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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菲尽-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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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他在一块硕大的太湖石后,瞧见了那个缩得小小的人影。
  孟笙的头埋在双膝里,手臂环着小腿,乌黑柔软的发丝一半从肩上泻下,一半披散在背上,陆开桓看着他的发顶,小心翼翼地唤:“孟笙。”
  面前的人又颤了一下,半晌才将头缓缓抬起来。
  陆开桓之前以为他哭了,可其实没有——孟笙脸上甚至没有一丝表情,人像是个壳子。他就用一双沉如古井的眸子,无声地盯着陆开桓的方向。
  陆开桓甚至不知道孟笙那双眸子到底有没有将自己映进去,一种浓重的恐慌漫上陆开桓的心头,使他的喉咙似乎被大团棉花塞住,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具冰冷冷的、苍白浮肿的尸体。
  那是个无论他说什么都不会再有一点回应的孟笙,是令他最无力最心痛的孟笙。
  孟笙扯扯嘴唇,最后只有两个干涩的字挤出唇缝:“殿下。”
  陆开桓走近半步,蹲下,抚弄着孟笙的长发,轻声道:“别这样,孟笙,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你有什么不满,在我面前,可以全部都发泄出来。”
  最后几丝霞光也消失了,一轮惨白的弯月钩在天上,月光将陆开桓那张刀削般分明的脸映得如神校话悖象隙⒆怕娇福鋈恍Τ錾础�
  他问:“你们这些达官显贵,都这么喜欢玩弄他人吗?”
  陆开桓的眉头拧在一起,他觉出来了这话背后似乎藏着什么孟笙不愿诉说的过去,但此时,也容不得他再去追问这话里的深意,他抓住孟笙的肩膀,将他强行从地上拉起来:“孟笙,我知道你还在气恼今日的事情,但你总要容我解释两句……”
  “殿下何必向奴才解释,”孟笙侧过脸,长睫抖动的像是一只濒死挣扎的秋蝶,“也是我的错,是我不分是非,什么话,竟都往心里去了。”
  昨日那些喜欢言犹在耳,今日却就见着陆开桓和别人吻在一处。
  那些温存,那些厮磨,竟都是假的么?
  孟笙心里,实在不能不痛。
  他到了今儿个才算是真正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可是似乎,晚了些。
  孟笙也不怪何茹,是她那些斥责,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重重抽在自己脸上,将他从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彻底拉了出来。
  陆开桓知道孟笙又钻了牛角尖,他又气又急,攥着孟笙的肩膀,沉声道:“今日,我将何茹放进府内,是怕她在我府前闹起来,让路人看了笑话,今天也是她被我拒绝恼羞成怒,自己吻上来的,这也是我的错,我断没料到她竟出格到这个地步,我已与何茹彻底说清楚了,今后你若是不喜欢,我便再也不与她见面了。我与她,若非要扯出什么情意来,那也顶多是我将何茹当妹妹看待,至于其他的我从来都没有想过。”
  “我从前对你说的那些话,没有一句是假的,我这般真心喜欢你,你却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吗?”陆开桓捉住孟笙的手,放在胸膛上,“孟笙,你亲手摸一摸,这里装着的,到底是谁?”
  四目相对,陆开桓的眼里流动着诚挚的爱意,那里只映出一个人的身影——苍茫天地间,只这一个人。
  孟笙瞧着瞧着,竟是落下一行泪来。
  “孟笙,你听着,若神明有灵,我陆子真在此向诸天众神许下誓言,我这辈子,对你不会有任何欺瞒,若是哪一天我负了你,那就叫我,叫我永生永世都在见不着你……”陆开桓低声喃喃,“我最怕的就是这个了……我再想不到比永生永世见不到你,还要重的惩罚了。”
  “子真,子真,”孟笙满心酸软,他垂下眼,掩住满眼泪光,“我这个人很笨,你要是这样说,我会当真的,若是你只想……”
  “我只想你陪在我身边,”陆开桓将人拉近自己的怀抱里,他那么用力地拥抱着这个失而复得的人,心头一阵狂震,“永远也不许你先走。”
  孟笙到底是受不住他这些话,趴在陆开桓肩头小声呜咽起来。那些缠绕心头多天的委屈,妒忌,痛楚在此时一并涌上眼眶,随着咸湿的泪水,消散无影了。
  “我喜欢你,子真,我喜欢你……”
  陆开桓轻轻拍着孟笙的背,低低笑道:“我知道。”
  “你知道?”孟笙打了个哭嗝,委屈地揪着陆开桓的衣服,“你知道?”
  “小笙儿,你竟趁月色正浓,占了我的便宜……若你对我一点都不心动,怎么会亲我?”陆开桓缓缓说道,“那天夜里,我醒着。”
  陆开桓做皇帝时,警惕心很强,一向都是浅眠,有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惊醒。那个夜里的偷吻,孟笙亲下去的时候,陆开桓就醒了,只是闭着眼,不想孟笙难堪罢了。
  “你,你竟是知晓的!”
  陆开桓笑了笑,吻在他秀丽的眉眼间,心底对着孟笙道:
  ……我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
  上辈子我就知道你喜欢我了。
  喜欢得不掺杂质,喜欢得痴傻自欺,喜欢得……一撞南墙不回头。


第二十八章·生辰
  一缕晨曦透过半掩的窗缝打在方玉生的侧脸上,方玉生仍是沉沉酣睡,浓且长的睫毛压下一片鸦翅般的阴影,柔软的被子随着他的呼吸而起伏,影六站在他床边,许久才收回目光。
  他是个没有自己名字的人,他的名字早埋没在了时光的长河中,最后剩下的,不过是主人叫得顺口的一个数字。
  影六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还是轻步移去方玉生的床榻旁,弯下腰,轻轻推着方玉生的肩膀,唤道:“玉生?”
  方玉生原本是方家最金贵的小少爷,虽说方家也并非多么显赫,但他骨子里确实是惯带着些少爷脾气的,有些小习惯,就算是在流亡里也难以磨灭更替——例如,他起床的脾气,大得很。
  好梦被扰,方玉生一双眉厌烦地蹙在一块,他迷迷糊糊地睁眼,思绪仍是一片混沌,几乎是下意识地在摇醒他的人脸上扇了一巴掌,恶声道:“做什么!”
  方先生在外向来都是温和儒雅,他这任性撒泼的模样却是鲜少人见过。
  “有事说,”影六揉了揉颊侧,方玉生不善武,没有内力,所以这巴掌打的也是软绵绵的,对于常年刀口舔血的暗卫来说,简直算得上是抚摸了,“是二皇子的事……对三殿下着实重要,我能呆在这里的时间不长,你先起来罢。”
  影六的嗓子粗粝得像是在砂石上碾过一般,那毒药令他说得每个字都钻心的痛,甚至有的话说出来只是气音,但尽管如此,这番话语气仍是温柔,像是安抚撒娇的幼弟一般。
  方玉生听了二皇子三个字,一时灵台也清明了许多,他将长发从耳侧挽起,拨弄到背后去,然后坐起身子,顺手扯了一件罩袍披在肩上,低咳两声问道:“什么事?”
  “二皇子要在秋狩采取行动,重新赢回陛下的宠爱。”
  “你知道是什么行动?”
  “知道,此事他交给我筹备,”影六笔直站着,一抹黑影像是未消散的夜色,“他要在秋狩时,派一队死士刺杀皇帝,然后及时赶到,‘救’下皇帝。”
  方玉生心下一惊,缓缓攥紧指骨,许久才压着声音骂道:“这厮疯了吗!竟敢想这种糊涂的法子!他就不怕被那些人被抓起来拷问,最后供出他么?”
  “这确实是问题所在,他也不会想不到。所以,他要我用个假身份雇佣死士行刺,就算事情暴露,那么被说出来的也只有我的假身份罢了。而且陆远达已经查出了那些人的在世亲属用以威胁,且在死士口中藏毒,一旦做完这场戏,要被擒住时,他们会立刻咬破藏在牙里的毒液,那是极厉害的毒药,不出片刻,那群刺客就会气绝身亡……他心思缜密,已经对此事留了万全的退路,绝不会追查到他身上。”
  方玉生捏着茶杯,神色恍然间显露出几分狠戾来,他拎起茶壶倒了杯隔夜的凉茶,一口饮尽。
  “既如此,我便绝不会让他得逞,”方玉生低头,长发散落下来,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此事我知晓了,你走吧。”
  影六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罐,放在一旁的檀木矮几上:“给你。”
  方玉生蹙眉:“这是什么?”
  “秋梨膏,”影六面上依旧是没什么表情,可是耳根却悄悄红了,“上次来听你咳得厉害,我就去买了……”
  “以后别送来了,我不会吃你的东西,”方玉生毫不避讳,“我怕你下毒。”
  影六身形僵了僵,最后,从他那破锣嗓子里,缓缓挤出一个沙哑的字音来:“……好。”
  窗子被打开,影六足尖轻点,须臾之间,便消失在天边。
  方玉生拿起那瓶秋梨膏,攥在手心很久,最后,还是没能下狠心将它丢掉。
  ————————————
  陆开桓将最后一支箭搭在弦上,微眯起眼,臂膀紧扯拉开弓弦,这一箭似有千钧之力,破开之前射在靶上红心的箭尾,竟生生将那支箭劈开两半,取代了原本那支箭在靶心的位置!
  从搬到恪王府起,陆开桓就开始了晨练,他此时身强力壮,又没有那么多的事情缠身,正是拣回上辈子那些功夫的好时机。他深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个道理,于是每天都不敢耽搁,鸡鸣而起,在院中换着练习射箭与长剑。这一日的十支箭已经全部射完,陆开桓满意地看着成果,将弓放在一旁,拿起帕子抹了把额上的汗,就听后面孟笙的声音传来:
  “子真,”孟笙走过来,怀里抱着一只白鸽,“方先生那边来信了。”
  陆开桓捉住鸽子扑棱棱的翅膀,从它腿上取下小筒,将里面的纸卷倒出来,细细看了起来。
  “这个陆远达,真是什么荒唐事都敢做!”陆开桓沉默良久,忽地将那纸条揉在手心,重重叹了口气,“不说这个了,今儿个是你生辰,不说这些事。”
  孟笙睁大眼睛,迟疑地问道:“子真,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辰?我……”
  他的生辰着实晦气,他生在七月十五这一天——生于中元节,是个很不祥的兆头。算命先生曾看着孟笙的生辰八字,缓缓摇头对他父母说过,他命里带着戾气,克家绝后,一生命运坎坷沉浮,最后的结局,要么是大富大贵,有贵人疼爱 ,要么是无伴无子,孤老一生,活不到命定时数就会丧命,所以孟笙从不向他人提起自己的生辰,别人询问时常以忘却做借口搪塞过去。
  “你的什么是我不知道的?”陆开桓笑嘻嘻地摸了摸孟笙的脸颊,“你就是中元节出生又如何,我不在意这些的,我也被人说过命硬,跟我在一起,说不定就抵消了呢。”
  前世陆开桓和孟笙在突厥的时候,两个人正如漆似胶时,孟笙一时情动,就说出了他的生辰,陆开桓年年都会准备一份力所能及的贺礼送给孟笙,这个生辰不算太好,所以只有两个人知道,两个人一起庆贺。陆开桓登【基后,便渐渐不为孟笙过生辰了,只在每年中元节都赐下一批宝贝给孟总管。孟笙没有询问缘由,他只是那样安静地接受,似乎连他自己都忘了生辰这事一样。
  陆开桓心里涌上浓浓歉疚与怜爱,他回身从柜中取出一个锦袋,递给孟笙。
  “这是你的生辰礼物,刻的一般,你可不要嫌我,”陆开桓低头吻在孟笙的眉眼,“以后每一年,我都会送给你比这更好的。”
  孟笙打开袋子,从里面倒出一块桃花佩。
  桃花佩触手温润,每一瓣都栩栩如生,宛如一朵真正盛开的桃花,每一刀刻痕都能看出雕刻之人的用心和细致来。孟笙没说话,忽然捉起陆开桓的手指翻过来,果不其然,那指腹上除了练武磨出厚厚的一层老茧,还添了许多窄细的伤痕。
  陆开桓哪里想到孟笙会翻看他的手,来不及躲闪,竟被全看了去,他想要抽回手,却发现一双手被孟笙紧紧握着。陆开桓正想说些什么,一滴滚烫的泪就将他所有的话都打乱了。
  “谢谢你,我很喜欢,”孟笙垂下头,他的声音湿软湿软,鼻音很重,“我真的很喜欢。”
  他只会这样笨拙地说谢谢。
  陆开桓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此刻的孟笙心中四海潮生,他想,这是他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了。
  在孟笙去十七年的生命中,没有人这样珍视他,真正将他当作掌中宝、天上月,他也一度以为这辈子就要这样庸庸碌碌地过去,可是突然有一天,有个人来到他面前……从此,他阴云笼罩的生命里,就有光拨开层层浓雾,照进来了。
  这束光的名字,叫做陆开桓。


第二十九章·难抑
  当夜,陆开桓拉着孟笙出去走走。
  
  京城有一条蜿蜒的护城河,离恪王府并不算太远,两人走着走着,就到了这条河边。
  那流向远方的护城河上漂着一盏盏河灯,一阵夏风吹拂,点点火光摇曳,与漫天的星光一同映入河中,璀璨闪烁,是极漂亮的红尘烟火。
  陆开桓微微低头,看着望着河灯出了神的孟笙,问道:“你也想放吗?想放的话,我们就买两个,一起放?”
  “不要啦,都,都是姑娘家才做的事,”孟笙悄悄红了小半张脸,“看看就好。”
  中元节放河灯的习俗,普遍都认为是为先祖亡灵照亮回家的路。但在大千国,也有另一种说道,说是可以用这种方法向先祖祈愿,将愿望写在河灯里,河灯就会顺流漂下,让先祖看到后辈的河灯,实现他们的心愿。
  这种说法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传下来的,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就传成可以祈求姻缘。渐渐的,每一年来放河灯的女子越来越多,最后几乎全都是求姻缘的……久而久之也就成了女子之间一种约定俗成的节日习俗。
  “我都说了陪你一起放了,怕什么,”一片浓重夜色中,陆开桓悄悄握上孟笙的手,与他十指相扣,“你的心思逃不过我的眼睛。”
  说罢,他就扯着孟笙向一个蹲在地上贩卖河灯的老妇人走去。那老妇年纪约莫很大了,背佝偻的厉害,眼睛也花了,在夜里尤瞧不真切,她抬眼看了看面前两个人影,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公子带着心上人来买河灯?”
  陆开桓被她这话说弯了眼,将孟笙的手攥得更紧了些:“老人家好眼力,河灯怎么卖?我要两只。”
  “两只十文。”
  陆开桓弯腰从老妪面前的篮子里挑了两只河灯,递给孟笙一只,两人用一旁备好的笔写了会,然后陆开桓从腰间摸出一粒碎银,放在她手里:“不用找了。”
  “谢谢这位爷。”
  孟笙捧着那盏点好的河灯,将它放在河面上,如镜的河面上忽然出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是陆开桓那张笑盈盈的脸。孟笙垂眼看着河上的人成双,舌根竟滋出一种蜜意来。
  “你写的什么?”
  陆开桓凑过来,伸手想要拨弄那河灯,孟笙眼疾手快,在陆开桓的手落下之前,忙推了一下莲灯的花瓣,将它远远送走。
  眼见窥探佳人心思的主意落空,陆开桓有些失落地道:“笙儿,你好小气,连看一下都不成吗?”
  “没什么可看的,无非是写了些为大千国祈福的话罢了。”
  “笙儿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为我大千着想啊,”陆开桓了然一笑,“真是有一国之母的样子呢。”
  陆开桓不疑有他,这让陆开桓不由想起前世登基后和孟笙去佛寺里求签祈愿,陆开桓曾命令那寺里和尚将孟笙的金帖偷偷取出来,打开来看,那上面秀丽小字端正的写着:
  「一愿天佑大千国泰民安,海晏河清。
  二愿陛下龙体安康,永享荣华。
  三愿卓谨平安长大,无病无忧。」
  愿望有三,但竟一件关于孟笙自己的都没有。
  别无所求,求无所求。
  “子真?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陆开桓回过神来,静静地看着孟笙,温声道:“好,都听你的。”
  孟笙被他牵住手,在一旁晦暗的夜色中,向恪王府的方向走去。
  陆开桓的手很大,又很热,那种温度透过相触的掌心,将浑身的血液都温得发烫,孟笙心里想,其实他没有陆开桓想的那么好。
  他其实,也是个自私的人。
  那只河灯上,写着:
  「万望子真握着我的手,一辈子都不要放开。」
  两人漫步缓行,说说笑笑的,这一条不长的路,竟也走了一会儿功夫,待回到恪王府时,已是夜深人静,府中几个家仆已经全数熄灯睡下。今夜的月光很亮,映得院子里银湖一般,未掌灯竟也能将身边人看得一清二楚。
  “这个生辰过得开心吗?”
  孟笙喉头一滚,一双上挑的凤眼里飘起一层薄薄雾气。他细白的手指攀上陆开桓的肩膀,还没等陆开桓反应,一具香软的身体就贴了上来,一股香风飘过,只留一个凉丝丝,软糯糯的吻在唇上。
  陆开桓摸了摸唇瓣,呼吸难耐地变得粗重了起来,似乎是在试图压制着什么情绪……
  “笙儿,这是你激我。”
  突然,陆开桓抓住孟笙的腕子,猛地落吻在那一留而过的唇瓣!他像是一只饿久了的狼,在此时终于露出一双莹莹绿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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