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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台-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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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元殿是北辰宫的偏殿,当初萧湛被关在这里半个多月,除了他去的时候提着的灯笼,就没有见过一丝光线。
  陶晏确实说过再多上几天,人恐怕会疯,可那时候萧湛被放出来后与从前并没有太大区别。萧辰自然地以为那件经历如雪泥鸿爪,过去了便过去了。可现在他才知道,微不足道的平静原来都是假象,萧湛根本已恐惧到了再看一眼就会崩溃的地步。
  “湛儿,我们离开这个地方,”萧辰去抱萧湛,抚摸着他的后背想让他平静下来,“御厨做了新花样的糖,湛儿要吃吗?”
  宫人见萧辰过来便松手退开,在萧辰要碰到萧湛衣裳的前一瞬,萧湛猛地跪在了地上。
  萧辰的手僵硬在半空,脸色一下子变了。
  萧湛瘦弱的身体在颤抖,眼泪一滴滴地砸在地上,声音清晰地传到萧辰耳朵里:“……饶了我,饶了我吧……我害怕……求求你……”
  “没事了,别怕,别怕,乖湛儿……你不喜欢的我都帮你解决掉,”萧辰握着萧湛的肩膀。他转头吩咐一旁的宫人:“把清元殿拆了。”
  “陛下,这……”在场的宫人无一不面露惧色,可看到萧辰的眼神,又立刻噤若寒蝉,一个个忙着跑开去找人来拆这座位于皇城中心的宫殿。
  偌大的宫殿拆起来并不方便,一刻钟过去连房顶都揭不下来。
  即便那座宫殿很快要被拆掉了,萧湛的情绪也并没有好一点,他仍然抗拒萧辰的靠近,并且发着抖。
  “拿火种来,”萧辰厉声对忙活的宫人道。
  一堆堆木柴围在了清元殿的外头,萧辰提着一盏宫灯,对萧湛笑道:“这个地方很快就会消失了,不要怕……你要自己来么,把它毁掉吧,以后再也没有人敢让你来这里了。”
  他几乎带着鼓励的目光,把缀着大红流苏的宫灯递过去。萧湛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恐惧未消的眼神落在宫灯上。良久后,他一点一点地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宫灯的柄子。
  萧辰去攥他的手,萧湛闪躲了一下没避开,却没有再躲避,萧辰引着他走到堆满火引的清元殿前,轻声道:“扔出去就好了。”
  宫灯划出一道低低的弧线落在木柴堆上,轰然燃起了大火。火焰如猛兽一口吞没了整座宫殿,只露出高高的飞檐。
  萧湛眼睛一眨都不眨地看着冲天的青烟,火光映在他眼瞳里,竟然是勾人心魄的,就像他罕见地有了神采一样。
  萧辰慢慢地走过去,抚上萧湛的半边脸颊,他低声道:“现在开心了吗?”
  萧湛任由萧辰抱住他,乖乖地一动不动,甚至伸手回抱住了萧辰。
  他可能还在笑,萧辰想。他闭上眼,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萧湛的头发:“一件件地讨回去,你就肯爱我了么?”
  萧湛听不懂他说什么,但知道这个人肯哄他,便有了倚仗,像得了便宜就要蹬鼻子上脸的小孩,小心又卖乖地道:“可以吃糖吗?”
  “可以,”萧辰用袖子擦他脸侧狼狈的血迹,“先上药再吃。”
  这时一直在旁边的德妃终于走上前来,小声对萧辰道:“臣妾见过陛下……北辰宫的偏殿,说烧便烧,臣妾觉得不大妥当……”
  萧辰正要给萧湛擦下巴上最后一块污迹,萧湛一躲叫他擦了个空。萧湛躲到他身后,小声道:“我不想给她跪……”
  “不害怕,要跪也是她跪你,”萧辰还未看德妃一眼,捏着萧湛的手腕慢慢把他拉出来,让萧湛站在他身侧,“你不用跪任何人。”
  萧湛惊讶地睁大了眼。
  德妃从方才就心里摸不准,眼下就是再反应迟钝也明白过来了。她立时跪在地上,放低了声气激动地道:“是臣妾不对,臣妾不知道公子的身份……”
  “那不是你能知道的,”萧辰用轻淡的声音打断了她,“擅入北辰宫,罪同谋逆,德妃可知道吗?”
  “臣妾,臣妾……”德妃怀疑自己聋了,她在张嘴说话,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什么。明知是不敬的,又两眼直瞪着萧辰像被人钉住了关节动弹不得。
  萧辰对着她笑了:“德妃喜欢跪着,那就先在这看着这火烧尽吧,只要剩一点炭火有半丝余温,都不算烧尽啊……”
  德妃怎么都没能成功地说出一个字来,她看着萧辰拉着萧湛远去,心里只剩下一个想法,皇上竟然这么宽容么……
  一大早,梁如雪还未梳妆完毕,宫女来报德妃到了。
  德妃由两个宫女搀扶着,一瘸一拐,坐在椅子上才长出了口气。她苦着脸,不住地嘶声抽气:“本宫来问昭仪一件事……皇上宠着的那位,究竟是什么身份?”
  梁如雪等宫女把步摇插上,对着镜子细看片刻后,才慢慢地道:“娘娘好糊涂,跪了整整一天,还不知道么。臣妾倒是想问问娘娘,能让皇上为他焚了北辰宫的人,娘娘为何要去招惹?”
  “本宫……”德妃还未说完,又哎哟了一声,揉了揉膝盖,低声道:“看着是个傻的,这样的人皇上怎么会喜欢?”
  梁如雪耐心地坐下:“原本是不傻的,那时候皇上便捧在手心里,护食一样容不得别人看一眼,后来逼得太狠,这位公子不要命地跑出了宫去。皇上再带回来时,人就傻了。”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他是傻了,可萧辰的心反而死死地被他攥住了。萧辰供着他,恨不得把整个皇宫放在他脚下。烧一座宫殿算什么,梁如雪甚至觉得,哪怕有一天他想坐到龙椅上,萧辰都能亲手把他抱上去。
  “你怎么不早说?”德妃急声道。
  “臣妾怎么会料到您敢进北辰宫,”梁如雪讽刺道,“娘娘真是福德深厚,没被拉到午门外斩了。”
  “……”德妃倒没计较,又低声道,“那你们便甘心被压一头吗。再说了,祖训上也没有立男子为皇后的先例,难不成皇上还想立他为皇后吗?”
  梁如雪早不想与她多费口舌,她知道自己挑错了棋子,但没料到德妃进宫没多久,竟已有了皇后的野心,当下怒气直升。心思一转,又想到德妃还有可利用的机会,便按捺住,笑道:“皇上初登基时,便废除了先帝传下来的羽林军名号,娘娘觉得皇上要立谁做后,前朝大臣们能拦得住吗?而且,臣妾本就在娘娘之下,让一让不妨事……只是替娘娘有些不平罢了。”
  德妃绞着手绢,垂头不知在想什么,接着站起来走了。
  萧湛午睡醒来,翻了个身。他趴了一会儿,便看着大宫女端着金漆盘走进来。
  盘中放了樱桃羹,盛在两个白玉碗里。御膳房送来时,便分了试吃的那份。大宫女端起其中一碗,先送到口中尝了尝,还未咽下去,便听到萧湛道:“那个哥哥呢?”
  大宫女赶忙咽了,拿衣裳给他披:“陛下还忙着,在御书房里。”
  “他不来了吗?”萧湛伸手让大宫女给他穿上一只袖子,仰起脸问。
  “来的,忙完就来陪公子,”大宫女笑道。
  “昨天他还在的,我今天一天没见到他啦,”萧湛嘟囔道,揉了揉眼睛。
  “您睡了很久,陛下方才还来过呢……”大宫女扶他下床。
  红红的樱桃羹散发着沁甜的味道,萧湛拿起勺子,又想了想,把勺子放回了碗里。他把玉碗放回盘子里,拉着大宫女的手:“我想去找他,你可以带我去吗?”
  大宫女有些吃惊,她点头:“奴婢陪您去。”
  她走出殿门,又吩咐门口的宫女:“收拾了吧,公子没吃。”虽然萧湛没动过,但他吃的东西从来没放过很长时间,一般都是御膳房现做了现吃,哪怕是多放一刻,就得撤掉。原封不动撤下的东西,大宫女也会分给伺候的宫人们,这倒让北辰宫的宫人很感念心智不清的萧湛。
  大宫女带着萧湛走了没多久,永安公主来了,她身后的宫女捧着一个红木盘,上头盛着一叠糖酥饼。她对门口的宫人颔首:“劳烦帮我通报一声。”
  宫人福身:“见过公主,陛下不在。”
  永安公主也不意外,她转过身去,往回走了一步。她本也不是真心想来见萧辰,只是萧湛在这里。她在宫里无依无靠,想见一见他罢了,哪怕疯了傻了,那也是她唯一能喊的哥哥。
  永安公主很快又转过身来:“那……”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因为她惊骇地看到眼前的宫女身子晃了晃,扑通栽倒在地上。
  永安公主张着口,半晌终于尖叫了一声:“来人啊!”
  御书房,萧辰支着下巴,把一本批完的奏折搁到了一旁。他眼角瞥见有人影,便抬头朝门口望去。
  萧湛探了个脑袋,露出一个笑容。然后扶着门框迈进来,站到了书案前。
  萧辰愣了下,既惊且喜,冲萧湛又招了下手:“过来这里。”
  萧湛听话地过去了,还没站定便被萧辰一把拉过去,抱起来坐在他腿上。
  大宫女默不作声地退出去了。
  “怎么跑来了?”萧辰道。
  “我想找你玩,”萧湛澄澈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萧辰,认真地道。
  “玩什么,这可是惊扰圣驾,知道吗?”萧辰喟叹。他看着萧湛干净纯粹对他笑,真是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他,又恨不得把他揉碎在手心里,牢牢地攥住,那才是真正属于他的东西。
  “有没有好好睡觉?”萧辰问。
  “有,”萧湛用力点了点头。
  “那有好好吃饭吗?”萧辰又问。
  萧湛移了下眼睛,他想起自己来之前没有喝樱桃羹,但又不想让萧辰觉得自己不乖,便咬着嘴唇不说话。
  “没有么,”萧辰捏着他的下巴,故意收起笑,“那样的话,哥哥就……”
  萧湛一下子急了,他双手搂着萧辰的脖颈,小声道:“我想快点看到哥哥,才没有喝糖水。喝完要很久呀……”
  “嗯,湛儿真乖,”萧辰把他的脑袋按在怀里,亲了亲萧湛的发顶,低声道:“我喜欢湛儿。”
  萧辰说完便握着萧湛的肩膀,直视着他的眼睛,轻声道:“湛儿……喜欢我吗?”
  他像等待一声判决一样,连呼吸都屏住了,只等着也许根本听不懂他说什么的萧湛给他一道赦免令。
  萧湛眨了眨眼睛。
  “陛下,奴婢有事禀报,”大宫女在门外压低了声音。
  本来宫中死一两个人绝对用不着惊动萧辰,但死的那名宫女恰好吃了樱桃羹,而那原本是萧湛吃的。大宫女不敢耽搁,只能冒险这时开口禀报。
  “……两个碗是分置好的,奴婢尝的时候一时大意,并未试给公子的那一份……”她低声道,冷汗已一点一点的浸透了全身,“永安公主因此受了惊吓……奴婢该死。”
  萧辰回身望了眼萧湛。他坐在书案后,好奇地盯着摊开的奏折看,并不知道有人替他当了替死鬼。要不是他急着见萧辰,此时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惊怒的情绪之外,萧辰竟慢慢地生出一种奇异的感激,感激萧湛想他,想来见他,这才抢回了萧湛的命。
  萧辰冲萧湛招了招手:“湛儿,过来。”
  萧湛起身,走到萧辰身边任由他牵住自己的手。
  “你要抱一抱我吗?”萧辰抚着萧湛的半边脸颊,轻声地问。
  如果萧湛记得的话,在那一段充斥着黑暗,于他来说度日如年的囚禁中,他也听到过同样的话。那时的他对这句话只想报以嘲笑与厌弃。
  而现在的萧湛听到这句话时,只懵懂了一瞬,便张开双臂抱住了萧辰。他把脑袋放在萧辰的肩膀上,开心地笑起来:“哥哥。”
  萧辰短促地搂了下萧湛,他握着萧湛的手腕,眼中的温情一闪而过,恢复了冰冷:“走吧,我们去把坏人都赶跑。”
  蒙着白布的尸体早抬了下去,永安公主惊魂未定。付青问了几声,永安瞪大眼睛看着他像是吓得忘了张嘴。付青索性不问了,见萧辰到来便直接禀报:“宫人及御厨已带下去审问,尸体已交给刑部。”
  “告诉刑部尚书,如果他审不出来,午门外有他一个位置,”萧辰语气随意地道。
  “末将明白,”付青点头,匆匆地走了。
  永安公主再吓得发蒙,此时也清醒了,她立刻跪下:“见……见过皇兄。”
  “起来吧,皇妹有事?”萧辰连表面的笑容都懒得维持,眼神更是落都没落在永安公主身上。他挡住了身后的萧湛,完全一副没事就滚的姿态。
  “永安来拜见皇兄,”永安公主站起来,“做了一点东西,记得儿时皇兄很喜欢吃……”
  萧辰的视线短暂地在那叠糖酥饼上停留了下,接着忽然有了兴趣,他转而看着永安公主道:“宫女是吃了有毒的食物而死,你那时在场,对么?”
  “臣妹……”永安公主磕巴了下,她本能地察觉这句问不怀好意,怎么都说不出口一个是。直到她对上萧辰的眼睛,瞬间明白过来,萧辰的眼神艳丽又促狭,眉目间的饶有兴趣中透着戾气。
  “不是我……”永安公主惊恐地道,心里却只有一个感受,她完了。她早就清楚萧辰不想留她,更别说眼下她误打误撞。只要萧辰一句话,她绝对会比刑部尚书先掉脑袋。
  慌不择路之际,永安竟然去拉萧湛。她哭泣起来,眼泪打湿了妆容:“哥哥,你救救我,哥哥,我不想死……”
  萧湛愕然又慌乱地抽胳膊,被萧辰一把拉过扯到了另一侧。
  “刚才的话,够你死上十次,”萧辰冷冰冰地道。
  永安猛地抬起头,哭得声音早变了调:“……他是我的哥哥……他从来都没有害过你,却变成现在这样,没有身份没有名字,你的妃子们随时都想用各种法子害死他……你根本不打算查清楚,只想借机冤枉我……”
  萧辰皱了眉:“闭嘴!”
  永安公主激动之下,反而不管不顾了:“你是故意的,想看他现在沦落任人欺凌……宫中太医那么多,你从来都没想过给他治病……没关系,你下令好了,是我命不好,才做了你妹妹……”
  她泣不成声,扑在地上直不起身子。萧辰冷眼看着她,不妨萧湛松开了他的手。
  他怯生生地蹲下,小声对永安道:“你别哭了……你要吃糖吗?我可以分给你……”
  永安公主闻声更是嚎啕大哭,她猛地抱住萧湛,抽噎得口齿不清:“……哥……哥……”
  萧湛仍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尽可能地拍了拍永安的后背,安慰道:“有了糖你就不哭啦……”
  萧辰只觉得一口气冲得他耳朵嗡鸣,一个汹涌而至的念头瞬间侵占了脑海:萧湛只能是他一个人的,怎么还有人敢抱他,敢喊他哥哥……
  “湛儿!”萧辰纹丝不动,漠然地道,“过来我身边。”
  萧湛闻声拿开永安的胳膊,站起身来。他似乎没注意到萧辰那与方才无二的神情中多了别的东西,双手握着萧辰的胳膊,又用那种小心卖乖的语气道:“我可以去给她拿糖吃吗?她是不是也好疼,才会哭……”
  萧辰一时没说话,便让萧湛误解了他的意思,他笑起来:“谢谢哥哥。”然后转身跑进宫门里去了。
  萧辰望着那个背影。良久后,他平静地瞥了眼已经停下哭泣的永安:“滚回去,别再让朕看见你第二次。”
  德妃坐立不安已经好几天了,她在宫里团团转,却又不走出宫去打听消息。直到传旨的人到来——
  ………………………
  圣旨寥寥几字,说常州郡守卢为民数年间暗吞赈灾银两,助长当地贪官污吏风气,百姓苦不堪言,骇人听闻,刑部已判午时三刻凌迟极刑。
  德妃看着圣旨摔在她身上,赶忙撑开看了几眼,又摇头道:“皇上怎么会突然下旨呢,他一定不知道那是我父亲,要是知道的话……”
  传旨的人打断她道:“现在已是午时,娘娘若想去见郡守最后一面还来得及。”
  “大胆奴才!”德妃尖利地喝道,“你怎么敢这样跟本宫说话!”
  那内监合着手躬了躬身:“奴才不敢,此话是陛下命奴才带给娘娘的。”
  德妃目眦欲裂,那内监却已转身走了。
  她一直担心的事没发生,但这一道圣旨却同样让她觉得天塌地陷。怎么可能呢,德妃攥着那卷明黄圣旨,一直在想。
  德妃不知道,在她闷在宫里的这几天,苏宣已从常州回到了皇城。这一回直接便把卢为民押送来交给了刑部。罪状条条件件,人证物证,一并也交了上去。正在为投毒案提心吊胆的刑部尚书遇见这么一件好断的案子,当下干净利落审完落了判决。
  “前年淮南道大水频发,两岸百姓屡屡受灾,不得不背井离乡,妻儿离散,更有凄惨者被冲入水中,家破人亡。朝廷年年拨下银两用于加固河堤,却不见成效。此次查明原因,还望能够将贪污者从重查处,以慰民心,以儆效尤。”苏宣字字铿锵,少年将军的面容坚毅,眼中的锋芒一瞬即逝。
  刑部尚书当即附议,并说已判秋后问斩。
  萧辰一直听着,十分真切地夸两位爱卿真是国之栋梁为朕分忧云云,而后才道:“待到秋后再问斩,恐怕百姓等不及了,再者区区问斩之刑,可平民愤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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