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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鹭-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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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盆中的炭火发出了“噼啵”的一声响,萧煜便惊醒过来。他连外衣亦不披,便走到外间来,却只见小孙子一人零丁地站着打瞌睡。他转身走回去,重重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帐顶。定在帐顶的眼神原本是担忧的,继而又变为忧怨,到了最后竟变成了惶然。他又坐起来,犹豫了片刻,站起穿上外衣,步到窗边。一将窗子推开,雪花便随着空气流动而涌了进来,呼啦啦如天上整朵白云生生覆在他身上一般。寒风亦闯了进来,如瀑布般滂沱浇到他身上,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双手环臂,抬头呆呆望向窗外暴躁的肆掠。他痴痴的目光,如绵绵的风雪般黏稠。
小孙子不知是被风雪声惊醒还是被寒意扰醒,浑身打了个激灵清醒后,轻叹口气,往偏殿走去。只见一框白茫中,嵌入了一个石青色身影。小孙子便在身后叫他一声,又道:“陛下莫着凉了,让奴才为您关上窗子吧。”
萧煜伸手制止他,幽幽道:“容若要回来了,朕在此处等他。”
这一说,可着实吓了小孙子一跳,小孙子忍不住在心头嘀咕:陛下是否思念成疾了?李国士分明无有任何新消息,陛下怎会知晓他要回来了?即便真要回来,亦不一定就在今夜,难不成陛下还要在这冷上一宿么?这可万万不可,万一伤了尊体,可不是闹着玩的。“陛下,既然并无消息表示李国士今夜回来,陛下先行休息吧。若是染了风寒,奴才相信李国士回来见此亦要担忧一番,陛下既为李国士担忧,便莫要让李国士为陛下担忧吧。”
萧煜转过身来,带着奇异的眼神看着小孙子,道:“小孙子,即刻去请宫将军,让他陪朕到御花园里散散步。”
“什么?”
“怎么?”
“陛下,这大晚上的,已近四更了,即便奴才愿意去请宫将军,奴才想,以宫将军品性,怕是不愿意呐。”
萧煜笑得狡诈,道:“你去拿一锭金子予他,他定然入宫。”
小孙子张大嘴巴,惊讶了一番,不可思议而又略带嫌弃地说道:“这宫将军贪财到了如此地步?”
萧煜点点头,挥袖让他退下去请人。
宫之善为人,仗义正直人人皆知,只是他爱藏小金库的癖好却极少人知晓。萧煜知道时,曾大大嘲笑过他一番。既无家室,银钱皆是自己的,为何还要藏小金库?宫之善却告诉他,他乐意。萧煜对此甚觉可笑。只是萧煜又明白,宫之善虽贪财却亦取财有道,不仁不义之财打动不了他,正因如此,萧煜方放心将他留在身边。
只是这说怪不怪却又极其奇异的癖好,今夜风雪交加中却对萧煜有大作用。
大约一刻钟后,宫之善穿着便服披着大氅便来见萧煜。这深更半夜拉他来溜达,他自然是不乐的。只是看在金子和萧煜的面子上,便来舍命陪君子又如何?
宫之善日里对萧煜是恭敬挑不出毛病,只是夜里却全然相异。他一手撩起帘幕,没好气地说道:“陛下好雅兴,四更依然邀臣来赏雪,真是臣的无上荣光呐。”
萧煜朝他走去,笑道:“现下朕不愿去逛御花园了,你来陪朕下下棋可好?”
“下棋臣一直比不过陛下,不若等李国士回来方尽情对弈。”
“边下边等,他要回来了,在这夜来风雪里。”萧煜目光柔柔地看向隐隐约约的红墙绿树,说完便坐下,抬手招呼宫之善过去。
宫之善将信将疑地将目光投向小孙子,小孙子看萧煜一眼后摊平了两手表示什么都不知道。宫之善担忧地看着萧煜,朝他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拈起黑棋随意点下。
两人心不在焉地下着棋,一盘又一盘。这围棋重在清心静意,或去修身养性,或去增益情感,或去夺取胜利,而不可焦躁神游,以致昏昏然不知何往。这两人皆心有旁骛,一局终了不似一局,便又开一局,如此来来往往,熬到了五更。
夜色里,两人小心翼翼穿街过巷。走到何处,雪便围到何处。
“少主,怕不怕是空城计?”
李容若抽了抽依然冷麻的嘴角,僵硬一笑,道:“此局谋划周全,又知我甚爱先母,定然知晓我并非多疑之人,如此还唱空城计,未免失策。”
“万一······”
李容若询问沈青涟位置,沈青涟一一回答,随后竟让沈青涟领他一跃纵入官道旁的一间青楼,悄悄推开一扇房门露出个三指宽的缝隙,只听得内里一阵咿呀声。李容若瞬间面色清冷地转身离去,道:“你可还认为是空城计?”
沈青涟惊疑地看着他奉为冷淡谪仙的少主,默不作声。李容若疑惑,顺着墙角转过头去,失明自是不见其神情,只是忽而自个儿的神容亦蓦地不自在起来。
“少主,你怎会去······不必说了,定然是从陛下身上学来的。”沈青涟原本忿忿的表情,忽而又转为调侃,道:“少主,料想你到如今亦不懂那男女之事,可要属下事先教你一番?”
李容若寂静的眸子里朝他传出冷意,道:“若再乱说,你便回雨花陵去。”说完,再转眼过去示意,知其识趣地不再打趣,心上一颗酸溜溜的杨梅便呼地掉入肚中,连呼吸亦安妥了起来。或许正如沈青涟所言,一切坏行为,皆从萧煜处学来。他又不满足于“或许”的模棱两可,干脆自己将它定了下来——所有不端,皆因萧煜。若不是他,他何至于今日田地——在隆冬的风雪里赶路。
绕开宫门,轻手轻脚避开巡逻官兵越过宫墙,径直往九和殿去。一路上,躲了不少官兵。李容若不免警惕起来,毕竟这官兵巡逻的密度比离开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若不是宫内有变,便是萧煜识破了秦项懿的阴谋。他希望,是后者。
李容若与沈青涟偷偷潜入九和殿,在随着风雪凋敝的树丛间辗转腾挪,终是到了殿前。
只见九和殿各个窗子皆晕出烛光来,沈青涟便忍不住告诉他。李容若便用手指朝沈青涟一比,自己摸黑靠着耳力穿梭在回廊间转到殿后,只留沈青涟一人在原地候着静待。
知晓九和殿里飘着烛光,李容若便深深担忧起来。既怕萧煜生命安全,又怕那殿里的春光暖到可以消融满地冰雪。如此心神不安中,李容若终是到了殿后。他朝着着那一扇开着的窗户中流出的明亮的烛光,一步一步惶然移去。忽而甚觉自己行为着实鬼祟,便干脆侧耳倾听飒飒竹声,快快轻脚离开几步往一片小竹林里藏去。
风雪声杂夹着竹声,很是扰人耳力。李容若便索性凌空踏几步寻了一棵修竹站着。垂弯的青竹并不折断,而是哈着腰随着风将李容若稳稳托着。他负手将右耳凑过去,努力屏蔽杂音,却依旧被风雪与竹声灌满了满耳满脑。他忽而觉得自己着实是关心则乱,否则怎会做此呆愚之事?应当与沈青涟等到天明召了下属再计划潜入宫中,此方是保险之举。打定主意,便欲翻身离开。
耳畔,却忽而传来一股温热之气,一句欣慰之语便随着温暖传扬进心里——柔柔地,却足以荡气回肠。
“你回来了。”
这一次,他依旧没有应一声。而周围的风雪,早已化作无所谓的烟尘,散了。
窝在前庭小树林里的沈青涟,正聚精会神地留意着眼前一切,不料身后却有人毫无声息地靠近他并将他一掌拍晕了。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小天使,我要准备三个多月后的一场考试,所以只能不定时更新(话说一开始想这个月都两更来着@6@)。举手保证,绝不坑文。
第60章 求仁得仁
窗外的风雪声小了许多,并不因为大雪消停了,只因萧煜将窗子关得严严实实的。屋内昏黄的烛火中,一人被厚厚的锦被从头裹到脚,只露出个脸来。安定的烛光照在他脸上,令他旧得像老照片,却又隐晦地告诉萧煜——流年过后他依旧。
萧煜搬了一张红椅坐到床旁,微笑着端详着一脸无奈的李容若。他知晓,外头风大雪大,按照惯常,李容若定然在这大雪纷飞里受尽摧残,故而早让小孙子抱了厚被来,一层层将他好好裹起来。
李容若知无法阻挠他的过分关心,便干脆闭眼休息。只是一刻钟后,他才浅浅睁开眼来,萧煜便神经一缩,以为身体有恙,便担忧地替他掖了掖被子,道:“可是不舒服?”
李容若无语笑着,道:“太重。”
“李哥哥需要减重?”萧煜笑着问他,那笑意里却充满调侃。不待他回答,便自顾又说道:“若是减了被子,李哥哥定然会觉得冷罢,不若······让小弟来效劳如何?”他说完,勾着唇角看着他的反应。只见他只是眉间微蹙,明显是表示不解何意,便又接道:“自古有卧冰求鲤之典故,可见人之躯体能解冰之冻。既如此,小弟甘愿舍身为李哥哥,替李哥哥驱驱寒,如何?”
李容若闻得他细致的解释后,一道血气便涌了上来聚在两颊上。这血气被苍白的脸色映衬着,如雪中的一点红梅,尽显倨傲脱俗而又剔透惹人。而脸上热热的感觉令他脑中轰然一声,故而他不知该如何反应便干脆默不作声,只是闭上双眼,慢慢平复呼吸假装入睡。呼地又睁开眼来,道:“你如何知晓我回来了?”
萧煜将头趴在叠起在床铺上的双手上,神色尽显得意,道:“我与李哥哥向来心有灵犀,岂会不知?”
李容若却不买他账。“你正经些,否则······”他合上双唇,神色一转生了狠意,道:“你可娶了龙章王储了?”
“按照李哥哥之意,娶了。李哥哥······你可后悔?”萧煜试探着去问他,可自己已先紧张得拉动了手下的锦被。
李容若却不答他的问题,只揪着“龙章”二字续问道:“这龙章王储如何?”
“貌美温柔,乃君子好逑。”
李容若闻言,心里头空落落的。只是还无暇顾及内心的失落,他便疑心起秦项懿对他所言之事。按理,秦项懿费尽周章将他引到雨花陵去,难不成当真让他去喝蚂蚁村的神仙水?若真是如此,他便要哭笑不得了。奈何他清楚秦项懿狡诈狠绝品性,定然不会无故引他到雨花陵去,更不会希望他重得光明。如此一来,便是他们另有图谋。
“好逑与否,未免定论太早。那日匆匆离开前往雨花陵,只因收到先母尸骸被掘消息。而前往途中得知龙章大乱,原本要与你结好的二王储消失无踪。在雨花陵,遇着天华帝,他本意在于以一局将你我一同灭杀。那日我在他手上生还,其明示婚宴有乱,今日却风平浪静,岂非诡异?”
萧煜眯了眯眼,似是感受到一股威胁之气在远处某个角落出发直直抵达他此处。看着李容若目无一物的眼,他将内心的阴狠与躁动按压下来,道:“容若可还记得你留下一话?”
“记得又如何,你到此时都不曾了解其意。”
“我是否当真不了解其意,李哥哥且等等看。”
“莫非,你早已······”他话未说完,萧煜便出声打断他:“若是说透了,便该不好玩儿了。李哥哥,后日你与我一同上朝罢。”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声鸡啼,李容若知他今日定然又不上朝了,便打趣道:“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萧煜你可是要百姓予你一个‘废’的谥号么?”
“秀色可餐就在咫尺,浪费岂不可惜,李哥哥你说对么?”
感受到他越加清晰的气息,李容若忍不住一怔,回神便急急说道:“你若是饿了,让宫人提前准备早膳便是。”
“说起来呀,”萧煜故意拖长了声,饶有趣味的看着他又惊又窘的神情,“凤凰宫里还有一位美人在等着我,李哥哥不需担忧。倒是李哥哥你,饿了可如何是好?”
李容若主动伸出手来将厚重锦被往脑袋上扯,一边一层一层地扯,一边略带惊慌地回答道:“让青涟替我端些点心来便是了。”他说完,动作猛地停了下来,“青涟在那前庭小树林里,劳烦你去与他说一声。”
“小树林?不必了,宫之善‘好生’招待着他呢。”萧煜含笑将“好生”二字特意说得重些,这果然引起了李容若的怀疑。萧煜面对李容若的追问却顾左右而言他,只让他安生休息。
面对萧煜的有意隐瞒,李容若只能自己私底下分析。这一分析可了不得,在厚重的棉被覆盖下,又值此失明不便了解情况之际,李容若满心忧悒只在心头纷乱打转。有时想到可怖假设,脑袋便突突突如泉涌,淹没至手脚,终令全身跟着发软起来。
如此久久胡思乱想着,久到萧煜就趴在床边睡着了。他的大汗终是渐渐从额上开始淋漓,一路蔓延到躯干与四肢。李容若用手掀了一张被,仍旧觉得全身闷热,便又掀了一张。却不料那两张于他而言如炭般炙烤他的棉被,随后又被人逐一盖好在他身上。他又掀开,那人又替他盖好。他忍无可忍,吼道:“萧煜,你是要闷地瓜么?”
“容若,这冰天雪地的,莫冷病了。”
“重且热,搬走两张罢。”
“那岂不只剩一张?那不可。”
李容若从压得他透不过气的被里伸出双手来,特意用右手揩了一把额前。将被寒冽汗水润湿的手背伸到萧煜身前,颇没好气地辩道:“你看这是何物?”
萧煜愣愣凑过去,直率非常地答道:“汗水。”
“既如此,还怕我着凉么?”
“怎不怕?出了一身汗若被凉风一侵,岂不更容易受寒?”
“按你所说,我何时能下床?”他忿忿又无奈地朝他转过头去。
萧煜不言,摸索着特地放在床旁的小方桌上的什物。利用火折子将圆烛点燃,顿时暖意便透过眼睛透进心里。萧煜抖了抖手,烛光便跟着跃了跃。“春暖花开莺歌燕舞时,你下来我与你放纸鸢,目下先好生待着,可好?”他又加了一句,“我喜欢粽子,你现下像个软糯的粽子,甚好。”
李容若一把坐起来,朝他额上狠狠爆了个栗子,“粽子?他日我让宫人顿顿予你食粽子,直到你闻粽生厌。让你······发生何事?”李容若一惊随即甚是不解,不知萧煜为何在他气郁时无端抱着他。
萧煜两手环在他身上,将他两手亦深深融进他怀抱里。同时沉默着,努力将头塞进他头颈间。每根神经的激动令他壮阔的胸膛微微颤栗起来,并且不住绵延至每根发梢。这是莫大的喜悦之感在驱使着他一举一动、一念一想。
李容若怔住不敢妄动,只看着桌上的圆烛带着他的惊疑不定缓缓落泪。
“容若,容若,你看见我了。”他颤着语声不断重复这句简单的陈述句,双手环抱的力气只增不减。他在怕,怕他松开手之后,怕他看一眼之后,李容若便又用那寂静无风的眼眸冰冷地对着他,届时他心底的荒芜便要变为寸草不生。他深谙,希冀与失望间,往往只欠个失落,若是落差大了,足以摔死一颗滚烫的心。故而,若是梦,便让他紧紧抓着不再醒来。
失去光彩,于萧煜来说,他依旧是李容若。只是萧煜念及他茕茕看顾这永远黑暗的世界,他便不忍,着实不忍。他宁可如世上所有俗气的伴侣一般,抢着替对方受罪。故而他怕的,不过是容若受罪罢了,而非自己遭孽。
李容若眨了几下眼睛,心突突地似要跳出来了。在那不算光亮的烛火里,他真真切切看到萧煜难以名状、铺天盖地的欢喜。他挣扎着将双手移出他暖实的怀抱,继而覆在他背上回抱他,又惊喜又欣慰地感慨道:“得君如此相待,夫复何求?”
萧煜喜上眉梢,道:“容若可是······承认了?”
“嗯。”他轻轻应道,整个身子便变得柔软,不再僵硬得具有攻击性与疏离感。
向来深切之事始于无意间的平淡,求仁得仁,便是幸甚。
“你可能放开我了?”
“不能,万一是梦可如何是好?”
“梦亦要梦醒,你尚且看看究竟是否是梦。”
“不,若是梦可如何是好?”
“若是梦,我便陪你一同沉睡不再醒来,如何?”
“可是说真?”
李容若轻叹口气,虽为他对他患得患失的幼稚不免慨叹一番,只是他心里却如那初始的一口冰糖葫芦滋味,直甜腻到了天边。这般小心翼翼,不过是当真将他放在心尖上,过于沉稳便怕闷,若是动动便怕掉了。江山再好,若只剩他一人独享,有何可乐可傲?“不打诳语。”
萧煜一点一点松开他,生怕松得快了他便如山野妖精哧溜变成青烟飞走了。直到最后两人面对面,萧煜原本紧张惧怕的神情方被定心笑意取代,身上所有神经都随之松弛下来了。
两人不愿去探究究竟是何原因令双目复明,便自动忽略不去想太多。后来依沈青涟所言,许是极寒而后过热出汗令窝在体内组织中的神仙水成分发挥了作用,当真做到了去除百病。
天边已泛起粉紫,雪落得小了,却依旧连绵。两人正默默以对时,小孙子急匆匆跑进来,慌张说道:“陛下,百官朝堂求见。”
“朕今日放他们假,他们还来求见?”萧煜脸色虽无甚转变,然语气已告诉他人他此时正十分不爽快。
“百官急来,是为恳请陛下处置······”他抬眼害怕地看了李容若一眼,续道:“李国士。”
“放屁,是谁人放出的风声?”萧煜将愠怒甩了小孙子一脸,吓得小孙子只能畏畏缩缩地回道:“据传······是宫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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