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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华乱-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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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敏仰头看闻五,鼓着嘴巴,忽地憋出了一声细细的哭腔:“……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
闻五愣住,渡雪时悄然垂眸,束在颈侧的长发随风扬起,与纷至沓来的飞絮落花模糊了面容。
小敏扒住闻五的衣摆,泪水朦胧的眼睛里映着沉静如水的面孔,祈求着、眷恋着这个曾让她无比绝望的世间。
闻五没吭声,伸出宽大的手掌按住乱糟糟的头发,使劲儿揉了揉。
沉重的力道按在脑袋上,很粗鲁地揉了揉,有些疼,却让小敏觉得安稳,恍惚觉得这一刻,不再一无所有。
“尽管这个世间从未善待过你,可依然有东西让你心怀期待,舍不得就这么死了。”闻五蹲下|身,平视着满脸泪痕的小脸儿,“既然舍不得这条命,就活着罢。好不容易来这世上走一遭,总要活个够本儿、玩儿过瘾才行。”
小敏使劲儿擦了擦脸,重重点了下脑袋,声音里犹有哭腔说:“我想吃米酒团子。”
“行!买!”
闻五又揉了把小敏的脸蛋儿,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望向妇人的尸首,拧着眉头,道:“这地方有山有水有花,要不就把你娘葬这儿了?”
“少找借口!我看你是不想背着娘爬山!”
“有点儿”,闻五很老实地承认了,在小敏冒火之前,赶忙找理由:“你想啊,入土为安,背你娘回来折腾,你娘怎么安生?何况这十景陵就是风水宝地,清静不说,还有渡景作伴儿,新找的坟地都不一定有这待遇。”
小敏抿嘴,很不乐意地默认了。
“行啦!赶紧地挖坑去,我去找棵小桃树栽这儿,做个记号。”
闻五拍了拍屁股走人,转头去了春陵渡口。
小桃树么,哪儿都有;只是渡雪时么,跑哪儿去了?
闻五见他拿回了匕首,走往春溪渡口的方向,可到了渡口桥,除了拴着绳索游来荡去的小扁舟,没见什么人影。
“啧,跑哪儿去了?”
闻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正欲再找,不知何时,一把冰凉的匕首悄然抵在了脖子上。
耳旁是渡雪时阴森森的声音:“我说过,我终会还你的。”
一把短小的匕首,闻五还不放在眼里,反问:“你觉得它能要了我的命?”
旁人或许会忌惮匕首上的剧毒,可对他百毒不侵的体质实在没用。
“毒要不了你的命,匕首可以。”
下一刻,飞溅的血染红了落花,簌簌而下。
☆、第七回 食色性也
“我一路腥风血雨走来,受伤的次数寥寥无几,这是伤得最重的一次。”
匕首刺进了胸膛,血很快晕染开。
闻五的身形不稳地晃了晃,扶住渡雪时的肩膀,扬眉笑道:“不让你出了这口恶气,你是不是今晚就睡不好觉了?”
渡雪时勾唇,拔出匕首,刀尖割开胸前的皮肤,说:“这是救人的报酬,我应得的。我没有将死人救活,报酬少收一点儿。”
霎时皮开肉绽,股股鲜血渗透了衣物,疼得闻五呲牙咧嘴。
“下手这么狠,我以后都不敢再找你了。”
眼前清俊如画的眉眼怎么看怎么舒心,闻五只觉得心里像是被猫爪子挠了一下,痒痒得慌,忍不住想逗一逗,再塞怀里揉捏一番。
可惜渡雪时没给他机会,补了一刀,似是觉得差不多了,便上了渡口桥,径直走了。
“真是糟糕,无邪,你可比小时候狠多了。”
闻五彻底瘫在原地,飞快点了胸前的几处大穴止血,又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伤药,草草包扎了一番。
“色字头上一把刀,这下可长记性了罢。”
拍了拍额头,然后扛着一棵小桃树去找小敏了。
……
安葬好妇人,小敏抹着眼泪,说:“我饿了,走不动,你背我。”
闻五忍着伤痛,叹气:“只这一次。”
“哼,小气!”
小敏磨磨蹭蹭跳上闻五的背,将脸埋在他的肩膀上。
闻五很快感觉到肩膀那块儿湿了,搜肠刮肚地想安慰话儿,说:“人么,都会死的,剩下的人还得继续活着。你娘就你一个女儿,你伤心,她也会跟着难过,你总不能让你娘走得不安生吧?”
小敏蹭在肩膀上摇了摇头,沉闷的嗓音细弱地传出来:
“我知道,我就哭一哭……不伤心……”
翻过了山头,又看见陵山不远处的屯营。
小敏把眼泪鼻涕蹭干净了,突然说:“我决定了,我要报答你!——你救了我的命,从今往后,我哪儿也不去,就留在‘买卖楼’伺候你。”
“啧啧!敢问无家可归的小姑娘,你想去哪儿?你能去哪儿?雪国芝麻绿豆大的地儿,也就大善人——我,念在你厨艺不错的份儿上,肯好心收留你。”
小敏大声说:“闻大善人,那我以后给你做饭,礼尚往来,你是不是该帮我找杀害我娘的凶手?”
“不帮,你还是去讨饭谋生吧。”闻五木着脸,毫不留情地拒绝。
“不行!你救了我,我要报答你的恩情。”
“你能这么说,肯定没什么好事儿等我。”
走到半山腰,一个青年手持长刀迎面走来,面容冷峻,擦肩而过时,目光停在闻五胸前的血衣上。
——又是那个人!
小敏害怕得将脸埋进肩膀里,不由得瑟瑟发抖。
闻五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说:“不必谢我,就算昨晚我没出现,你也死不了。”
小敏抬起脑袋,小幅度摇了摇,生怕那青年听见一般,压低了声音说:“不懂。”
“看见刚才那人了吧?……虽然听着很荒谬,但我敢打赌,他会救你。”
“可是……”昨晚明明说让她死远点儿,表情还那么恐怖,怎么会救她?小敏不觉得他是好人,不过闻五这么说了,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一双凌厉如鹰眼的可怕眼神,霎时跟被剐了一刀一样,眼睛疼得钻心。
“——闻五,他在看咱们!!”
小敏激烈地要跳起来。
忽地,闻五低沉醇厚的声音响起,宛如一道春雷滚滚而来,重重砸在了小敏的心上。
“会再见面的。”
闻五忽地冒出了这么一句不清不楚的话。
买卖楼的生意一如既往地萧条。
脏兮兮的小敏换了一身行头,藕色的衣裙轻灵流逸,奈何瘦骨嶙峋,撑不起来。
闻五瞥了一眼,说:“很漂亮。”
小敏嘟嘴:“不用你哄我。”
“你不懂,美人在骨不在皮。”又撑起脑袋回想了下,道:“你娘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大美人儿,你么,也不差。”
小敏这才喜滋滋地转了一圈儿,及腰的长发披散着,差不多晾干了。
闻五摸着下巴,然后不怀好意地笑了,招手:“过来,我给你扎个小辫儿,包你漂漂亮亮的。”
“你会扎辫子?”
“这个么,”闻五跃跃欲试地搓了搓手,“我是你英明神武的闻老板,你得信我。”
小敏将信将疑地走了过去。
闻五搬来一张椅子跟一个小板凳,自己坐在椅子上,手握一枚木梳,思索着:该扎什么辫子?
午后的阳光实在暖和,小敏半阖着眼,昏昏欲睡,说:“在小老鼠街的时候,娘不让我扎辫子,怕招惹麻烦。”
“啧,那我真是荣幸!”
闻五琢磨着,尝试多次,干脆抓起头发编麻花辫,然后一股脑儿盘起来,露出光洁的后颈。
小敏绞着手指头,似是紧张,嘴唇微微嘟起,突然出声问:“你的伤好了吗?”
编麻花辫的手一顿,闻五笑:“不是答应我不问的么?”
“谁要问呀!我知道,是那个神医捅了你!——活该,谁让你招惹那种阴阳怪气的人!”
“嗳!没良心的小姑娘,我是为了谁呀?是为了我自个儿吗?”
小敏仍是不服气,撇嘴:“那你以后记着,你有我了,不能再掺和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
“放心,我就是受了伤、丢了命,也不会留你孤苦伶仃一个人。”闻五嘻嘻一笑,“给你找个好相公么,我知道的。”
“你这——”霎时羞得面红耳赤,黑亮的眼睛几乎喷火:早该知道这人没个正形儿,不能正儿八经地谈话的!
把头发全部盘了上去,露出的后颈处挂着一根粗壮的红绳,闻五稀奇地往前凑,想看挂了什么东西,哪曾想竟是一块儿玲珑翠绿的玉坠子。
——上等货,值不少钱。
闻五扬了扬眉毛,正欲看个清楚,小敏突然有所察觉地回头。
“臭老板!!——你往哪儿看呢?!——”
接着一巴掌呼了上去。
闻五忙跳下椅子,不屑:“就你那干瘪的小身板,有啥值得我看的!”
小敏大怒,挠他的脸。
“嗳嗳,你脖子里的坠子,是谁给的?”闻五狼狈地躲开,还是被挠了一记。
“你休想打它的主意!——它是我娘的遗物!”挠够了,小敏收回双手,宝贝似的护住。
“遗物啊,那就收好了!”
闻五揉脸,嘶!小姑娘力气不小,抓得真疼。
……
没有生意上门,闻五乐得清闲,睡了一觉,出门溜达去了。
小敏勤快地打扫房子,特意嘱咐了一句:
“给我带米酒团子!”
又是米酒团子!整天米酒团子,好好儿的一小姑娘都快吃成团子了!
闻五应了声,懒懒散散地往外走,刚踏出“买卖楼”,眼睛就被炽烈的阳光晃了下。
拿手遮眼,看见天元街上人来人往,不禁想起初次见到小敏时的场景:脏兮兮的小乞丐满街求助,被打、被骂、被驱赶,愈发绝望却依旧义无反顾的眼神、眼里噙着泪花想哭又倔强撑着的样子,让他觉得新奇。
去了小老鼠街,更觉得奇怪:那种污秽血腥的地方,她们母子二人怎么存活下去的?
时至今日,蛊蛛么,不是普通女人能遇上的;那枚坠子,该是王宫里头的东西。
闻五苦恼地搔着头发,边走边叹气:
“哎,一时兴起惹了麻烦,以后可怎么办呀?”
街上张贴着通缉犯的画像,闻五视若无睹地走过去,心想:画得真丑。
那般清雅的眉眼、俊致的面容,青衫如谦谦玉竹的人物,哪曾想是弑父、弑师的大魔头呢?
世间诸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谁又能说得清呢?
——顺心意即可。
闻五收拢了袖中的匕首,走向米酒团子的吃摊儿。
小敏打扫到二楼,末一间,门环上挂着把坏掉的铁锁,轻轻一推,“吱呀”一声,门开了,扑面而来的花香味儿清淡芬芳,十分好闻。
房里收拾得很整洁,一个高大的书柜摆满了书籍,一旁的书桌上陈列着笔墨纸砚,花香味儿是因为书桌前的阳台上盛开着姹紫嫣红的花儿。
显然,这个房间有人住的。
“会是谁呢?”
能跟那个不正经的闻五住在一块儿的,小敏使劲儿想了想,慢慢地,腮帮子鼓了起来。
“哼!又是祸害了哪家的姑娘!”
小敏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关上门,决心找闻五兴师问罪。
☆、第八回 苏美人
“那房间啊……”
闻五啃了口酱肘子,慢吞吞说:“是苏瑛的。”
小敏气势汹汹地奔来,瞧见有米酒团子,先吞了一个,解了馋,再质问:“苏瑛是谁?”
“苏瑛可是个大美人儿啊!”擦了擦嘴,似是想到了什么,闻五的脸色变得很难看,“美则美矣,蛇蝎心肠,你不要招惹他。”
小敏的心情好了那么一点点,问:“那她去哪儿了?”
“找青梅竹马去了。”
提起这个就窝火,软趴趴的身子登时坐直了,黑着脸数落:
“一去半个多月,音讯全无。遇见青梅竹马,喝个小酒、踏踏青、赏赏月,再淫乐一番,我知道的么,可他去享乐,留我在这儿苦哈哈地守着‘买卖楼’,累死累活的,是怎么个意思?——还好哥们同甘共苦,我呸!”
小敏幽幽道:“哪儿来的累死累活,我看你挺闲的呀。”
闻五听了,心里不痛快了,哼哼:“你也挺闲的,苏瑛房里不是有花儿么,记得天天儿浇水,那可都是他的宝贝疙瘩,枯了一片叶子唯你是问。”
好哥们儿么,小敏放心了,说:“我要是苏大哥,别说半个多月,估计半年都不见得回来。”
然后抱着米酒团子走了。
闻五继续瘫在椅子上,灌了口凉茶,叹:
“怎么一个两个都爬老子头上了。”
☆、第九回 长别离
马蹄哒哒,穿过蜿蜒曲折的青石板路,停在了一处老宅前。
叩响门环,许久,“吱呀”一声,朱红的宅门缓缓打开,一位老者探出头来。
“您是哪位?”
只见来人一身玉色长衫,秀色妩媚的好相貌,虽满脸风霜,但神采奕奕,一双点漆的眸子润了晨露一般。
“在下苏瑛,来此处寻一位故人。”
老者颤巍巍地跨过门槛,昏花的老眼打量了一会儿,突然醒悟过来:“你是苏家的公子?”
“正是,苏瑛幼时离家,不知——”
“——走吧走吧!没人了!”老者突然打断说,“这儿虽然是苏宅,但苏家早已没人啦,你要找人,到别处去吧。”
说着就要关门。
“等下——老人家——”
苏瑛阻止不及,在自家门口,就这么被挡在了外边儿。
苦笑一番,牵着马,绕去了苏宅后的树林。
……
树林子不大,苏瑛幼时时常跑来放风筝、烤地瓜、下水摸鱼,调皮时会拿弹弓打小鸟、爬树掏鸟蛋,为此摔了不少回。
苏瑛不禁露出怀念与向往的神色,迫切想找到当年一同玩耍的沈管家的孩子,小牧。
就在这时,一群乌压压的飞鸟扑棱着翅膀飞出树林,尤为壮观。
疾风拉动劲草,呼啸而过,苏瑛脚步一顿,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杀意。
将马儿栓到树干上,收敛了气息,足踏枝叶,身姿轻灵如飞絮,迅疾如离弦的利箭飞往杀意的源头。
不过片刻,树荫遮掩下,苏瑛如轻羽般落在了繁茂的枝叉间,惊落了几片飞叶。
前方不远处剑影交错,杀气肆意纵横,衣衫猎猎,狠厉的身法犹如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苏瑛霎时眼眸一亮,犹如秋水横波,面露惊喜之色。
“小牧!——”
苏瑛跳下树杈,身形快如虚影,眨眼间冲到了近前,喊道:“——我终于找到你了,沈牧!”
时隔多年,清秀的少年郎早已褪去了青涩,五官轮廓深刻明朗,唯有眉眼处还有当年的影子。
沈牧挽了个剑花,负剑而立,望向苏瑛的眼神同样惊讶,然,很快认出了那温润妩媚的眉眼,毕竟,它曾无数次在脑子里眷恋不去,从很久以前,到如今重逢,依旧是当初的模样。
好像只有他,变得面目狰狞可憎,不复往昔。
沈牧浅浅勾唇,眼神犹有几分深刻的犹如斑斓毒蛇一般的阴狠,道:“我以为不会再遇见你了。”
忽地疾风起,树枝颤动,叶子簌簌飘落。
长剑刺透瞳孔的瞬间,欢喜的笑容还停留在温润多情的眉眼处。
殷红火热的血,流溢出眼眶、滑过白皙的面庞,在脸上留下触目惊心的血痕,看上去像是一道鲜艳的血泪。
苏瑛一手握住剑身,愣了许久,才缓缓张开嘴巴,沙哑着嗓音,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露出这么恨我的眼神?为什么要杀我?
握住剑身,把它从眼睛里缓缓拔了出去,瞬间流淌的血模糊了整张脸。
“为什么,小牧……为什么……”
沈牧却道:“可惜,刺歪了。”
下一刻,长剑如银鱼游弋般一寸寸滑出手掌心,流淌的血凝为一股,自剑身滴落在草地上。
缓缓抽回长剑,沈牧道:“这次可不会刺偏了。”
苏瑛无痛觉般盯住沈牧的脸,恍惚觉得自己认错了,记忆中笑着承诺“我沈牧,会保护苏瑛,永不让任何人伤害他”的少年,不该是面前这副要取他性命的满脸阴嫠的模样。
直到抽出的长剑再次刺穿了胸膛,苏瑛身形一晃,彻底倒了下去。
骨节分明的手指紧紧抓住那截玄黑的衣摆,用力之大,白皙的手背上暴出根根凸出的青筋。
——是谁变了?
当年的形影不离、生死相随,为何成了如今这般?
“小牧,为什么……”
☆、第十回 赤卫营
一大清早,闻五被急惊风似的砸门声吵醒,打着哈欠“唰”得拉开门,大骂:“找死呢孙子?!——老子有起床气,信不信——”
门口齐刷刷站了一排红衣劲装的官兵,腰佩大刀,个个长得是凶神恶煞。
为首的俊俏青年倒是和善纯良的样貌,只是架在闻五脖子上的长刀亮蹭蹭的,还带有嗜血的寒气。
“信不信什么?”青年笑眯眯地拿长刀拍了拍闻五的脸颊,声音十分含糊细软。
闻五当即咽了口唾沫,说:“这位官爷,我是正经买卖人,不知道怎么得罪了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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