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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杀-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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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如晦向来听命行事,见劝说不起效果,索性直接来掀被子。
  “别!”琼华制止不及,两颊倏尔飞起一片绯红,不知道是恼怒还是羞赧。
  “他……疯了吗?”杜如晦仿佛被热水烫到了一般,连忙松手转身,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竟然把你堂堂一个大皇子绑在床上,还——”还不给你穿衣服……杜如晦咽了咽口水,才没把后面令人难堪的话说出来。
  “或许吧。”琼华神情尴尬,黯然地垂下头,脸部线条俊朗分明,“就算不绑着我,我也不会逃走的。因为我明白,若是我不见了,他会更加疯狂,其他无辜的人会遭殃的。”
  杜如晦一时无语,仿佛有千言万语即将破口而出,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一个闪身隐入黑暗中去了。
  望着重新归于沉寂的夜色,琼华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一向安静得如同一只兔子的观沧溟不知道为何身上散发着一副无助与彷徨之意。夕照听不到声音,只见到他踉跄着脚步从地窖里捧出了一坛历久弥香的佳酿,或许是那酒坛太重,他的脚一软竟然跌坐在院子里,愣愣地望着某个不知名的方向。
  夕照以为他只是喝多了,却见观沧溟倏忽之间扭过头来望着自己,口中念念有词,眼角竟然有些湿润。
  或许是夕照看错了,因为当他眯着眼仔细去看的时候,却发现观沧溟模糊一笑,随即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了自己的掌中,抬起头时却又恢复了一贯的清浅笑意,仿佛刚才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夕照心下不安地望着他,扯着嗓子喊道:“你怎么了?”
  刚走进院子的昆玉一进来便注意到了观沧溟的神情,他低哑着声音,轻声道:“沧溟,弱水之事我很抱歉,你是不是对她……”
  观沧溟定定着注视着怀中的东西,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淡淡道:“郡主是个好姑娘,只是可惜了……”
  可惜相逢恨晚。
  定睛望去,夕照发现他掌中紧紧握着的是一枚小巧玲珑的海螺。他以前听重弦说过,将海螺附上耳畔之际能听到大海的浪涛声。
  观沧溟如获至宝一般用细长的手指地摩挲了片刻后万分珍惜地收回了怀中,随即打开了酒坛的封头,斟满了整整两大杯。
  一杯敬过往,一杯敬昆玉。
  两杯酒毫不犹豫地下肚,随即他又斟满了最后一杯酒,手指颤动了好几下,硬是没有举起来。他又加了一只手,才将这杯酒举起来,直对苍天,片刻后一撒而尽。
  “这杯敬你……郡主。”观沧溟的声音似乎都夹杂了一丝呜咽,几乎是椎心饮泣。
  到了最后,他还是没有能够毫无芥蒂地唤一句她的名字。
  做完这一切,观沧溟蓦然直起了脊背,望着昆玉猝不及防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砸在尘土中,发出三声闷闷的钝响。
  “你也要走了?”昆玉沉默了许久,似乎才终于相信观沧溟的意思,他有些不可置信,“你知道再过不了多久,我就能带你回到九幽——回到我们的故乡去了吗。”
  虚弱地笑了笑,观沧溟的精神似乎都松懈了下来,只是语气仍旧是一往的恭敬:“百川东到海,王上,我想代替她向东行,见证一下波澜壮阔的大海是否蔚蓝得如同我的眼眸一样。”
  见昆玉沉默了许久终是点了点头,观沧溟站起身一扬手打翻了怀中的霜花酒。
  酒坛破裂的声音格外清脆,夕照禁不住望向他,竟然发现观沧溟也在盯着自己,晶亮的眸子带着最后的安慰和慨然:“只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反正七殿下如今也听不见,那日王上说的话,相信有朝一日,他会再次亲口对你说出来。”
  青蓑箬笠沧溟浩,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观沧溟最后望了他们一样,望着远处的长山斜阳,头发随着风向后飘扬,背影缩小到只剩一半了,还能隐约地听到微风送来他的只字片语。
  “来世我提霜花酒,君须自罚三大杯……”
  “他要去哪里?”夕照忽然扭头望向一直静默着的人,暮色余晖在他的面容上落下一片阴影。
  “弱水在哪里,他就去哪里。”昆玉静静答道,一对眸子愈发显得浅淡了,“夕照,我在外漂泊了许久,但却想带一个人回家,你愿意吗?”
  话音刚落,他兀自漏出一抹嘲讽的笑意:“如沧溟所愿,我已经说了,但你听不见,不过也无所谓了。”
  夕照依旧怔愣地盯着他,像是在努力通过他嘴唇的动作来推测他究竟说了什么一般,可是昆玉没有注意,夕照隐藏在长袖的手蓦然紧握成拳,像是在拼命隐忍着什么一般。
  “天妖令我已经拿到了,等一切结束了,我就带你一起走,一起回妖界去。”昆玉说,言语里犹自带着一丝怅然,“你要是不情愿,我就把你打晕了带走,像步蒹葭那般放在棺材里,扛着回去。”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夕照,像是在问对方又像是在扪心自问:“你会不愿意吗?”


第45章 皆有因
  听闻了长河在牢中自杀的讯息以后,谢玄面上仍旧一贯波澜不惊,仿佛早已预料到。他慢条斯理地系好腰带,扭头去盯着背对着自己的人,声音软下了几分:“只剩下一个六皇子了。”
  琼华没有转身,隐忍了许久,终于问出了自己的疑惑:“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连那位妖皇也会点头?”
  “因为你就是最适合的人选。”谢玄俯下身,万分怜惜地吻了吻他散落在丝滑锦被上的青丝,沉着肃穆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我会为你披荆斩棘,你只要在我身后永远温柔和煦便好了。”
  殿中响起一记微笑的轻笑,很快就扩散成一声肆意嘲讽的笑声,琼华字字带刺:“因为身体里流了一半的血,对吧?”话锋一转,琼华捂着被子坐起身来,满是怨怼的目光针一样猝不及防地扎在谢玄脸上,喉咙里发出一阵模糊的笑声:“可你不知道我有多痛恨这一半的血,若不是因为这个,我自小也不会遭受这么多的冷眼,长河他们也不会一直针对我。”
  “我本该有一堆羡煞旁人的兄弟姐妹,可是全被我身体留着的另一半的血脉毁了。如今你告诉我,能登上九五之尊之位都是因为这一半的血脉,原来这么讽刺吗?”
  “不会了。”谢玄伸手紧紧抱着他,像要将他融进骨血一样,眼里细碎的光芒闪烁不定,“长河死了,欺负你的人都死了,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再也不会有了……”
  “是吗?”浑浑噩噩的琼华窝在他怀里也不反坑,只是皱着眉若有所指道,“那我现在还被困在这里是为什么呢?”
  谢玄身体一僵,却是更加收紧了自己的手臂,承诺道:“你相信我,只剩一个六皇子了。只要他死了,你荣登大宝,便自由了。”
  “痛恨?”昆玉不经意听到了琼华的话语,低低地重复着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他勾起一抹嘲弄意味十足的笑意,“既然这般痛恨,那为何不舍去?既然痛恨,那便不要一边享受着妖族血脉带给他的如画眉目和异于常人的寿命,一边深恶痛绝。他若是真的不能释怀,我可以帮他解脱。”说罢,他竟然抬起腿要推门而进。
  谢玄不动声色地伸手挡在他面前,不紧不慢承诺道:“我会说服他的。答应你的事情我都会做到,其他的你就不需要操心了。”
  像是被他的声音严厉的音色所吓倒,望舒瞪着一双深褐色的眼瞳,躲在昆玉背后,呐呐地望着他。
  视线在望舒面上打量了一下,见他依旧如常,谢玄稍稍顺了顺气,转向昆玉:“郡主身上的天妖令你拿到了吧?”
  微侧脸庞,昆玉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谢玄眉眼微勾,一张俊脸显得格外认真:“是我差人告诉她,那日七殿下殒身之际有人曾看到过你的身影。”见昆玉神色恍然,他继续道:“只不过我还让别人说了些其他的,比如——你让你的手下去伺机行刺她。”
  不觉瞳孔缩到了极致,昆玉顿悟,面色微变,难怪那天弱水诘问他自己父王之死与沧溟有没有关系。那她交出天妖令的原因其实是怕他继续为难沧溟……昆玉怔愣片刻,轻声问道:“……那她后来又是为何而死?是你下的手?”
  “为何你们总觉得是我下的手?她一介弱女子,于我于琼华又有什么威胁?”谢玄不悦地蹙着眉峰,压抑不住地轻咳了几声,顺过了气,“若不是当初陛下将天妖令刻在郡主身上,郡主早就夭折了。豢养了这么多年,那图腾本就是以她血肉为护,早就与她合为一体,失去了天妖令,她——自然也回归于天命。”
  在原地伫立了许久,一时之间昆玉竟然不知道自己回去该如何面对夕照。
  梅三弄走了,剩余的族人平日里都隐藏在城中的阴暗角落里,只有在夜晚觅食之时才会出来短暂片刻,他们对昆玉更多的恭敬以及不可言说的畏惧。
  因为有活得久的妖族人认出了他这张脸,当初他的祖先因为背叛之名顶着他这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活生生被放干了血。私下里有人说他怀恨在心,是回来复仇的,但是复仇的对象是谁呢?一直没有个确切的说法。
  唯一能说得上话的观沧溟也走了,想他是孤身一人踏上了归程,如今,也只剩他一个人。
  身体里的血倏忽之间都凉了下来,他像是记起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急匆匆地冲进了人去楼空的屋子里,怔怔地伫立了片刻才难以置信地试探着开口:“夕照?”
  满室寂静仿佛在嘲笑他的愕然。
  “你竟然就这么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早就演得乐不思蜀了。不过你不告而别,就舍得让他这么满屋子地找你?”清明眯着眼望着掌中冰镜里难掩急切的面容,语气里满是不赞同。
  心跳不由地凌乱起来,夕照面色白了白,却愤恨地笑着:“六哥这是心疼了?”
  “是啊,我是心疼了。若是你真的活得清醒,那便不要随意招惹昆玉。”清明大大方方地承认,视线在他身上打量了片刻道,“昆玉要不是关心则乱,怎么会没发现你身上有我留下的一道死咒——必要时能挡一道死劫?他不仅没有看到,还把自己唯一一枚还魂丹给你吃了。”
  他左一个“昆玉”,右一个“昆玉”,夕照听见只觉得十分刺耳,不由讽刺道:“六哥要是心疼,大可亲自去安慰几句。”
  “这话听着真是尖锐。”清明啧了啧舌,顺着话茬往下道,“这话可是你说的啊?我可是记在心里了,到时候我把昆玉带走了,你可别后悔。”
  这话一出,夕照更加愤愤不平了,面色黑如锅底,昆玉昆玉昆玉,才刚回来没多久,你们就这么熟了吗?于是他没好气道:“既然如此,那便交给六哥一个美差,告诉他,尽管来宫中找我。”
  “好的,我这便去看看昆玉的情况。”清明爽快答应,提着剑便要走,却被出尔反尔的夕照拉住了衣角。
  “如晦,还是你去吧。”夕照冷冷一瞥杜如晦,莫名地生起闷气来。
  无尽的黑夜之中依稀点缀着些许稀疏的星光,而案上只有一盏微弱的烛火,更是照不亮伫立在榻前之人面上的神情。琼华惺忪之间以为是杜如晦冒险又来救他了,他使劲眯了眯眼睛,试探道:“如晦?”
  一连唤了两声都没有反应,他心下一凉,暗道不妙,忙不迭解释道:“阿玄,我方才做噩梦了,竟然梦到了夕照与如晦。”
  “噩梦?那你有梦到过其他人吗?”男子慢条斯理地在榻前坐下,承受了两个成年男子的床榻蓦然塌陷了下去,放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声。
  犹如一道响雷在头顶炸起,琼华禁不住向后瑟缩了一下,无奈四肢都被绑着,逃避的空间有限,但见男子鬼魅般的脸在摇曳烛影的舔舐下,愈发将有风雨欲来的惊心动魄:“……望舒?”
  “你有梦到过梅梅吗?”望舒长睫微吹,暗褐色的双眸不没有神情,宛若千仞悬壁,深邃不见底,修长的手指更是摩挲着几枚赤红色碎片,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我每天都能梦到他,他在我的手掌上一遍又一遍地写‘疼’,因为谢玄割掉了他的舌头,挖掉他的双眼,戳聋了他的耳朵,仿照妖族古老刑罚将他吊在城门上,活活地放干最后一丝血。他这个模样,你也梦到过吗?”
  “我……”琼华只觉得他这副样子煞是怖人,喉结动了动,生怕说出什么话刺激到他。
  “你看着我的眼睛。”望舒蓦然提高了音调,高亢又凄厉。
  琼华被他喊得一窒,犹豫地望了他一眼,只觉得似曾相识,好像是……
  望舒接下来的话验证了他的猜想:“谢玄挖下了梅梅的眼睛,活生生地安在了我的身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如何彻底地打击了一个人了,他知道我肯定不会死,会一辈子活在痛苦之中。”望舒气弱声嘶地笑了几声,“受害者这么痛苦,凭什么作为始作俑者的你们能够高枕无忧,安然度日?”
  琼华惊得说不出话来。
  “听昆玉说你不喜欢自己的血统。”望舒的声音依旧温润,然而动作却异常狠厉。他如同执起匕首一般,捏着掌中的赤红色碎片便想无法动弹的琼华脸上划去:“我可以用红雪三千帮你,帮你毁掉让你一直痛恨的面貌。”
  “别!”感觉脸上有清晰的烧灼感传来,琼华忍不住猛地抽搐几下,口鼻俱是浓重的血腥气,他惊慌不定地想求救,一开口都变成压抑不住的痛呼。
  “放心,谢玄饶了我一命,那你也不会死。”望着眼前不断挣扎的兄弟,望舒恍若一个无悲无喜的佛像,面上甚至带着一丝悲天悯人,“你会代替谢玄背负着愧疚活下去,至死方休。”
  “谢玄造的所有孽都会报应到你身上,我要他也尝尝痛不欲生的滋味。”


第46章 为什么
  既然已经对昆玉做出了承诺,谢玄正在想方设法让琼华松口,摄魂术则是他最不愿意动用的方式。然而琼华一直不肯点头,谢玄一时动了气,一分理智尚存,生怕自己说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话,便强迫自己好久没有去见他。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谢玄只能从伺候的琼华的下人口中探听琼华的近况,比如今日对着水晶芙蓉糕多夹了一筷子。他一时心情大好,托御厨做了一大盘水晶芙蓉糕便向琼华歇息的宫殿走去。
  “大殿下的身体好些了吗?”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让谢玄不由停下了脚步。
  “唤了好几天的御医,该是有些起色了吧。”另一个宫女有些担忧地猜测,“帕子上的血迹倒是少了些。”
  “你轻点!要是让其他人知道——”小太监忙捂住她的嘴,正想训斥几句,却见面前一个高大的身影笼罩了下来,一双眸子深沉地让人窒息。
  “你们说谁生病了?”
  面对着两个唯唯诺诺,兀自跪在地上磕头谢罪的宫人,谢玄心急如焚地推开了宫殿的大门。
  “吱——”伴随着一声门扉的呜咽声,厚重的灰尘在空中起起落落,旋转跳跃,千万道刺眼的光线兀自照进了昏暗的宫殿中。
  “琼华?琼华!”怀里揣着还热乎的糕点,谢玄试探地唤了一声。
  没有得到的回答的他匆忙向前踱了两步,待到看到端坐在案前埋头写着些什么的琼华之时,心底的恐惧才渐渐散去,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琼华却像没有听到一般,聚精会神地蘸了蘸墨水,在镌写着什么。
  料想他是写得出了神,生怕惊扰到他,谢玄将还透着热乎的水晶芙蓉糕轻放在案上,视线却往宣纸与墨砚的方向瞥了一眼。然而只是一眼,他的掌中的糕点失去了凭依,重重地落在地上。
  哪怕透过漆黑的墨汁,仍旧能看清楚琼华的脸上依稀有一道清晰的疤痕,谢玄用了许久时间才从难以置信中反应过来。他扑到了琼华面前,万分心痛地捧着他的脸,一开口竟是全是阴鸷与狠厉:“是谁做的?”
  琼华终于抬头淡淡瞥了他一眼,也刚好让谢玄看清楚了他面目全非的脸。
  谢玄大惊失色,作势便要转身喊人:“我马上去找御医,你一定会没事的!”
  使劲地闭了闭眼,琼华伸手拉住了一向云淡风轻的人,如今却在自己面前惊慌失措得像个孩子,心头开始钝疼:“药石罔顾,没用了。”
  有一瞬间的茫然,谢玄凄怆地捏住他的手腕,目光含刺,继续追问道:“是谁做的?究竟是谁?谁竟然敢伤你?”
  被他紧紧捏着手腕,琼华只觉得一阵牵丝般的酸痛从手腕渗进心底。他望着谢玄阴沉的双目,轻声道:“是你。”
  “是你。”琼华重复道,“你做过的所有的事情,所有恶果都会报应在我身上,你明白了吗?”
  心底最害怕的事情终于成了真,那些诅咒,那些报应……谢玄紧紧抿着唇,从背后抱着琼华,恨不得自己替他承受这些痛楚:“都怪我……”
  “没关系。”琼华甚至反过来安慰他,下个瞬间只觉得一滴冰凉的液体滑进了脖颈里,不由怔在了原地。
  “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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