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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臣扶良-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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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老师离去,站起身走到他近前的男子,拍着他瘦削的肩膀,若青衣秀士,笑得温雅,却毫不掩饰眼底的戏谑。
  “仓镜师兄,此次下山可是你‘怂恿唆使’的。”
  傅望之将这四个字咬得很重,若非他输了仓镜师兄一个赌约,想来这昼夜不眠的苦事也不会轮到他的头上。
  傅望之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仓镜偏头轻笑。
  走在其后的大师兄尚昀即刻轻咳两声,制止了二师弟仓镜的失态之举。
  尚昀大师兄善琴棋,工草隶,独善其行,是老师最满意的弟子。
  师兄绷着一张脸,眸色深沉,“仓镜,你就与望之师弟一起誊写吧。望之师弟毕竟是初犯。”尚昀自然知晓这件事的个中缘由。
  说罢,尚昀旋即步履稳健的跨出门去,丝毫不给仓镜反驳的机会。
  整个楼阁,只留下一脸蔫蔫的仓镜,与心底窃笑不止的傅望之。
  想来,聪颖过人,常日诵千字不忘的仓镜师兄会助他一臂之力的。

  ☆、玉面横尘

  傅望之与仓镜誊写了大半夜,已然疲乏难耐,打了个哈欠,就卧在烛台边睡着了。
  待到翌日,二人舍了早膳方才将《师门·训诂篇》誊写完毕。
  傅望之将其递给楼阁书童的时候,徐庄了了翻阅了几页,便让两人回房休息,自己则坐在桌案上阅读近日君王送来的书信。
  傅望之别了仓镜师兄,就穿过回廊准备进入房间小憩片刻。
  这时,门外突然有门童前来禀报,“三师叔,攸廿将军有请。”
  卯时,通明河畔。
  晨起的雾气早已如同河面上的浩渺烟波袅袅散去。鎏金的阳光就投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金波汩汩,将四处的一草一木都覆上了淡淡的碎光。
  傅望之今早来得晚了些,等他睡眼惺忪地揉额提神走来时,都已经过了卯时三刻。
  疏影横斜。
  坐在石桌旁兀自饮酒的攸廿转眸,见他走近,幽暗的视线便落在傅望之的脸上。
  “怎么,没睡好?”
  目光上下探究,攸廿朝他举了举杯。
  傅望之抬头挡住略微晃眼的光影,落座于他的对面,“无碍,只是起早了。”
  他讪讪的微笑,“将军造访,是来拜访家师的么?”
  以往攸廿将军造访庭界山,老师总会闭门谢客,而他就成了攸廿将军打探口风的不二人选。
  今日,攸廿应当也是来询问老师的。
  傅望之瞧着他,正准备开言。
  “我是来找你的。”
  攸廿看着傅望之的一双眼,恍似深潭的眼眸里倒映着人影,若隐若现。
  傅望之听罢一愣,神色讶然,“将军找我,不知所为何事?”
  “习武。”
  傅望之闻言眼神微滞,下意识地轻咳了几声。
  “将军,改日吧。”
  自上次得攸廿将军教习过后,他的腿脚都走不利索。
  虽说君子六艺不得大意,然,他悟性最劣的便是剑术。
  思及此,傅望之苦着一张脸。
  攸廿闻言神情略变,放下手里的酒杯,“望之,你可知‘一曝十寒’。你刚才的话,我当作没听见。”
  攸廿的视线还在傅望之的身上,唇边噙起的笑意里却渐渐泄出凉意。
  “接剑。”
  攸廿一掌袭来,傅望之双脚旋地避开之时,一把未出鞘的宝剑便径直抛进他的怀里。
  “这把剑,名曰横尘。”
  攸廿手执玄铁长剑,沉下目光,眼底有冰冷雪芒幽幽泛起。
  “拔剑吧。”
  傅望之深知攸廿已有战意,旋即不再犹豫,一扬手,横尘出鞘。
  刀光剑影——
  在征战无敌手的攸廿面前,傅望之的长剑根本不能伤他分毫。
  横尘轻巧灵便,削铁如泥,是一件称心如意的宝物。
  对于傅望之而言,攸廿为了教习他剑术,可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想到这儿,他开始静心与攸廿切磋,每一招,使的都是攸廿传授的剑法。
  但奈何学艺不精,攸廿只一剑便将傅望之逼退了数十米。
  “步法不熟,手劲不够。”
  攸廿眸色一冷,表情严谨。
  横尘被长剑的力量震落在地。
  傅望之方才知晓,技不如人的憋闷,显然比孤傲自负的苦寂更难以遏制。
  攸廿收了剑,眼眸微敛,“看着。”
  他再度拔剑,须臾之间,光影过处一阵剑啸。
  攸廿手里的宝剑,乃是六国名剑榜上名列榜首的利刃——封歃。
  傅望之静坐于石桌旁,望着通明河畔剑意寥寥的身影。那一刻,攸廿将军手执封歃,气吞山河。
  攸廿醉心于精妙的剑法,又思及傅望之的参悟之力,便放慢了步伐,一招一式,演示于前。
  一招毕,攸廿收剑,游刃有余。
  “望之,这一招,可曾记住?”
  攸廿转身。
  恰逢树叶飘落的石桌上,支起手肘,睡得酣然的男子正抿唇垂眸,梦里不知今夕何夕。
  微风起,绿影婆娑。
  烟波离合的氤氲中,那一张轮廓深邃的脸,封冻万里雪刃的眼眸里,仿佛坠满了迷离花瓣,勾魂摄魄。
  攸廿轻叹,将石桌上的披风轻缓地搭在熟睡之人的肩上,身旁,静卧着他寻访六国铸剑师精心打造的宝剑——横尘。

  ☆、璃璃仓镜

  傅望之再度醒来的时候,攸廿就站在通明河畔遥望远山。
  他起身,拾起掉落在地面上的披风,整理好,放置于石桌上。
  “抱歉,我睡着了。”傅望之走到攸廿的身后,“还让将军在河畔吹冷风。是望之怠慢了。”
  他恭谨揖手,眼眸里含着歉意。
  攸廿就站在他眼前,回首,掸了掸衣袖上的尘埃,“叫我攸廿就好。”
  他自顾自的走在前面,须臾,候在不远处的侍从便走过来收起遗留在石桌上的披风。
  不再叫他将军?
  傅望之眼神微滞,略微刺眼的阳光洒在林间,浅草上的露珠,颗颗晶莹,似碎金般的迷离光泽,像极了横尘剑柄上的流苏珠玉。
  “将……攸廿,我已经到了。”
  傅望之即刻脱口而出的“将军”二字就这样被扼杀于面前人幽暗的眼眸中。
  傅望之在高高的楼阁前停住,穿过花荫,长廊的尽头便是他的住处。
  攸廿闻言顿住脚步,扬手,“这把剑,送你了。”
  说话间,侍从走到傅望之的身侧,双手捧出了那把流光溢彩的佩剑。
  傅望之本想推却,然,攸廿将军却没给他机会拒绝。
  “我既然教习你剑术,自然不可亏待于你。”
  所以说,他算得上他的半个弟子了?
  傅望之接过横尘,算是默认了心底的这个想法。
  攸廿见状,唇角噙起满足的笑意。
  “我还有要事在身,就先告辞了。”
  傅望之还没来得及拜谢,攸廿便迈开步子调头离去,只消片刻,就遥遥地消失于回廊那头。
  傅望之心生疑惑,难道,攸廿邀他前去,只是为了赠剑的么。
  难以深究——
  傅望之顺着石阶往上走,推开门,却见百般聊赖的仓镜摆开折扇,堆出一抹笑,犹如含苞待放的金波琉璃盏,“望之师弟,攸廿将军又来找你了?”
  他霍然站起身来,眸光戏谑地上下打量着傅望之。
  傅望之一怔,半晌,不准备搭理眼前晃来晃去的人影。
  “这把剑,当真是瑰丽异常。莫不是攸廿送与望之师弟的定情信物?”
  他偏过头灵活地躲过傅望之惯用的茶杯,“攸廿将军还真是用心良苦。若是有人也对我千般好,我可是求之不得呐。”
  仓镜凑近他的耳畔,挑着眉眼,目光暧昧不明。
  傅望之闻言顿时呆愣,良久,才开言道:“攸廿只是将我当做了悉心教导的不入流弟子。仅此而已。”
  他低垂着眼眸摆弄被仓镜弄乱的茶具。
  仓镜听着这一句“攸廿”但笑不语。
  他的仓镜师兄在师门排名第二,其恣意、随性、不谙规矩,在整个庭界山上极为出名。
  傅望之躲避了仓镜无休无止询问今日他去了何处的话题后,不免摇首,突然唤道,“望之见过尚昀师兄!”
  话音刚落,只见仓镜听罢顿时收了痞气,中规中矩地转身,却发觉房门前什么也没有。
  “望之师弟……你诳骗我。”
  仓镜再度转身,房内哪还有傅望之的身影。
  仓镜咬着牙狠狠地拍了拍桌案,兀自气愤。
  而得了救赎的傅望之走在庭院里,禁不住噗嗤一笑。
  想来,也只有尚昀大师兄才能制得住令他焦头烂额的仓镜师兄了。
  傅望之脚步轻缓的一路往前,欢愉的目光,在见到扶手侧立的尚昀师兄时,有刹那的停顿。
  “尚昀师兄,老师还在阅读书信么?”
  若他没记错的话,尚昀师兄应该在楼阁外候了近一个时辰。
  素日里,君王的书信不断,老师一阅便是数个时辰,并且一一答复。而尚昀师兄则负责将其整理收纳,即刻送至山下。
  房门缓缓打开。
  门外的两人躬身揖手,齐声道:“老师。”
  徐庄跨出房门,见傅望之也在,便将手里的书信递给他,“望之,这次的书信便由你捎带下山吧。”
  老师静静凝神。傅望之接过书信的时候,眼眸诧异。
  尚昀上前,“老师,书信还是由我带下山吧。此次,我正好要下山采买文房四宝。”
  两人纷纷不解老师的做法。
  徐庄依旧捋了捋斑白的胡须,道:“尚昀,为师另有要事要交付于你。至于望之,你也是时候下山洞察人世了。这封书信,你务必入宫亲自交与王上。”

  ☆、遇即是缘

  午后,傅望之收拾了行囊,将书信放进木匣,便跨马朝山下而去。
  庭界山上,仓镜与尚昀的目光随着渐远的马蹄声回转。
  两两相望的瞬间,仓镜最先开言,“望之师弟此番下山,究竟是福是祸。”
  他的语调平淡,明明是疑问却用了肯定的口吻,甚为怪异。
  尚昀微微一愣,眉峰紧蹙,“那是他的选择。”
  无论是福还是祸,都得由他承担。
  福祸本相依。
  因果,自然能料。
  说罢,尚昀转身,门廊里,老师正伫立于前,朝他点头示意。
  傅望之如闲庭信步般穿梭于山间,等走到一处驿站,方才出示了通行令牌,素手一扬,一骑绝尘,向潜阳城门奔去。
  傅望之伏在马上,进了城门,向那高高的王宫殿宇望去,只见戍卫两侧的禁军甲胄加身,如虎盘踞。
  想来,他根本不可能如此轻松的进入王宫大内。
  思及此,傅望之勒马调头,不再多眺望一眼,便往潜阳城里最繁华的地段过去。
  傅望之牵着马,放慢脚步,兴致盎然地慢慢游览。
  览物之情,情难自禁。
  走了些时候,腹中饥饿,又看到挑了金字招牌的醉仙楼,傅望之便将马儿系在酒楼前的榆树上。
  “小二哥,上杯清茶,再来几碟小菜。”
  傅望之忽略了店小二有些呆滞的目光,和善的吩咐道。
  他特意挑了靠窗棂的地方落座,眼眸微敛,状似假寐。
  四下,总有若有若无的视线打量着他。
  傅望之并未在意,一心思忖着,出了庭界山,送了书信,他该去往何处。
  此时此刻,傅望之眸光幽暗。
  直到店小二斟满茶杯后躬身退下,他才缓缓回过神了。
  突然,“啪”的一声脆响,惊得傅望之眼睑一跳。
  刚跨进门槛的是两名身形纤弱的男子,恰好撞上了结账出门的醉汉。
  醉汉一手拽着面前的一名男子,一手歪歪倒倒的去捡拾地面上打碎了的酒盅。
  “没长眼啊!我的酒……”
  醉汉想着地面上洒落四处的酒水便怒火中烧,旋即一拳抡了过去。
  “公……公子!”
  眼看着借酒犯浑的醉汉就要伤到自家主子,身侧的另一名男子惊恐万状。
  “嗖——”
  一把长剑掠过醉汉的侧脸,直直地没入地面的缝隙里,空中,飘着几缕发丝。
  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临窗端坐的男子着紫荆锦袍,手中拈着一盏合得严严密密的青瓷茶盏,唇角含笑,玉面皎然。
  一派悠然自得。
  方才的一剑,好似男子的无意之举。
  “小二哥,打一壶酒给他。他的账,算我的。”
  傅望之的目光朝着楼下探去。
  店家闻言即刻让店小二麻溜地打壶酒来。
  横尘还留在原处。
  纵使傅望之剑术不精,酩酊大醉的醉汉也感知到了警告与威胁。
  醉汉捧了酒,咧开嘴千恩万谢,尔后连滚带爬地出了醉仙楼。
  楼下,刚刚被惊吓到的两名男子都纷纷回过神来,望着楼上的“救命恩人”,眼眸一亮。
  横尘被人轻缓且端穆的放置于桌上。
  傅望之抬眼看过去。一脸羞赧的男子正偷偷瞧着他,着了一身男装,却难掩女儿家的纤柔。
  “望之见过丹阳公主。”
  傅望之正准备起身,一脸窘迫的丹阳即刻叫他免礼。
  丹阳落座。
  傅望之让店小二添了碗筷。
  面前,朝思暮念眼前人的女子还未开口,身后一脸欢愉的小妗便喜出望外地道:“傅公子,我家公主可算是遇到你了。”

  ☆、国君祁辛

  四月底的天气,又暖和了几分,莺雀聒噪,声声入耳,漫溢着一缕缕花香的气息。
  傅望之站立于鎏金渡银的殿宇外,殿里,丹阳公主往王座方向走去,倩影灵动,步步生莲。
  “丹阳见过王兄。”
  丹阳挽手抿唇,盈盈一笑,青禾色的裳裙上点缀着银丝,一起一落之间,张扬似繁花。
  女子光洁如月华的脸颊就在祁辛的眼前。
  王座之上,一袭黑雾色云烟锦缎蟒袍的祁辛抬起手来,将奏折摆在桌案上。
  “丹阳,你怎么来了?”
  祁辛平淡的嗓音不带任何情绪。
  丹阳走到他的面前,扬着笑靥,挽住他的手臂,用柔润的声音撒娇道:“王兄,我的好王兄。丹阳与王兄数日未见,甚是想念。”
  一语罢,撩起了丹阳面上的两片红霞。
  祁辛的唇边渐渐噙起微笑,“怎么,孤的好王妹难道不是有事相托才过来见孤的么?”
  祁辛低沉的磁音就在她的耳畔,丹阳旋即垂首,像是被人戳中了心事。
  无事不登三宝殿。更何况,周饶的丹阳公主最不喜入宫面圣,只因宫掖里有太多的繁文缛节。
  丹阳能够主动前来觐见,绝非是为了特意在他面前说这些恭维话。
  祁辛端着茶盏,撇了撇茶沫,“说吧。”
  他的目光扫视过去,丹阳绞紧衣袖,抿着唇角,“王兄,丹阳巧遇庭界山的弟子,听闻他有要事禀报,便擅作主张,将其引进了宫掖。现下,此人就在殿外候旨。”
  丹阳自小便知自家王兄性情不定,他不喜有人擅作主张,纵使是她。
  丹阳瞥了一眼上首端坐的王兄,见他注视着她,即刻低下头,不敢言语。
  祁辛的手指敲着桌案,睨了丹阳半晌,略一摆手,“宣他进来。”
  祁辛暂时不去计较丹阳疏忽大意的举措,他的心思落在“自庭界山而来”的来历上。
  就连丹阳都甘愿冒大不韪之险出手相助的人,会是怎样的灵杰才俊。
  殿门缓缓推开——
  逆着光影走来的男子,脚步不紧不慢,扫视过来的黑眸恍若远山烟色,虚无缥缈。
  傅望之常年待在庭界山上,得时贤徐庄教导,身上的君子气息很浓郁,且有一张不输人间含灵的绝世面容,风骨傲然。
  刹那华茂——
  丹阳被这般略略看过,心中似有小鹿乱撞,绮思满怀。
  祁辛将丹阳的羞赧模样看在眼里。
  上首尊贵的男子,居高俯瞰,目光亦有瞬间的凝滞。
  面前端穆而拜的人,陡然唤起了他受邀纪国国宴的那日,璀然倩笑的奇女子。
  “王兄?”
  丹阳晃了晃他的手臂。
  那时,傅望之应圣意起身,一举一动皆如风景。
  祁辛缓过神来,审视的目光便逼视而来,“你是徐子的关门弟子?”
  据他所知,徐子自定居庭界山便不愿步入尘世。而今,徐子怎会令他的门下弟子下山入世。
  祁辛不解,甚至疑虑。
  傅望之闻言,抬眸直视王座上的周饶君王,举止温雅。
  “禀王上,草民三苗傅望之,确是时贤徐庄门下三弟子。”
  傅望之面不改色,做派恭谨,毫无端倪可探。
  祁辛在他的身上只看见君子如兰的风华,于是心底莫名心悸,一时间也不再心生疑窦。
  徐子常言,
  君子,温、良、恭、俭、让。
  而今立于面前的傅望之,倒是丝毫不落人后。
  “既如此,徐子有何指教?”
  祁辛信步走下丹陛,走到他的身前。
  傅望之见状躬身揖手,垂眸,“家师嘱咐草民,务必将这封书信交于王上。”
  他捧出书信,摊开手。此时此刻,黑雾色云烟蟒袍就在他的眼眸中倒映成影,那藤蔓缠枝的挂囊里尽是香片与麝香。
  皂色锦靴,步之所至,有氤氲的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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