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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雍高帝纪-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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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符将棋子扔开,随意地坐在王晟的床上,“哪有回自己家还要偷偷摸摸走后门的道理?我今天不回了,就在这儿住。”
  一直未曾开口的王晟突然道:“王上,寒舍——”
  刘符抬手打断了他,“景桓,别谦虚了,你这相府可是长安城里最好的宅子,当时我亲手选的。我就住一天,景桓不会舍不得吧?”
  王晟还能说什么,只得叫来管事洒扫出一间房让刘符住。刘符挥手让管事和李七下去,低声问王晟道:“景桓,我打算明日将牵涉进此案的六人全部一起处死,你看如何?”
  王晟不假思索道:“臣正欲向王上说明此事。刺客可不算在内,此案其余六人不尽相同,请为王上拆解。其一为海齐侯刘德,身为王室子弟,公然犯法,杀之可整肃宗室,以儆效尤。其二为左右屯卫,不见兵令,而以旧情调兵,杀之可明军法,整肃百官。至于海信侯刘凌,二者皆有。其三为刘柱李三,纠集村民擅闯禁地,杀之可明国法,整肃百姓。王上必欲于市集之中杀人,当清楚是为谁而杀何人。”
  刘符起身,负手站着,思索片刻道:“嗯,杀此六人不是为了见血,明天看客不少……我得好好想想。”
  “明日杀人,无外乎给两种人看,一是百姓,二是百官,王上若是分清这两种,明日便好办了。”
  “百姓、百姓……”刘符念叨了两句,忽然道:“刘柱李三死的冤了。”
  “王上,”王晟沉声道:“既有国法,便无冤情。”
  刘符沉默片刻,随即嗤笑一声,低声道:“是啊。”
  “天色不早了,景桓早点歇息吧。”刘符忽然道,说完,不待王晟答话,自己吹熄了烛火,摸黑拉开房门,正欲出去,忽然听王晟在身后道:“王上……臣尚未洗漱。”刘符脚下顿了顿,装作没听见,抬腿迈出屋去,还顺便替他掩上了门。
  第二日相府的早点有栗子饼,刘符夜里想事情到丑时才上床,一早起来却也生龙活虎,胃口颇佳,一盘栗子饼,就给王晟省出来了一块。他让人服侍着穿好从宫里带来的朝服,取下左臂夹板,活动了一下手臂,和王晟共乘一车,前往集市斩首之处。
  长安市集。
  “卖枣喽!又甜又脆的大红枣!”
  “哎呀你还卖呢!东头那边搭台子了,说是要杀海齐侯!”
  “是吗?那我也得去看看。我听人说,海齐侯可是王上的亲戚,了不得!了不得!”头上缠着布巾的卖枣老人闻言将扁担往肩上抬了抬,不再吆喝,顺着人流往市集东头涌去。
  王晟先前命人将今日处决犯人之事广布百姓,百姓们听说了杨九一家的事,本就对刘德恨之入骨,这时听说朝廷要在市集上处斩刘德,纷纷扶老携幼地过来,要亲眼看着这头为害长安的“白额虎”是怎样死的,故而巳时刚过,刑台方一搭起,便被百姓们围得水泄不通。官员们到得晚,又不能站在外围,只得靠兵士开道,才能一点点挤到前面去。
  刘符到此地时,百官已来齐了,百姓不知来了多少人,要上高台,简直难于登天。王晟命军士在百姓间隔出一条道来,刘符身着冕服,手按长剑,一路畅通无阻地虎步而前,震得旒珠叮咚作响。王晟衣深紫朝服,腰悬玉带金钩,走在其后一步远处,看着刘符头上的旒珠晃动不止,不住低声提醒,“王上,慢一些走。”他一连说了几遍,刘符无奈,只得放缓了步伐,稳步登上刑台。
  “午时已到,带犯人。”张青高声道。
  六辆囚车早已候在一旁,刘德等人身具三械,背心插着木板,写明名字罪行,一一被带上刑台。
  “带左屯卫武舟、右屯卫马和!验明正身。”张青亲自核验后,转身对刘符道:“王上,正是此二人。”
  “斩。”刘符下令道。
  张青高声道:“左屯卫武舟,右屯卫马和,私调大军五千人,包围王室禁地甘泉宫,以谋反罪,斩立决!”
  左右两个刽子手分别抽去他二人身后木板,将他们的头按在木桩上,随即举起刀来。
  “好!”两柄刀一齐落下,百姓中传来几声喝彩。这些叫好的人并不知道被处斩的人是谁,谋反也和他们没有半点关系,但他们看到热闹便高兴——不论是看戏听曲还是杀人。每一次无论朝廷在集市上处死什么人,围观的看客中总有人高声叫好,这次也不例外。
  “带海齐侯刘德、海信侯刘凌。验明正身。”
  刘符用手指着他们,打断道:“不用验了,就是这两个。”
  围观的百姓听到“海齐侯”三个字,纷纷骚动起来,见又有两人被带上高台,都抻长了脖子来看,他们叫着、骂着,想让高台上的人听见,但声音混成一片,连自己也听不清自己喊了什么。
  刘凌被按得跪在地上,转头对刘符骂道:“刘符!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以前我是怎么对你的?啊?你——”刘符早料到如此,一抬手,李七便从他身后站出来,拽着刘凌的头发抬起他的头,用匕首一刀割开了他的气管。他有意避开了侧颈的血管,故而刘凌不能即死,却也说不出话来,连喘气都变成了嘶嘶声。他梗着脖子,有些费力地喘息着,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刘符。
  刘符挪开视线,只作不见,问道:“孝伦何在?”
  李氏被人搀了上来,几日不见,她的头发竟已经白了一半,除了眼里不断涌出眼泪外,看着就如同一只僵硬的木偶。她挥开搀扶的人,跪倒在刘德面前,想要伸手抱住他,只是他身上带着镣铐,手上的横木高高支出来,根本不容她近身。刘德原本一直呆愣愣的,跪在地上一言不发,这时见了李氏,还未开口,两行眼泪便淌了下来。“娘!”他哭道,边哭边不断地向李氏的怀里撞,好像变回了刚出生的婴儿,要将自己蜷缩进母亲的怀里。李氏除了哭之外已说不出话,只有抱着他的头贴在自己胸口,一下一下地摸着他后脑的头发。“娘,孩儿不孝……”刘德呜咽道。李氏将他的头贴在自己脸上,将颤抖不已的手指插入他的发中,紧闭着眼睛,摇着头只有落泪。
  “时辰到了,把她带下去吧。”刘符脸上闪过动容之色,随即又恢复了面无表情。李氏闻言却突然开口哑声道:“王上,能否准许我儿先饮鸩酒,免去刀割皮肉之苦。”
  刘符看着台下的人山人海,一狠心便干脆狠到底,语气淡淡道:“不许。”
  李氏一下子泄了气,哭倒在地上,被兵士架走。
  刘符挥手让张青退后,自己站到高台前,拨开挡在眼前的垂旒,高声对着下面的百姓道:“长安城的父老乡亲们!本王左面的这个人,就是海齐侯刘德,他是本王的从兄弟,我们从小一块长大,本王对他,就像你们对自己的兄弟姐妹一样!但是他杀了人,犯了法,所以本王今天要杀了他!他本来应该在朝门处斩,本王却把他带到这集市中来,就是要让父老乡亲们都看看!让你们都看看!在我大雍,无论是谁,无论是官老爷还是官少爷,哪怕就是本王犯了法,也绝不轻饶!也要依律处置!以后若再有杨九之事,你们不用顾忌什么,尽管告发,本王给你们做主!斩。”
  两柄刀再次落下,人潮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百姓山呼万岁,李氏昏厥过去,百官肃穆而立,刘氏宗族面如死灰。
  待人声稍稍小了,张青道:“带刘柱、李三。验明正身。”
  “老刘……柱子啊!”刘柱刚刚跪好,下面便传来女人的哭号。刘符侧头问张青,“这是刘柱妻子?让她上来吧。”
  一个女人不住地挣扎着,想要拨开甲士,却被死死地挡在后面,张青下令后,甲士刚刚给她让出一个口来,她便猛扑上来,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高台。
  刘柱见了发妻,没说话,先嘿嘿笑了两声。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临死之前会笑出来,但死到临头,在极度的无望中,他反而感到一种无可奈何的滑稽,这滑稽感让他看着妻子涕泪纵横的脸一心只想要发笑,仿佛心情极轻松。在牢里的这几天,他每日提心吊胆,既绝望又侥幸,今天上了断头台,反而松了口气,好像再没什么可怕的,又好像他已经死了,对一切都可漠然以对。
  他们两个默默对视了一阵,刘柱才开口道:“咱家的稻子都熟了吧?”
  妻子流着泪点头,“都熟了。”
  “熟了好,”刘柱道:“熟了好哇。”他又反复念叨了几遍,然后便无话。
  另一边的李三被枷着双手,直挺挺地跪着,梗着头看向人群。他打了一辈子光棍,到死都无牵无挂,利落得很,但也没人为他送行,他在人群中寻找着,视线转过好几圈,越过一张张陌生的脸,后背渐渐弯了下去。
  他在想,他的乡亲们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来呢?
  他的视线扫过一个小孩子,那孩子与他视线相对,呆呆地眨了两下眼睛,然后指着他对旁边道:“娘!你看,这个人看我了!”妇人急忙遮住他的眼睛,不让他看。小孩子被遮住视线,不满地扭动着,李三赶紧垂下了眼睛,然后慢慢地垂下了头去,再也没有抬起来。
  刘符看时间差不多了,便让人将刘柱的妻子带下去,刘柱眼看着妻子越来越远,这时好像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有死,又好像突然活了过来似的,终于哭了出来。他拼命挣扎起来,却被人牢牢地按着,一动也动不了,只能死死咬着牙,瞪大了赤红的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着妻子,这一双眼睛像是开了口子,从里面不住地淌下水来。
  刘符清了清嗓子,又对台下高声道:“乡亲们,你们都知道杨九被杀,但是你们知不知道,他们一家五口都是战死的!弟为兄死,子为父死,他们都是我大雍的好男儿,他们即使没有死在战场上,也是我大雍的英烈!还有刘柱和李三!他们与杨九情同兄弟,因为一时的义愤,带着村民包围了甘泉宫。本王能体谅他们,本王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的血性男儿!他们犯了法,现在要死了,本王实在是舍不得啊!本王舍不得!但是!国法如山,不能因为任何人而更改,本王再怎样不舍,也不得不杀了他们!本王以眇身而登至尊之位,为我大雍百万人的君父,一民虽死,本王如失手足,锥心流血……”刘符说到这,突然停下来,抬袖拭泪,过了一阵,才又红着眼睛继续道:“本王要为他们兄弟三人修建祠堂,就在杨九村中,四时享祭。让从今以后的国人都记住他们的忠烈,记住本王心中之痛,也记住国法如山!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上位者的眼泪总是极具感染性的。百姓们纷纷唏嘘起来,有些人在刘符的眼泪所感,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却竟然也落下泪来。一旦有人最先开始哭,悲伤便如同瘟疫般迅速在人群中蔓延开来,最后竟有人嚎啕起来,如同台上跪着的是他们的至亲之人,又或者是为刘符抑或是为自己而感动不已。人们眼中含着泪,有人感慨道:“王上杀自己兄弟的时候没哭,却为了咱们百姓哭,王上心里是真的有咱们啊!”
  蒯茂站在文官边缘,听到这句,微微撇了撇嘴角,仿佛笑了一下。他与此事毫无关系,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在一旁看得一清二楚。今天杀人的顺序、刘符的两段话、说到动情处不由自主落下的眼泪,无一处不是精心算计的结果。
  好一个爱民如子、执法如山的君王!
  自古仁爱之君,从来不辩真伪,也无须去分辨真伪。他看着刘符站在高台之上,动情地挥舞着手臂,头顶的垂旒纷乱地摆动着,明明不合礼制,却丝毫不让人觉得轻佻失礼。这张高高扬起的脸年轻却不稚嫩,双眉如同挑起的剑,稍一蹙起便威势顿生,让人看过一眼便难以忘怀。在今天之前,他从未想过,在这样一张轻锐的面孔下,能有如此深沉的心思。刘符是天生的君王,在他身上,勇武与智谋、仁慈与冷酷、坦率与深沉,矛盾地融合于一体,这样的一个人,绝不会龟缩于关中之地,一个小小的魏国,也不足平定,他当放马中原,纵横万里。而他自己的抱负,也将在这个人身上实现。
  “斩!”
  刘符背过身去,不忍地闭上了眼睛。在他身后,刘柱与李三侧头枕在了木桩上,刘柱仍在落泪,李三却面无表情。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仍是在想,他的乡亲们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来呢?
  不是他救了他们吗?
  颈血高高扬起,喷溅在高台上,有些更是远远地落在地上,鲜红的伤口在黄土压实的地里绽开,红色渗透进去,仿佛在里面扎了根。百姓们的呼声、哽咽声渐渐沉静了下来,高呼万岁之后,他们既不觉得快意,也不再觉得感动,他们的心中突然变得空茫茫的,随即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稀薄的悲伤一点点填满了胸口。他们看着身着朝服的官员,剑戟森严的甲士,看着被人扶下台去,悲痛得不能自已的年轻王上,心里忽然觉得困惑。
  但他们终究想不通自己在困惑什么,故而这困惑很快便被忘在了脑后,掩藏在柴米油盐后面。高台上的六具尸体被卷起来收走,没过多久那上面便变得空无一人。这场戏结束了,看戏的人便纷纷散开,他们回到家中、回到土地上、回到集市里,长安城的大小街道很快便恢复成往日的模样。
  只有地上留下了一团鲜红的血,卖枣人从那上面踩过,耸起肩膀,提了提上面的扁担,高声吆喝着:
  “卖枣喽!又甜又脆的大红枣!”


第25章 
  “景桓,身体已大好了吗?”这一日下朝之后,刘符留住王晟,拉着他的手往内朝而去。
  王晟道:“多谢王上关心,臣已无碍了。”
  “无碍就好。”刘符笑着叹了口气,“景桓啊,我最怕见你生病,每次你一生病,我的心就跟着提起来。”
  王晟笑笑,没再说话。
  他们俩走过紫宸殿,王晟正要进去,被刘符拉住,疑惑道:“王上不是要召臣在紫宸殿议事吗?”刘符拉着他绕过殿宇,从旁边穿过,笑道:“秋高气爽,宫中这么多好去处,在屋里多闷,趁着今日天气晴朗,你我边走边说。”说完,刘符指了指天,抬头却见他们说话的功夫间,云已经漫了上来,天空白茫茫一片,哪还看得见太阳。
  刘符面色微露尴尬,低头看了看王晟,见他神色如常,便也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景桓,我从前觉得长安宫巍峨雄壮,世间无出其右者。没想到这次去洛阳,见了洛阳宫,才知道中原繁华,当真超乎想象。你说前朝都城多在我们长安,为何洛阳的宫殿也会修建得这么壮美?”
  “王上有所不知,历代都城虽多在长安,但自西周以来,但凡定都长安者,洛阳便多为陪都,洛阳宫殿历代都有修葺,故而繁华之极。”
  “哦?为何?”刘符好奇道:“依我看来,长安据关中之险,有雄关虎踞、八川分流,可阻遏西北,亦可闭关以据中原,进可攻,退可守;又有八百里秦川,兼有川中膏腴之地,此堪为帝王之土。洛阳地处中原,此为四战之地,四面虽有天险,若破一处,进至城下不过一日而已,而城外却几乎无险可守,若有战乱,便是四面受敌,若据三川,便可遏制洛阳。且洛阳方圆不过百里,土地贫薄,不能自给,我看非为良地。”
  “王上此言正是。只是王上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王晟闻言,眼中带上笑意,刘符这一席话让他颇为惊讶,他不知刘符的年纪实际已与他相仿,这时只觉他明明不喜读书,但刚过弱冠之年便有如此眼力,当真可堪圣明天赐,虽古之贤君不能及,只是还差了一点,“王上所言为夺天下,非为治天下。若天下大乱,割据关中,东图中原,可成帝业。只是天下一统之后,长安便偏居西隅,对关东千里之土鞭长莫及,难以控制。且一国之都,常以一国之膏血为给养,岂能仅赖关中之地?江东富庶,若输往长安,长安所赖之险关便为阻碍,一路耗费无数,难以支撑。此时若以洛阳为陪都,则既可辐射中原,又可分担长安损耗,若天下生乱,又可据关守关中之地,以观世事。故而西周、前汉、隋、唐虽定都长安,但均以洛阳为重,以东西二京,共治天下。”
  刘符闻言若有所思,片刻后笑道:“现在谈治天下还早着呢。我此番拿下洛阳,便可三面发兵,北可取壶关,战河北;东可攻邺,灭周发;南可下荆州,入江南,霸业可成!”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我所忧者有二,景桓知晓吗?”
  “王上所忧者……”王晟不假思索道:“其一,王上方才已言明,恐四战之地四面受敌;其二,臣以为,当是所拥甲兵不足以战天下,有四战之心,无四战之力。”
  刘符激动地握紧了王晟的手,感慨道:“除景桓外,无人能如此深知我意!此次攻破魏国,我虽收魏军二十万人,足以扩充兵马,但却实在不敢轻动,恐其尚有二心,不敢使之出洛阳、驻守各地,故而洛阳外围空虚,若有敌此时来攻,恐不能保。景儿虽然有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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