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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菲尽-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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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嚓!”
电光火石间,陆开桓那把侍卫佩刀经不住巨力压挫,竟生生被折断了一半的刃!
陆开桓撤了步子想要后退,却根本躲闪不及,利剑已经挑开他手中的断刀,直直穿入他的胸膛!
“果真是黄毛小儿,这就是口出狂言的代价。”
陆开桓咳出一团血沫,反唇相讥:“我看你才是,死期已到……”
变故突生。
蒙面人因欺身来杀陆开桓,两人刺客身体几乎完全相贴,他正是瞧准了这个机会,一手拽紧了那人的衣袖,怕他离开,另一只手猝不及防地从袖中摸出一把短匕,用尽全身最后的气力猛地扎入刺客的左心!
利器入肉,撕开皮肤,冰冷的铁器狠狠刺入跳动的心脏中。
“你下手……不如我……”陆开桓低头看着尚插着长剑的胸膛,然后抬眼冷眈刺客,吞咽下涌上喉头的腥稠,缓缓道,“准。”
两人面朝面,同时向后倒下,不同的是,陆开桓撑着最后一丝清明,看见有一只明黄绣龙的臂膀,在他倒地之前,牢牢接住他坠落的身体。
陆开桓甚至能清楚地感受到,胸口正不断涌出温热的血液,他的命似乎也随着汹涌而出的血液一点点流逝……大量失血使陆开桓的眼前一阵阵发黑,喉咙发紧,但此刻,心底却有一个声音缓缓响起——(YQ。ZLDJ)
成了。
第三十二章·不值
陆开桓醒来的时候,是一个沉沉的黑夜,月华被厚重的云雾掩盖,只隐约剩几颗零落星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散着黯淡的辉光。
他稍一动,胸口便传来锥心的痛,直扯的一呼一吸间都是磨人的痛,陆开桓不由从唇瓣中泄出一丝痛吟,这让趴在床边的孟笙倏忽惊醒,他睁着一双凤眸,在黑夜里静静看着陆开桓。
即使夜色晦暗,陆开桓还是看清了孟笙眼里一层薄薄的水雾。
好似过了百年千年那么久,陆开桓才听得一声沙哑的指责:“你骗我……你说过会平安回来的。”
话到末处,已是哽咽。
陆开桓干笑两声,唇瓣蠕动,发出几个气音来:“这不是还没死吗。”
孟笙被他气笑了,恨不得打他一顿,可碍于陆开桓现在这幅凄凄惨惨的模样,他总不能对个病人下手。
“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
陆开桓虽然面上带着些安抚的笑容,可却听得满心酸楚,孟笙这个傻子,也不知日夜守了他多久,竟将那一把清越动人的嗓子熬成这个样子。于是他缓缓摇摇头,伸出手去握住孟笙的手,果不其然,触手一片冰凉。
“你昏睡了四天,烧了整两天两夜,”孟笙被他攥着手,只觉得那只大手分明攥在他的心脏上,“御医昨夜说……能不能退热醒来,醒来后神智能否清醒,都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陆开桓心里也是一惊,他只觉得这一觉睡得沉,似乎怎么也睁不开眼,可万万没想到竟睡了这么久。
孟笙为陆开桓倒了一杯温水,将人扶起靠在自己身上,缓缓喂给陆开桓。孟笙靠得近了,陆开桓才看清,孟笙的面色简直苍白得骇人,唇上也起了两个红肿的泡……他可真是被吓坏了。
“我这些天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就在想,你要是真的……”孟笙说不出那个字,“那也是要以皇子的身份下葬皇陵的,怕是以后我想要见你一面都是难上加难了……所以还不如也和你一同走了。”
“胡说什么!”陆开桓又惊又怒,瞪着孟笙道,“什么一同走了,我告诉你,全天下人死了你都得好好活着,我……不值得你来殉我。”
孟笙坐在床边,陆开桓与他四目对视,被他眼的执着给烫了一下,随即听他道:“所以,你现在知道你的命多重要了吗?我知道你要去做的事凶险至极,这是你决定该做的事,我不拦你,可是我也有下定决心的事情,那就是你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你这个傻子,”陆开桓闭眼,尽力将眼底的湿热压回去,“我不值得的。”
他确实不值得,他曾那么恶劣地对待孟笙,肆意玩弄,背弃诺言,做错了那么多事,最后将人逼到绝处,在落雁湖孤独地死去。
他何德何能,这天下,竟真有一个人,上天入地,碧落黄泉,都愿陪他一同去。
孟笙陪着他静静坐了一会儿,站起身端了一碗清粥进来,用羹勺搅温了喂给陆开桓。
“你刚醒,喝些清淡的吧,这几日光灌药了,病得你瘦了一圈。”
陆开桓慢慢将粥吞下,他实在是没什么气力,于是便倚在枕头上让孟笙喂他,脑海中忽然有一双决绝的眼出现,陆开桓想起郎雨华,心里就带着些愧疚,于是问道:“郎雨华呢,他怎么样了?”
孟笙盛粥的手顿了顿,勺子在瓷碗的底部滑动,瓷器摩擦,发出些刺耳的声音来,他落眼,将一勺粥递到陆开桓嘴边:“先别想这些了,你好好休息养伤吧。”
陆开桓心底咯噔一下,知道事情不大对劲,于是他加重了声音:“郎雨华到底怎么了?”
“说是不大好,右臂伤着了,左脚……左脚脚骨听说是被马踏碎了,大夫已去为他做了接骨,可听说,养得好也会落下跛脚的毛病,若是养不好……”孟笙唇瓣有点发抖,“下半辈子要靠轮椅代步了。”
陆开桓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被冻住似的,他的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痛苦,一字一顿道:“是我害了他。”
孟笙低声道:“我原本……就是怕你自责,不想这么早告诉你的……”
“我该知道的,”陆开桓觉得那些粥水都沉在胃里翻腾,一阵阵得难受,“可我实在是不敢随便相信……”
坐在皇位上的那些年,陆开桓实在是不得不小心翼翼。他被这个来之不易的江山弄得疑心重重,揣揣不安,谁也不敢轻信,看谁都似心怀鬼胎,最后落得孤家寡人的下场,身边一个交心人都没有……
“睡吧,”孟笙抚开陆开桓的额发,吻了吻陆他的眉眼,“什么都不要想,好好睡一觉……明日我带你一起去找他。”
不知怎的,陆开桓杂乱的心绪因孟笙的话平静下来,孟笙总是那个能安抚他的人……陆开桓终是闭了眼,在一片黑暗中陷入昏睡。
隔日一早,还不等陆开桓和孟笙两人出门,便有一架御辇,停在了恪王府的门前。
皇帝竟是亲自出宫,来看他的小儿子了。
彼时陆开桓刚被孟笙喂下一碗浓黑的药汤,就见屋门被推开,一群人拥着明黄身影走进来。陆开桓起初还以为自己眼花,再定睛一看,这一大早的,来者竟然是元泰帝,不由也有些怔愣——上辈子,皇帝的脸上,对着他可从来没有这种焦急的神情。
陆开桓挣扎着想起身请安,却被一只手给按住肩膀:“你身上还带着重伤,行礼就免了吧。”
“……多谢父皇。”
“好些了吗?”跟来的随侍将一旁的椅子搬来,皇帝顺势坐了,“召太医瞧过了没?”
“瞧过了,”陆开桓止不住喉咙里的痒意,咳了几声,“不碍事,将养些日子就好了,劳父皇为儿臣这点小伤担忧了。”
皇帝拧了眉头,似有些不悦,半晌才道:“这是什么话,此番朕能平安归来,算来你及时赶来救驾的功劳最大,还伤成这样,再者,朕作为你的父皇,担忧儿子也是人之常情。”
陆开桓被这声讽刺的人之常情给弄笑了,若不是上辈子在突厥有过那样凄惨的经历,他几乎都要信了皇帝的慈悲心肠。
太晚了。
无论是关心,抑或是愧疚,都来的太晚了。
他不再是那个二十岁单纯的陆开桓,也早对元泰帝毫无期待了。
“你笑什么?”
“儿臣是在想……许久未同父皇这样亲近了,”陆开桓的眸子垂落,一番话说得半真半假,“儿臣觉得,这伤受得值得。”
皇帝听了这番话,心里更是泛起一种细细密密的酸痛来,他低头看着陆开桓,苍白消瘦使陆开桓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少见的柔弱,皇帝此刻才想起来,这个儿子今年也不过刚二十岁。他瞧得久了,透过这张脸似乎穿过了几十载的光阴,叫他想起那个明眸善睐的女子。
陆开桓的眉眼,足有七分神似蕙妃。
正是因为蕙妃和定远侯的缘故,他已经刻意忽视这个儿子太久了,久到已经习惯了厌恶陆开桓。
皇帝恍惚想起,明明陆开桓出生的那一年,他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孩,握着孩子软绵绵的拳头时,心底也曾那样柔软过,欢喜过的——那都不是作假的。
“你护驾有功,朕当赏你,”皇帝也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情绪,是心疼,抑或是愧疚,“说罢,有什么想要的。”
陆开桓在被子下的拳头紧了又紧:“儿臣,确有一个夙愿……”
皇帝挑眉:“嗯?”
“儿臣想请父皇,将母妃从冷宫中接出,”陆开桓咬牙,自己从床上撑起身,跪到皇帝脚边去,“儿臣不求母妃重获荣宠,尊享妃位,但求云蓉宫,夏不热冬不冷,饭菜温热适口……让母妃,安享晚年。”
此话一出,整屋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皇帝面上的神色凝住了,他有些僵硬地望向半开的窗子,有一片枯黄落叶打旋落下,片刻就被萧瑟秋风扫向远方。
原来,她这些年来,过得不好么。
“准。”
那怎么,就是学不会来服个软呢。
第三十三章·来客
陆开桓强行下床跪到皇帝面前,再次撕裂了伤口,大夫折腾了大半夜,总算是止住了血,告诫他半个月内要静养,不能再下床走动了,否则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孟笙气得好几天没理他,并且无论陆开桓怎么说软话,都不允许陆开桓下床。
于是去见郎雨华的日子就一拖再拖,拖了足有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恪王府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陆开桓护驾有功,皇帝赏了许多东西下来,蕙妃也被一道圣旨从冷宫中恢复了妃位,真心也罢,巴结也好,这恪王府竟一时成了个香饽饽——因为任谁都看得出来,皇帝对恪王多有宠爱之意。
朝中那些老狐狸向来是见风使舵,其中最为殷勤的要数太子旧臣。太子被废后,这群人虽然不再跟随旧主,但也无处可去,若是去了二皇子那里,陆远达又怎么会对他们不存疑心,因此处境一度十分尴尬,但陆开桓复宠,与他们而言就是一个新的希望,新的去处。
来拜访者络绎不绝,陆开桓能挡则挡,实在不得不见的也只好撑起精神来见见,但陆开桓下了命令,带来的东西一件也不收,因此半个月过去,还没有一件宝物塞得进恪王府。
这半个月里,来了两位陆开桓没有料到的客人。
方玉生来得倒是早,为防被人瞧见落下话柄,天都没亮就从侧门悄悄溜进来了。他搜罗来上好的当归等药材交给孟笙,让他煮些药汤给陆开桓补补气血。
陆开桓靠在软枕上,低笑道:“有人管着我,近身看着我呢。我若是起身去迎先生,可是要被骂了,所以还请方先生恕我未曾远迎贵客之罪。”
方玉生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孟笙,孟笙果不其然身子一僵,然后继续低头故作淡定地挑拣着晚上给陆开桓煮汤的食材。
“你这可是艳福不浅呀,怎么还抱怨起来了,难不成是和我炫耀么?”方玉生觉得牙根一阵酸,“我孤家寡人一个,最见不得别人卿卿我我的场景了。”
孟笙被他这声“卿卿我我”说得头埋得更低了,一种暧昧的红色蔓上他的耳根,在玉色的肌肤上尤其明显。
“好了,好了,别拿他打趣,”陆开桓拍了拍方玉生的肩膀,“他不经逗。”
此刻孟笙就算是脸皮再厚,也堪不住两个人在那边聊这些,他刷啦一下站起身,腰间的桃花佩叮当一声与旁边挂着的木牌相撞。
“我去看看药熬好了没。”
接着就是一声重重的关门声。
陆开桓望着尤带震颤的门板,唇角微弯,许久才掩下笑意。
“他走了,说说吧,二皇子那边怎么样?这些天,我估计他要气疯了吧。”
“差不多,影六已经很久没有到酒楼里来了,估摸是那位发着脾气,他分身乏术吧,”方玉生顿了顿,“不过,任是谁苦心筹谋一场,却为他人做铺路石,都会气到吐血吧,可他不知道,这才是刚刚开始。”
“方玉生,”陆开桓突然开口,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恨皇帝吗?”
方玉生面上一怔,随即拎着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
“你恨他,”陆开桓接着道,“只是,事情都是要一步步做的,你再恨也不该在这时候动手,这样莽撞,万一败露了呢?”
“已经败露了,”方玉生抬眼,对上陆开桓的眼,“你不是就已经知道了吗?”
陆开桓一时无言,静默良久,道:“也给我一杯茶吧。”
在醒来后,他第一时间找人查了那刺客的身份,他的人几经周折,又托了吏部尚书谢和韵帮着暗地里查马,终于带回消息来,说这人是当年方翰林的门生,可以说方翰林对他有知遇之恩。
怎么就便生这么巧,寻的死士里竟真有恨极皇帝的……还是说,这一个,根本是另行安排进去的,混在一群刺客中,真正想要了皇帝的命。
陆开桓差人将消息死死压下来,谢和韵也让部下多处奔走,将此人身份抹去,费了不少功夫,总算是瞒过了大理寺那边的人,将这个人也算入那群不知来路的刺客里,最后都成了一笔糊涂账。
需要将此人安排进刺客的队伍中,首先要知晓这个计划的所有细节,因此此事……只能是一个人暗地里做的。
一口将余下的茶饮尽,陆开桓将茶盏放到方玉生手里,那玉杯还带着些余热,透进手心。
“我知道,你恨‘他’轻信奸人,不将事情查清,就将你一家人落罪问斩。我也没有想要辩解的意思,更没有要因为此事责怪你,只是,玉生,我不希望你被仇恨冲昏头脑……你是个聪明人,当知道步步为营、事缓则圆的道理,你忍辱负重活到今天,栉风沐雨四处奔走,不就是想还方大人一个清白,还方家一个公道吗?”
方玉生闭上眼,再睁眼时,眼白却已经裂开道道红丝。
陆开桓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虽低,但字字铿锵:“此事不难,只是天下至尊犯的错,只能由新的统治者纠正,其他人是不能僭越的……我若能登基继位,我向你承诺,第一件事就是为方家翻案。”
一室寂寂。
方玉生单薄的肩膀抖了抖,捏紧玉杯,满目苍凉。
许久,陆开桓才听得一声回应:“……好。”
另一位陆开桓怎么也没有料到的贵客,是何家大小姐。
何茹一直都是那个性子,来得风风火火,大小姐骑着烈马,一路御风急骑,到访恪王府。
陆开桓原本是不大想给她开门的,但后来听到家奴来报,说并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了个何老将军手下的副将看着,这才敢把人放进来。
陆开桓按着发涨的额头,躺在床上歪歪唧唧地装病:“你怎么来了。”
何茹冷笑一声:“来看看你死了没。”
陆开桓:……
陆开桓到底算是何茹的初次动心,她心里虽然已经对这个男人没了什么期待,但乍一听到三皇子在秋狩时受了重伤,命悬一线的消息,她这个性子又怎么能坐的住,在房里摔了碗筷,叮叮当当折腾三四天,最终还是压不住心里那点儿女情长,吵着要去恪王府。
何将军向来是拿这个女儿没什么法子的,说来说去这一个见过大半辈子刀光剑影的人,却还是舍不得对自家女儿一点粗鲁,最后只能叫了座下跟随多年的副将,陪着何茹一同去了,生怕她受人欺负。
那副将看面容年轻的很不过二十五六的模样,他一身黑袍,面色冷峻,随着何茹进来了,就站在一旁的角落里,沉默着将自己的存在感减到最低。可陆开桓看得分明,这位副将的右手,一直按在腰侧悬挂的佩刀的刀柄上。
“看来还活着,”何茹抬眼,视线有意无意地往一旁站着的孟笙身上扫,“还活得不错。”
陆开桓心里暗暗叫苦,不知道怎么才能把这尊大佛送走,只好哈哈两声,顺着她的意思说下去,盼着她满意了赶紧回去:“是啊,不错,小伤养个把个月也就好了,难得何小姐还来我这寒酸的恪王府来走一趟,连杯好茶都喝不上。”
他这是越说越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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