  仿佛被沉重的负罪感刺痛,他闭紧了眼,疲倦地靠近了身后的椅背,双手不自觉地缩紧。
  床上昏睡的沈言突然倒吸一口凉气,颤颤巍巍道:
  “圣上……臣的手要断了……”
  崇华一低头,这才惊觉自己始终握着沈言的手,方才在回忆里陷得太深竟然忘记放开。
  痛得惊醒的沈言眼泪汪汪揉着自己被攥得发红的手,叹息着慢悠悠道:“果然伴君如伴虎,今天是断手,保不齐哪天小命就没了。”他这话不过是平日的毒舌风格,崇华早已习惯,此刻却觉得很是尖锐,不知何处来的愧疚感缠绕心头。
  突然沈言眼睛一亮,一眼瞧见房内小桌上放着的冰裂纹小碗,欢喜着扑了下去:“圣上怎么知道臣喜欢碧梗粥?”想也没想就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神态与小孩子无异。
  随即想到什么,手指一僵,回眸正迎上崇华深沉的目光。
  沈言几乎是立刻扭过头,神色未变,继续专心喝粥。
  浅碧色的碗底,静静躺着一枚红豆。
  相思红豆,入骨深情,每次都埋在最深的地方,这一碗粥见底方能看见。
  “朕还在做太子时,父皇病重,朕代为监国,常常批阅奏章到深夜。朕那位伴读,便每夜留宿深宫,为朕煮茶,茶水呈深色,碗底藏一颗红豆,”崇华的语气很轻,仿佛唯恐说得重了便会将那回忆碰碎,目光悠远而怀念,唇角染上眷恋的笑,抬眸看了脸色雪白的沈言一眼,“他同沈爱卿一般,也喜欢吃碧梗粥。”
  沈言僵硬地笑了笑,“看来臣与那位伴读很是有缘,很是有缘。”
  崇华难得笑得那么温柔,点点头:“不仅有缘,还颇为相似。”
  于是沈言这碗粥再也喝不下去了,强笑着将碗放下,抚额避开崇华的凝视,微笑:“圣上恕罪,臣精神不济,这粥实在是喝不下了,臣还是继续睡吧。”一番托辞几乎语无伦次,明知自己敷衍地太明显,还是厚着脸皮从崇华身侧走过,慌不择路地拉上床帐,把自己整个人掩在了沉沉的黑暗里。
  崇华望着黑暗中的床帐,唇角动了动正要说话,沈言突然又从里面钻出头来,衣襟半敞、发丝凌乱地冲着他眨了眨眼。
  “沈爱卿有话要说?”崇华微笑。
  沈言扒开帐帘,无比认真地道:“臣有罪,臣忘记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圣上,咱们必须即刻启程,去蘅州。”语气坚决果断。
  “你身体……”崇华没料到他仍旧心心念念算计着和镇南王斗法的事,显然是根本不曾好好休息,不禁皱了皱眉。
  崇华的话被沈言打断:“必须要在刘方晋酒醒、给萧玉传递消息之前。”
  远处有隐隐的鸡鸣,晨雾未散,倦鸟初飞,在这个天还蒙蒙亮的时刻,前往蘅州的道路上便已然出现了一辆疾行马车,在昨夜才淋过雨的泥土之上留下浅浅的辙印。然而这辆马车并没有前往入城的方向,而是选择了赶往蘅州城外的郊区。
  一个时辰后,这辆马车再次出现,却仍然没有进城的意思,而是向着北方而去。
  才睡了两个时辰便被唤醒的陆承影歪在马车边上,揉了揉眼睛,“小言言,我说,你是如何确定萧玉是在这附近藏有军队?莫非是他昨夜托梦于你?好家伙,这个萧玉不简单,虽说此处离京城远,但瞒天过海养了六十万军队也不是件简单事。”
  他们听从沈言的建议,一大早趁着天还没完全亮,出了临丰县,绕道蘅州,去了蘅州西部的山坳。
  蘅州西部冗长的山脉乃是南楚的天然屏障,因而崇华始终对这一带较为放心,然而他委实不曾料到,镇南王会借着这座天然屏障用来掩藏军队的所在。
  沈言垂着眼眸,掩住眼底情绪,正掂量着如何跟陆大少爷解释自己是根据刘方晋的话推测,身后突然一声怒吼。
  “这个萧玉!简直是胆大包天!朕自认这十年来我南楚待他不薄,他竟然还包藏祸心,想要勾连西戎造反!”
  显然才知道这一切的崇华是十分愤怒的,沈言轻笑:“圣上何苦?您现在知道了,总比萧玉举起大旗开始造反才知道要强许多,不过可惜,”他托着下巴喃喃道,“可惜现在抓不到他们互相勾结的证据,否则我们就可以连锅端。”
  崇华瞪着他。
  造反这么惊天动地的事,到了他嘴里好像和“今天晚上吃什么”是同等重量的,甚至看不出他有一丝一毫的紧张。
  沈言沉吟着,突然道:“圣上,这附近不是在闹瘟疫饥荒吗?传言天灾人祸都是当地统治者惹怒上天所致,你让臣去一趟,把百姓的力量带动起来,如果能成功发起民众暴动,镇南王□□安抚群众,必然不敢轻举妄动出兵。”
  “不行!”崇华面色冰冷,“其余什么方法朕都准,唯独不许你以身试险。”
  “……”沈言掩唇将头偏向一边。
  马车内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众人都乖巧地闭着嘴,不敢插一句。
  半个时辰后,心情郁闷的崇华撩着帘子看风景,沈言趁崇华不注意,悄悄给平安使了个眼色,将下巴冲着崇华的方向一抬,意思是让他帮忙把崇华弄昏,自己好接机去执行任务。
  平安装作没看见。
  到时候崇华醒了,这欺君之罪他可担不起。
  又过了一会儿,沈言冲平安眨了眨眼,眸子里快要溢出水来。
  平安将头扭向一边,欣赏美好的沿途风景。虽然只有草和树。
  受到冷落的沈言贝齿一咬红唇,小眼神里藏着一股火,一抬眸正瞧见马车外面席明回头,沈言立即欢喜地扑了上去,握着席明的手,在手心飞速写了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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