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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玉还剑录-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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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搀扶秦颂的男仆在秦颂坐下后便告退,就好似完全不在意自家小姐与一男子独处一室有何不妥。倒是宋功勤,眼睁睁见男仆离开,留也不是,不留也不是,一时不觉尴尬地呆呆发愣。
  秦颂留意到宋功勤神情,自是对他心思一目了然,原本因着倦意与病态而暗淡失神的眼眸中流动过一丝捉狭笑意,她气息短促,虚弱无力,照理是说话都受累,却抢在宋功勤之前作势道:“宋大哥何故不安?你我此番同行,虽无媒妁之言,却已有父母之命,宋大哥又何需同我见外?”
  “你我同行于理不合,但秦小姐贵体为重,不得不权宜行事。还请秦小姐放心,我对秦小姐自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宋功勤这一路想的都是与秦颂撇清关系,此刻见秦颂以此说事,本能便脱口而出。他在郑重明志之后才察觉,秦颂此言说得戏谑,全然玩笑之意,哪里有当真的意思?
  果然,宋功勤答得严肃,秦颂反而更觉好笑,连嘴角都扬起一丝狡黠弧度。
  这一笑容看得宋功勤暗暗稀奇。宋功勤自认对秦颂有些许了解,同时也知对方是位大胆勇敢的女子,可眼下秦颂这态度,着实出乎宋他的意料。以宰相千金的家教修养,加之碧玉年华,如何也看不出这位小姐居然能如此若无其事地调笑男子。而方才宋功勤所谓“不敢有非分之想”的决断语气分明是拒绝之意,任谁听了都不会高兴,似秦颂这样的佳人更应觉得宋功勤不识好歹,但她非但没有丝毫不悦,倒似还被逗乐。这反应实在奇怪。
  秦颂心情不差,身体却相当差,只说了那么两句,她的脸色更加苍白,体力不济得在椅子上都隐有摇摇欲坠之势。宋功勤见状一收疑惑,赶紧提正事,“秦小姐,宋某略懂医理,不知你所染何疾,且由宋某瞧上一瞧?”他不认为自己治疗得了对方,不过若有希望缓解病情,他也希望尝试一番。
  秦颂似对宋功勤更无信心,面对这一提议,她只淡淡摇了摇头,道:“宋公子好意秦颂心领,我这顽疾连御医也束手无策,且由它去。”
  这位秦家小姐性子当真少见,前一秒还毫不见外地打趣宋功勤,后一秒便冷淡拒绝宋功勤的好意。幸好,宋功勤性子也不多见,被人怠慢,他毫不介意。面对与他算不得有交情的秦颂,他未作犹豫便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药盒。“这药丸是我师门灵丹,名为黄泉花月丹,据说有起死回生功效。当然,这功效说得夸张了些。可无论如何,此药有百利无一害,我希望秦小姐试上一试,能起到些许提神安眠的作用也好。”
  秦颂因精神不振,原本只垂眼倦怠地听宋功勤介绍,但听见“黄泉花月丹”后,她抬起头用讶异的目光打量向宋功勤。待宋功勤说完,她默默看了宋功勤手中的锦盒片刻,之后,不动声色道:“我听说过一种叫做黄泉花月丹的奇药,据说无比珍贵,当世仅存三颗。就是此药吗?”
  宋功勤意外挑眉。“秦小姐当真见识广博。”
  秦颂的眼眸深不见底,她低头望向锦盒,若有所思地轻声道:“如此珍贵之物,秦颂受之不起。”
  “任何身外之物自然都不如身体珍贵,从贩夫走卒至达官贵人,无一人受之不起。”宋功勤坦然说道。
  闻言,秦颂以似乎重新认识了宋功勤一番的目光凝视向他,良久之后,她缓缓开口道:“我听说此药丸以滋阴为补,至阴体质服用方才有效?”
  “秦小姐果然懂得多。”这所谓“花月丹”顾名思义,是女子适合服用的药物。不然,即便对父亲的沉疴没有太大作用,宋功勤也早已让父亲试服。
  “如此说来,我不能用。”秦颂肯定说道。
  宋功勤实在不懂秦颂为何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他出于好意,不便强求,见秦颂不肯服用,索性将药盒轻轻放在桌上。“秦小姐不愿服用也无妨,请务必收下这颗药丸。他日若有人需要,秦小姐也可代为转赠。”
  这一回,秦颂未再拒绝,反而异常爽快点头道:“我定不会辜负宋兄之意,从贩夫走卒至达官贵人,众生平等,轻财贵义。”
  先前秦颂忽然改口唤宋功勤“宋大哥”,那取的是调笑之意,实际她只以“宋公子”界定自己与宋功勤的往来关系。如今,她却以“宋兄”称宋功勤,不亲不远,颇有江湖儿女的飒爽英气。
  宋功勤每每自认算得上了解眼前这位秦小姐,便又一次被对方的不同表现推翻心中形象。而这一回,秦颂说着“轻财贵义”时,眼中闪过的光芒皓右明月,竟令宋功勤觉得比之曾经明月下那惊鸿一瞥更打动人心。意识到自己心中有倾慕之意,宋功勤赶紧收敛心绪。他自信情之所钟永不动摇,可他能欣赏仰慕世上任何他人,唯独曾经让楚风雅计较过的秦颂,他不敢为对方再心生一丝好感。
  秦颂自不可能知晓宋功勤想法,有别于先前对宋功勤的疏离,此时望向宋功勤的眼睛多了一份暖意。见宋功勤想得出神,秦颂没有催促他继续说来意,仅仅耐心等待。只是,这一日的奔波,到此时,秦颂当真已体力透支,先前是不愿在宋功勤面前漏了虚弱模样,眼下已另眼看待两人关系,也便不再逞强,直接将身体的重心移到椅背扶手之上。
  宋功勤见状自然明白秦颂撑得辛苦,有心让对方早些休息,他抓紧时间继续说正题道:“秦小姐,你一位未婚女子与我上路,实在太招人耳目。我担心万一被认出,有损秦小姐的名节。不知秦小姐是否愿意稍作乔装,以妇人形象出行?”
  宋功勤说得急,这原本的打算也未再多作考虑,等说完才暗道,方提醒着自己撇清疏远,这一回头就要和对方假扮夫妇,当真讽刺。
  对于他的提议,秦颂的眼中闪过一丝暗恼,为此原本苍白的肌肤都染上了薄薄一层粉色。不过,她非似对宋功勤生气,回答之时,语气仅是微微质疑地提出异议道:“我以男子形象与你同行不也一样?”
  宋功勤心想:你就是穿男装,也没人不知道你是女子——这世上哪有男人能长成你这般?然而,尽管内心不认同,习惯尊重他人意见的他还是迁就地点头道:“也行。”
  秦颂哪里看不出宋功勤的想法,她表现得率直,直接揭穿道:“你觉得不行尽管直说,横竖我也不会听的。”
  若不是习惯了楚风雅的逻辑,宋功勤一时还真听不明白秦颂这句甚是任性的说辞。许是这一刹那的相似,秦颂轻乜微睇的模样,眸底流转的华辉竟让宋功勤觉得自己见到了楚风雅。连日的思念在这一刻不禁泛滥,从胸口喷涌出欲说还休的百转柔情。
  宋功勤对着秦颂一时瞧痴,秦颂自然不可能不察觉。只见她垂下眼帘,眼神看不出是愠是喜,可粉满双颊,却是有实在的羞怯而全无怒意。回过神来的宋功勤不由心中一惊,首先,自己此举七分失礼十分冒犯,已是不该,其次,也是更重要的,若这一失态被秦颂误解,她无心于自己也便罢了,若因此情动,那当真是为祸不浅。
  为弥补过失,宋功勤当即借道歉之机表明心迹。“秦小姐,宋某方才忽然想念起意中人,以致失态,还望秦小姐见谅。”
  秦颂本有巧慧心思,宋功勤此话又说得刻意,言下之意她岂能不懂?她的神情不变,反而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轻笑道,“宋兄这是去过哪家小姐的后花园?如今领父命当这保镖,你不怕意中人恼了?”她端是敏锐,只一句便推敲出全貌,知晓宋功勤的意中人怕是未得父母首肯,故而以“后花园”打趣。
  宋功勤不怕被人调笑,只是,秦颂眼中毫无笑意的浅笑,以及复而苍白如纸的脸色却令他不安。他不安于自己许伤了对方心的可能,更不安于自己因着秦颂那再次让他想起楚风雅的好强倔强之心而不觉从胸中涌起的怜爱之意。
  


  第10章 多情空见鱼在水

  次日一早,宋功勤独自用了早餐,他本有心让抱病的秦颂多休息片刻,结果时辰还早,便见秦颂在家仆的陪同下走下楼梯。
  今日秦颂当真换着了一套男装。只一夜之间,也不知这套颇为贴身的衣服哪儿来的。不过,宋功勤并未多想,他只是微微好奇地上下打量。秦颂原本仅是简单抓髻的秀发而今改绾为更为爽快利落的男子盘发。许是元气有所回复,她的气色转好,此时竟一扫婉然娇柔之态,颇有灵动的少年气息。宋功勤瞧见不由暗暗好笑道:只可惜你长得太好看,再如何花费心思装扮,也不会有人真当你是位小公子。
  秦颂显然不知宋功勤心思,她似对自己装扮颇为满意,走近宋功勤时,故作姿态地施以男子抱拳礼,道:“宋兄。”
  宋功勤哄习惯了楚风雅,秦颂这神气得意之色又令他如此熟悉,也来不及多想,便已一本正经回礼道:“秦兄。”
  秦颂自己玩得高兴,却不曾想过宋功勤配合,宋功勤模样认真,倒令她诧异怔了一下,待回过神,眸底有欢喜光芒流转过,可很快,却是归于萧飒冷落。她垂眼轻缓下声音问道:“我这身打扮,宋兄你看可妥?”
  要说妥当,这一眼便被人瞧破的打扮妥当不去哪儿,但若说不妥,江湖女子女扮男装行走江湖也说得过去。未免坏了对方兴致,宋功勤索性点头道:“我看可以,不如就委屈秦小姐乔装出行。”
  秦颂只当宋功勤说得真心,自己扮得妥当,如此计定后,便与自己的家仆丫鬟同桌用餐。宋功勤已餐食完毕,不过,在秦颂的邀请下落座陪着又略吃了两口。四人用过早餐后,很快启程。
  为了避免马车颠簸,此行宋功勤挑的都是平缓大路,正道易走,却因需绕行,反而乏人问津。除了偶然有驿站马车经过,宋功勤四人所经,俱是僻静之路。
  又至一处开阔场所,除了宋功勤他们一马、一马车,放眼望去,四周全无他人。就在此时,一枚暗器从路边树林袭来。那暗器来速颇快,但也算不上势在必得,反而更像是战书。宋功勤起剑鞘击落暗器,第一时间警惕往树林方向望去。
  算是在江湖闯荡过一段日子的宋功勤实际也是头回遭遇袭击,不过虑及马车里有位深居简出的大家千金小姐怕是正遇变惊慌,他刻意摆出驾轻就熟,气定神闲的模样叱道:“何方宵小暗中偷袭,不敢露面?”
  很快,有黑衣人从树林中不紧不慢走出。那人身上有暗色花纹,竟是“花上眠”杀手。
  虽说宋功勤曾与“花上眠”杀手有过交锋,但“花上眠”杀手价值不菲,从不自费杀人,若无委托,不至于特地前来刺杀不过坏过他们好事的宋功勤。可另一方面,宋功勤也想像不到自己行事究竟惹来谁的杀意,以致那人□□。
  杀手哪管宋功勤心中感叹疑惑,现身只为执行任务,这又不是比武,还等施礼后出招,才走近,那杀手便毫不客气地欺身进攻。曾与“花上眠”杀手交过手的宋功勤上回对战六人,他与楚风雅联手略逊一筹,而今他已熟悉对方武功套路,加之只有一个杀手,不出几招他便彻底压制对方。也不知为何江湖中最厉害的杀手组织执行起任务来如此随意,这一趟出手,只一会儿功夫便被宋功勤杀得毫无还手之力。不过,宋功勤不至当真诛杀只是受人操控的杀手,对方又有心脱逃,宋功勤无法活捉,虽占尽优势,最终还是任对方全身而退。
  待杀手遁逃,宋功勤赶紧走向马车查看。他想秦宰相家千金定不至被人委托给“花上眠”的杀手,今日之事十有八九是自己招来,对方为他无辜连累受惊,他自有责任好好安抚。走近车厢,正待隔着车厢说话,丫鬟秀儿掀开车帘对宋功勤道:“宋公子,我家少爷请您上车有事商谈。”
  这个丫鬟也是妙人,她家小姐不过就是换了身男装,她立即一口一个“少爷”唤得自然,倒似是真的一般。眼下,她大概也真把“小姐”当成“少爷”,丝毫不认为请一年轻男子上自家小姐的马车有何问题。
  宋功勤自是觉得不妥,可他自己心中有愧,猜想秦小姐约莫是受了惊吓不敢独处,才请自己上车作陪,微微迟疑之后,终是硬着头皮登上了车厢。
  这是宋功勤第一次清楚瞧见马车内部。比起豪华外貌,车厢内的装饰全然是内敛的精致与舒适。只见,马车内壁以花鸟织锦缎装饰,底板是厚厚波斯地毯铺就,窗帘原来是多层的轻纱帐,外面看来密不透风,实际不仅透气,还能向外窥得一二。居中的软塌占据半个车厢,此刻,秦颂正端坐其上。
  与想象中的花容失色不同,事实上,软塌之上的秦颂面色如常,神情平淡,若究其颜色,至多能瞧出一丝凝重的忧虑。她见宋功勤上车后的局促窘况,眼中闪过一丝好笑意味,不过很快回复正容指了指一旁,道:“宋兄,请坐。”
  软塌边另有矮凳,虽说离得近,总好过一男一女并肩而坐。见秦颂毫无造作的爽脆行事,宋功勤也便恭敬不如从命。
  落座之后,秦颂直入主题,道:“宋兄,我见方才那人的衣饰,他应是‘花上眠’的杀手罢?”
  宋功勤闻言诧异地愣了愣。虽说他听闻秦家小姐学识广博,但这江湖中最神秘的杀手组织连武林中人都未必听说,一个深闺小姐如何得知?他满腹疑惑,不自觉脱口反问道:“秦小姐从何处听说的‘花上眠’?”
  “我不记得了。”秦颂在微微沉默后回答,这个答案听起来甚是敷衍,想她自也知晓,说完又补充道,“之前我大病一场,丢了些记忆,故而有些事记不清。”
  若当真只为打发宋功勤,秦颂不必多余解释,这解释虽空洞,但宋功勤能听出其中真心,于是,即便是离谱说辞,他还是选择了相信。“这问题我只是随口一问,并不重要,不记得也罢。我们还是继续正题。”
  秦颂点了点头,回到她本欲讨论的话题道:“在我印象中,‘花上眠’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杀手组织?”
  “准确说来,‘花上眠’可以说是江湖中最神秘也最厉害的杀手组织。”
  秦颂便在等这答案,听得宋功勤如此认可,她顺势推究道:“如此组织,当他们行动时,不至于犯明显错误。可我瞧方才你二人动手,那杀手武功远不如你,怎么看都有蹊跷。”
  说来,宋功勤也早已就此奇怪,“花上眠”的行动怎会教他轻易打发?而此刻,他还没想出一个所以然来,秦颂却想出好些个所以然——
  “我以为眼下情况不外乎几种。首先,‘花上眠’可能使用诱敌手段?”秦颂对“花上眠”的了解也是点到为止,不确定骗局圈套是否是“花上眠”风格。宋功勤听说“花上眠”的事更多一些,面对秦颂猜测,他较为肯定地摇头道:“‘花上眠’虽精通暗杀,手段狠毒,但他们行事也算有原则,除了杀死目标之外,不要挟欺诈,不祸及他人,不做多余事。”
  秦颂毫不怀疑接受了宋功勤的判断,又接着说道:“其二,有人冒充‘花上眠’杀手,此番行动亦是骗局?”
  宋功勤不否认这一猜测有理,可认为可能性颇渺茫。“‘花上眠’的杀手行动很少失手,因此武功套路相当神秘,鲜有人知。若非之前我恰好遇见过‘花上眠’杀手,与之动手,也不会熟悉他们的武功。若当真有人冒充‘花上眠’杀手,他首先得知道我与‘花上眠’有过交锋,其次还得会使用‘花上眠’的武功,这样的人,我想象不出。”
  ——事实上,就宋功勤所知,当真有一人既知他与“花上眠”的交集,又因有过目不忘的能力而能使出“花上眠”的武功,只是,宋功勤永远都不可能怀疑楚风雅,自然连想都未想到。
  秦颂对宋功勤连番否决不以为意,她续而提第三种情况,道:“另外的情况相当好核实——宋兄近日是否得遇参悟,武功突飞猛进?”
  宋功勤意外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的心思果然不如秦颂快,秦颂言中之后他才意识到:“花上眠”此番只派一个普通杀手,与其说轻敌,不如说是自以为肯定宋功勤的实力不过如此。
  “你是说,委托‘花上眠’的客人曾经与我有过交手,知我深浅,之前俱此告知‘花上眠’,他们不知我武功精进,才会犯错?”
  宋功勤未正面肯定秦颂猜测,但这句的言下之意不言而喻。为此,秦颂的眼睛忽而亮了亮,饶有兴致打听道,“宋兄得遇了怎样的奇缘?是否有世外高人行乞到宋兄前,一番试探之后传授了你绝世武功?”从方才起秦颂甚是郑重地讨论正事,看得出她认为情势不容小觑,可尽管如此,她仍在百忙之中抽出空来询问此事,可见对乔装成乞丐的世外高人分外感兴趣。
  听着颇为耳熟的说辞,宋功勤忍不住暗自好笑,他真是不知道这世道是怎么回事,为何大家都觉得世外高人就必须假装成乞丐讨食。原本,他无意展开这一话题,可难得见秦颂稚气神情,也就多说了一两句:“之前的确有一位前辈忽然在用餐的时候过来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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