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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玉还剑录-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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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不容易得到扭转局面的机会,被如此浪费,宋功勤看在眼里反而不禁欢喜。说实话,世理公道,这世上自有该死之人,不除反而祸害无辜,仁慈未必一味是好事。然而,楚风雅手软只让宋功勤觉得,自己喜爱之人定是备受老天眷宠,竟生得如此美好。
  由于楚风雅错失良机,虽然也算伤了一个杀手,他们依旧无法从劣势中脱身,就在此时,一个杀手忽然倒地。由于来人身法太快,待那被一剑毙命的杀手倒在地上后,众人才看清站定在两方人之间的郭学明。
  郭学明未朝宋楚二人这边瞧一眼,背手面对杀手冷淡问道:“你们几次三番失手,怎地还不知量力,只派几个人来送死?”
  他这狂妄说辞倒是冤枉了“花上眠”,这几个杀手之前练了一套伏击的配合,只要攻郭学明不备,抢得先手之后便是连环杀招,一步步将郭学明逼至死地。可惜,宋楚二人坏了他们的计划,导致他们提前曝露,时机尽失。话说回来,此中卑鄙心思哪能拿上台面辩解,即便郭学明说得不对,五人也不作多言。他们已与郭学明交手数次,平日自不畏死,可明知送死,倒也不至义无反顾,眼见已失良机,相互连眼神也无交流便整齐撤离。
  郭学明毫无追击之意,待杀手离去后,慢条斯理转向宋楚二人。他的视线直接落在宋功勤身上,神情不变道:“宋公子,别来无恙。”
  被识破身份的宋功勤不由意外。他曾从镜中观察过自己这张被楚风雅易容的脸孔,自认天衣无缝,即便郭学明因为刚才打斗而明白自己这个杂役是他人乔装打扮,但他此前不曾在郭学明面前露过武功,方才又未出声说话,不知对方如何认出自己?不过,他生性内敛,心中疑惑,口中却不会询问。与他性子截然不同的楚风雅则按捺不住,此刻语带戏谑之意,对郭学明道:“郭大人对宋大哥当真是有念念不忘的情意,只消一眼便认出宋大哥来。”
  他并不问郭学明如何认出宋功勤,反而暗指郭学明觊觎宋功勤,这激将之法虽一目了然却着实凌厉,饶是郭学明都未能置之不理。“每个人的身形体态非只高矮胖瘦的区别,可以说无一相同,辨认一个人不需要依靠脸孔。”郭学明开口说明,原本也不是特别在意,只觉得有必要解释,待这番道理说出,脑海蓦地闪过一道光。
  宋功勤站在郭学明对面,对方的神色他看得分明。这个从来神情淡寡的人这一刻眼中竟微微动容,惊异与意外闪过后,他忽然转眼望向楚风雅。宋功勤不知郭学明想到甚么,尽管后者望向楚风雅的眼神毫无杀意,但他依旧小心戒备起来,跨前一步,不着痕迹将楚风雅置于自己随时能照应的位置。
  郭学明是武学大家,怎看不懂宋功勤举动?他因此意识到自己失态,慢慢收回目光,接着,不动声色问楚风雅道:“你姓甚名谁?”
  郭学明这话问得无礼,如同审问,以楚风雅的脾气,本定不理会,但他注意到之前郭学明神情有异,心中好奇,有意探究,便配合回答道:“我姓楚,名楚风雅。”
  “楚风雅。”郭学明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也不知想到些什么,忽而点了点头,道,“你这名字取得有趣。”
  楚风雅还真听不出这句话是褒是贬是何用意,他挑眉问道:“这个名字怎么有趣了?”
  郭学明看了楚风雅一眼,不再回答,反而另起话题,对宋功勤道:“宋公子,之前我途径京都,听闻令尊身染重疾,已好几日修养家中,缺席早朝。”
  宋功勤闻言心中一惊,他素知父亲老骥伏枥,但终究岁月不饶人,身体不可与年轻时同日而语,如今染疾,只怕病来如山倒。“多谢郭大人告知。”按下忧心,他向郭学明致谢,准备离开。然而,还未来得及寒暄作别,就见郭学明已转向楚风雅,说道:“楚少侠,这回追捕要犯柯策,能找到陈州,楚少侠厥功至伟,不知接下来楚少侠能否继续助官府一臂之力,擒拿柯策,令他再不得作恶?”
  宋功勤两回见郭学明,后者俱是官场做派,全然看不出一丝江湖人的习气,眼下,他却忽称楚风雅“少侠”,显然是指望这一称谓能激起楚风雅侠气,从而选择出手相助。如此推想来,他向宋功勤提及宋将军身体抱恙,其目的亦是想遣走宋功勤,将楚风雅独自留下。宋功勤不知郭学明为何忽对楚风雅起意,也不知具体是何意图,这容不得他不起疑,不过,他也不至于十分担忧。他对楚风雅足够了解,哪里不清楚楚风雅如何乖觉。
  果然,面对郭学明邀请,原本定要横插一杠的楚风雅神情自若地含笑婉拒道:“郭大人实在太抬举我,想我那被人用树叶都能伤到的浅薄武艺,哪里帮得上郭大人的忙?”
  见楚风雅装腔作势,宋功勤纵一片忧心,也还是忍不住轻扬起嘴角。郭学明听得出楚风雅语中计较前仇的嘲弄之意,他不以为意,反而心平气和开口道歉:“上回是我出手冒失,还望楚少侠见谅。”
  宋功勤着实想不通眼前这个明明眼高于顶的男人为了如此迁就楚风雅。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不是他小人之心,实在是心头挚爱,不容有失。量郭学明不至追究他们潜入驿站的行为,宋功勤生硬接过话头,草草告辞道:“时候不早,我和风雅也不便多打扰郭大人,就此作别。”
  楚风雅与宋功勤心意相通,哪里还等郭学明作出反应,这一句之后便直接自高墙来,往高墙去,施展轻功一同消失个痛快。
  若论轻功,郭学明自不逊两人,要追必然追得上,但最终他只站在原地目送两人离开。宋功勤不知是否自己错觉,他总觉得郭学明一直凝视着楚风雅的背影。
  离开驿站,宋功勤抑制不住疑问,转头望向身旁之人,问道:“风雅,你和郭学明是不是认识?”
  最初郭学明见楚风雅毫无反应,想是因彼时楚风雅带着面具,郭学明未能认出,直到方才,他忽然意识到楚风雅是谁,故而态度骤然转变。宋功勤推敲事情原委,觉得莫过如此。然而,面对他的提问,楚风雅肯定摇头,“我和他断不可能有过一面之缘。”说到此处,他抬头瞥了宋功勤一眼,不知是何情头地缓声补充道,“你我若有缘倒可能见过,然我和郭学明全无此缘分。”
  宋功勤不解这突如其来的说辞,下意识追问:“你我见过?”
  楚风雅不肯多说,卖着关子的神秘笑笑,说道:“若我们曾见过,说明你已经忘记我啦。你的记性那么差,看来我当真不能离你太远。”
  若他们曾见过,说明楚风雅也忘了宋功勤,但他只追究宋功勤忘记自己,毫无公平可言。当然,宋功勤岂会在意公平,他尽顾着高兴,微笑回答楚风雅道:“求之不得。”
  楚风雅低头不看宋功勤带笑的眼睛,径直说下去:“所以,我陪你一起回京。”
  听闻父亲身体有恙,宋功勤即刻便决定回家一趟,在他心中,是已默认楚风雅会与自己同行,但话又说回,听楚风雅亲口道出“陪你”二字,甜蜜滋味顷刻间漫过心头。
  月色清华,星汉灿烂,远处二更天的竹梆声敲碎寒夜寂静,宋功勤低头望向脚下自己与楚风雅的比肩身影,顿时勇气大振。他脱口道,“我们去见我爹!”大将军之子自幼循规蹈矩,从未有过忤逆行为,这一刻前也有过踟蹰,不知自己是否应当隐瞒,但这一刻,无论是跪断腿,还是被打断腿,宋功勤都决定要争上那么一回!
  宋功勤语气铿然,这句“我们去见我爹”的深意不言而喻,楚风雅听得欢喜,不过谨慎提醒道:“我们先将你爹的身子养好,别教他被你气坏了。”
  宋功勤自然懂得这一道理,提及父亲身体,他又不觉微微忧心地皱起眉来。楚风雅见状又回转安慰道:“前不久太子被废,目前众皇子暗斗不息,朝中局势动荡,或许宋将军耿直无争,借病避事,想他健朗,怎可能当真重疾?”
  以宋功勤对父亲了解,的确有这可能。楚风雅这番话说得在理,引起宋功勤注意的是,楚风雅对朝堂之事颇为熟悉,甚至不仅认识宋功勤父亲,还了解他性情,回想起曾怀疑对方为皇亲贵胄,眼下宋功勤不觉好奇问道:“风雅,你该不会也是皇子之一吧?”
  这一猜测宋功勤自己听着都离谱,就更不消说楚风雅觉得有多可笑。后者在微愣后轻笑出声,说道:“我若是皇子,哪里有空贪玩,这会儿未忙着结党营私,也必忙着巴结哪位有权势的兄弟以求周全。”
  楚风雅此言只泛泛而谈,并未针对自己的意思,宋功勤心里觉得,若楚风雅当真是皇子,这两者均不是他的选择。不过,这一回引起他注意的又是另一件事——
  “原来你是贪玩才离家出走的?”
  楚风雅这才注意到失言,自己懊恼偏偏迁怒地瞪了宋功勤一眼,说道:“我好好同你说话,你觊我空子。”
  宋功勤赶紧赔不是:“我错啦,其实我自己不也是因着贪玩才出门闯荡的,怎能大言不惭说你?”
  楚风雅明知宋功勤哄自己,却还是开心地笑了,“原来你那么贪玩。”他装模作样数落宋功勤,说着说着眼中闪过一道柔软的光,借着说笑的语气轻声道,“以后我陪你玩。”
  宋功勤胸口一荡,真情流露道:“朝朝暮暮,生生世世。”
  “你果然贪玩,居然要玩那么久。”楚风雅故意曲解风情,但心中哪里不懂,哪能不动?他低头笑着,不待宋功勤辩解,又飞来一笔道,“既然你如此贪玩,想必有玩过一种叫做十三空弦解连环的博戏罢?”
  别说没玩过,宋功勤连听都未听说过这个奇怪的名字。“那是甚么?”
  “特别有趣的游戏。”楚风雅含糊回答,眼眸雀跃皎洁光华,饶有兴致提议道,“既你不知,不如我来教你?”
  宋功勤不喜欢玩游戏,但喜欢让眼前之人高兴,于是配合着点头道:“我生得愚钝,望风雅你耐心教我。”
  楚风雅拿出先生做派,背手挺胸,俨然指点江山。“首先,你闭上眼睛。”
  尽管宋功勤从小勤于功课,倒不至于没玩过蒙眼睛的游戏,此时,他也不外行,熟练闭上双眼。正待楚风雅接着讲解下去,然而,宋功勤却未等到对方声音,相反,他感到有人揽住他的脖子,接着--
  唇上落下温暖柔软的触觉。
  宋功勤本能惊讶地睁眼,只见楚风雅已放开他并立即施展轻功退得好远,后者回眸看了宋功勤一眼,接着,继续往远处跑去。这个人曾笑话苗未道离去的身影宛如被人追赶,他自己这跑得,简直如同被野猪追一般。宋功勤那么心想着,随即意识到要追楚风雅的人分明是他自己,这将自己比成野猪的想法让他原本就高兴得有心花绽放的胸膛更满是温暖笑意。
  人生得如此幸运,且当一回野猪又如何?宋功勤赶紧展开身法往前掠去。
  说来,楚风雅虽然轻功颇高,但因着內劲不足,长足之力自不如宋功勤。宋功勤本应能轻易追赶上对方,结果,楚风雅果真跑得卖力,端是当宋功勤猛于野猪,使得宋功勤竟迟迟追不近。宋功勤又是好笑又是神往,费了一番力气才跟住楚风雅,直至楚风雅回到两人投宿的客栈。回到客栈,楚风雅直接翻窗进了自己房间,接着便关上窗户,把宋功勤关在屋外。宋功勤不便硬闯,却又不舍离去,一时在屋外连同那青涩少年情事的心意辗转徘徊。
  楚风雅自是悄悄关注着窗外,宋功勤久久停留,他终于打开窗户,看了宋功勤一眼后轻咬嘴唇道:“赶紧去休息罢,明天要赶路。”
  终于得以机会的宋功勤说道,“刚才那个十三空弦解连环的博戏……”他一提这个被信口胡诌出来的名字,楚风雅便发急想关窗,宋功勤赶紧接着说完,“果然是天底下最美妙的游戏。”
  楚风雅想忍笑没忍住,想掩饰羞怯没掩饰住,有那么一会儿他愣愣望着宋功勤发怔,待回过神来,他摸着自己发烫的耳朵往屋里退。“我要睡啦,我们明天再说话。”
  宋功勤非是不曾心猿意马,可见得楚风雅年少纯真,绮念很快被温柔抚慰,只留下浓稠甜蜜,竟也无比满足。“快去睡罢。”他柔声说道,从外侧替楚风雅关上窗户,免得春夜凉风侵扰了对方的梦。
  夜长怕梦短,他们的夜不长,好梦却是留人睡。宋功勤自幼习武养成习惯,小睡一会儿,时辰到了也便自觉起床,而对于楚风雅说来,这个清晨颇为艰难,他心知宋功勤归心似箭,早早便起了身,可从用早餐直至上马赶路,始终睡眼惺忪,一脸倦怠。
  策马在为求近道而行经的崎岖山路,宋功勤望向身旁之人马背上歪歪斜斜的慵懒身姿,不及多想,身体已自发行动,飞身跃至楚风雅的马背上,在对方身后坐稳。
  楚风雅全未料到宋功勤举动,他讶异回头瞧向宋功勤,又因着两人贴得太近,慌忙转回头避开宋功勤近在咫尺的眼睛。“你怎地不好好骑自己的马?”他问道。
  宋功勤岂敢说“我怕你掉下来”或者“我想你能在我怀里再睡片刻”,只得找着托词道:“我的马先前拉稀,想让它休息一会儿。”
  楚风雅听得又好气又好笑,回道:“你分明想让我休息,却说你的马,这岂不等同讲我拉……下痢呢。”
  “是我不会说话,”宋功勤忍笑赔不是,尽管觉得是楚风雅脑筋转得太蜿蜒,但他哄得乐意,“待会儿罚我拉稀。”
  “你若真心,我当真的去买巴豆啦?”
  “怎能让你破费请客,我自己买便行。”
  僻静山路间,两人交换胡话的低语声伴着不时笑声远远荡漾开。待得渐渐安静,楚风雅闭目安然斜欹宋功勤胸口。他的呼吸悠长平和,所经一路,春暖花开。
  陈州距离京都不远,两人又算得上日夜兼程,不日,他们便抵达天子脚下。等入了城,宋功勤直奔家门。镇国大将军素来不攀贵胄,不结党朋,他的府邸未曾热闹,这日宋功勤归家,叩响大门好片刻才有仆人来应门。
  宋功勤忧心父亲身体,那仆人见到自家少爷倒是立即面露喜色,不忘回头大喊“二少爷回来啦!”
  若父亲当真病笃,想来对方不会是如此轻松神色,宋功勤稍稍放下心来,但还是谨慎追问了一句:“宋安,老爷身体还康健罢?”
  “老爷他身体,”名叫宋安的仆人本欲脱口而出,忽而想起甚么,警觉地打量了一下四周,而后压低声音道,“二少爷请放心,老爷的身体并无大碍。”
  见宋安这一番小心动作,宋功勤便知楚风雅所料不差,自己父亲纵是身体微恙,无法早朝的姿态也十有八九为的是闭门拒客。
  因着宋安的叫嚷,宋府管家宋泰很快迎出来。“二少爷;你终于回家了,这一回不再走了罢?”老人家心里清楚宋功勤在家待不住,却还是如此企盼。他令宋功勤微生愧疚不忍,此时顾左右而言他,道:“泰叔,这位是我江湖中结交的朋友,名叫楚风雅。”
  “楚少爷,您是二少爷的朋友,便是我宋府贵客,老头子我有失远迎了。”宋泰头一回见自家少爷领江湖朋友回家,不觉好奇地多打量了楚风雅一眼。
  楚风雅大约为了偷懒,每回易容后便索性将那张脸孔当做自己的日常模样,眼下,他依旧是陈州那个驿站仆役的外貌,看来至少二十岁出头,如此模样,再称宋功勤“秦大哥”或者“宋大哥”都不妥当,他向宋泰回了个礼道:“宋管家不必太多礼。我既是功勤兄的朋友,也望宋管家莫见外。”
  宋泰不熟江湖中人,但见楚风雅气质不凡,举止有度,很是高兴自己家少爷结交到不错的朋友,态度果然从礼节多一份转为热情多一份。“二少爷,楚少爷,你们一路风尘,想必疲倦,赶紧进来休息,我去教人奉茶。”
  宋功勤唤住对方,道:“泰叔,我先与风雅去见我爹,不必准备茶水了,麻烦你让人为风雅在我院里准备一间房间即可。”
  就待客之道说来,将朋友带回家后直接领着拜见长辈不算奇怪,宋泰自然点头应下,并开口告知道:“二少爷,老爷在书房喝茶,他应已听说你归家,想是正高兴。”
  宋功勤忍不住心想:我爹那人什么时候高兴过?再说了,到时候他别拿我家法伺候就好。念及自己此番回来的第二个目的,他下意识转头望了身旁的楚风雅一眼。楚风雅自能感知宋功勤心情,事实上两人心头是共通的忐忑,这相视的一眼,无数话语尽在不言中。
  宋泰想法单纯,甚么都不知晓,此刻毫无察觉地告退安排房间而去。宋功勤领着楚风雅,一路来到书房。
  在叩响房门,听见自己的父亲说“进来”后,宋功勤与楚风雅并肩走入房间。
  进了房间,宋功勤首先跪拜。“父亲,孩儿不孝,不日前听说父亲身体抱恙,回来得晚了,还望父亲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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