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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鹭-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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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煜了然,笑得温柔,对众人吩咐道:“今日起,容若与我平起平坐,任何人不得对其僭越无礼。”
“公子。”
“这······”宫之善与廖起对了对眼,又与欧阳度相互望了望,道:“萧兄,你可知他的立场?千机台如何安排?”
“我做事自有道理,千机台仍是他的,他爱如何安排便如何安排,尔等不得非议。”
欧阳度亦坐不住了,附和宫之善:“公子不可啊,乱臣叛贼,如何能相信?切勿不可将千万人性命视为儿戏。”
萧煜锐利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道:“若是往深了说,我们皆是乱臣叛贼。是我们夺了他的国,他的民,他的家,颠肺流离数十载,是我们欠了他的。如今我们北有大曜、天华,南有安朱,西边龙章、东榆、御马、赤鎏,各国虎视眈眈,为得恒久,唯一出路便是一统天下。他日我们与各国较量,已目前能力,如何能够?如今他愿以礼相待共谋富贵,为何因疑心而自断爪牙?”
宫之善惊得合不拢嘴,左顾右盼许久,方吞吐说道:“萧兄······欲得整个天下?”
萧煜坚定的眸子里逸出自信与野心,点头毅然说道:“是。”
欧阳度四顾,见周围百姓无敢靠近,便上前一步,压低了声说道:“敢问公子为何有此大计?”
萧煜看着李容若,沉吟半晌,方对欧阳度说道:“以战止战,一统并非野心,只为臣民。”
“既如此,更不该留虎狼于身侧。”
“我意已决,多说无益。”萧煜冷冷扔下一句话,便小心拉着李容若进府去了。迈过门槛时,众人清晰听到那似水柔声轻轻逸出一句“小心门槛”来。顿时,众人炸开了锅。
“这李公子失明了?”宫之善皱眉说道。
“想来是的,先前他对我说话还是公子将他扶正了。”廖起说道。
“怎会如此?”欧阳度询道。
“我们怎知。”宫之善没好气地白一眼这直来直往的白面书生,说道。
欧阳度回瞪他一眼,想来他几近知天命之年纪,还不曾遇到一人一见面便看他不顺眼的人,这着实令人无奈好笑。忽而忆起天坛萧澈所言,忍不住冲口而出:“这李公子倒算是奇人,竟与公子行嫁娶之事。”
廖起吓得脚一软,慌忙追问:“确有此事?”
“不如问问他咯?”欧阳度杏眼促狭一扁,指着宫之善笑道。
宫之善瞪欧阳度一眼,他又怎会察觉不到萧煜的心意,便心虚地对廖起说道:“不过是逃生之计,何必当真?”
“话可不能如此说,若不是当真,他怎会随公子一同救我与林将军,公子又怎会发方才那一番言论?怕是郎有心妾有意,你们家主子,想来已被吃干抹净了。”欧阳度朝宫之善一扬下巴,道:“呆头鹅。”说完便扬长上街去了。
宫之善朝他背影龇牙咧嘴,重重哼了一声,进府去了。
廖起如今沉着了不少,然面对如此情况,直接气急败坏嚷道:“这算什么事儿?一百岁不死还有惊雷。”说完,府内府外看了一回,见不远处那匹跑掉的白马仍在纠缠一匹黑马,索性奔出去硬是将它拉了回来。
这马也是鸣不惊人死不休,在马厩里大吵大闹,廖起终是派人请示了李容若后将它放了。这马便又跑到那一匹黑马旁,吁吁叫得开怀。
那黑马的主人用脚踹它,生气地尖声嚷道:“谁家的马,来胡乱认兄弟来了?再不来把它带走,我便把它一同牵走了。”
路人见状,笑道:“小姑娘,这马瞧着不是认兄弟,倒像是认伴儿来了。这马可真是奇了。”
姑娘闻言,嫌弃地朝白马撇撇嘴,道:“我来寻我未来夫君未果,这马倒先撩起我的马来了,真可恶。”
姑娘上马,抽鞭,奈何白马依旧死缠。一人二马,便如此热热闹闹中离开了众人视线。

还是那间熟悉的简朴殿宇,只是地上血迹早已清洗,那个相似六七的男子亦已葬在秋波岭上。不知坟茔上是否长满了野草,不知那棵红豆杉是否在为他遮阴纳凉。人去楼空,今日再回,唯有长吁短叹而后淡定从容。
萧煜看着窗旁桌上的黑白棋子,久久伫立。纵然裴绪之不怀好意,只是那段陪伴,却成了他萧煜一生中回首时难以磨灭的念想。他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似是仍在眼前,他起码,该去看看他的。
李容若双眸微闭,静静站在一旁,他不愿打扰身旁沉浸在往事里的男子。可他内心分明是难受的,感受着他的追忆而难受,感受着独自的隐忍而难受,感受着那股凉凉的患得患失而难受。他本可说出来,可他仍宁愿自己缩在角落里面对,只因那时他的目的是接近他利用他,他尚且无法如裴绪之一般细细照看着他,如今如何能叫萧煜不许缅怀?
日头偏西,斜进窗子里,留下一树竹影。萧煜回过神来,若无其事地说道:“容若为何站着?想来颠簸多日,早已疲累,先休息休息罢。”
李容若缓缓伸手摘掉笠帽,空洞的眼神瞧着前方,微微笑道:“如此我便先回房去了。”说完转身,敲着竹枝,一步一步虚摇着朝外走去。
李容若嘴角的笑意逐渐消失。他是否在他身后轻轻摩挲着裴绪之常坐的那一方桌椅?是否对着早已干透的砚台黯然垂目?扶着门框朝右转去,行了几步,调整气息调动内力,眼前却不再如崖下那般出现亮光。一路萧煜为他寻医,这许多大夫却皆无计可施。他唯一能寄希望的,唯有沈青涟,可沈青涟如今却不知如何了。世间瞽者,听觉甚是灵敏,只是他似是创伤不止一处,怕是两耳练练亦不比寻常人聪敏。若是他一辈子如此,倒不如一死了之,免得连累他人。目下他只盼,沈青涟能完好归来。
转过回廊,遇着宫之善。趁此机会,李容若开门见山直接便问道:“将士心有依托有所奉承,林将军之名便可收归,只是百姓如何收归?”
宫之善一扫先前不乐,志气满怀,道:“这可算是天公作美了。李公子可曾听闻萧澈登基前,江堤旁水冲现出一石碑,上有一物,龙游之姿。百姓口耳相传,愈渐玄乎,乃有山人解箴曰:龙从云,云从水,水利万物而多盘踞南方,南方有主也。人问曰:何主?山人答曰:终主。后,石碑一夜粉碎,不知何人所为。至那山人,世间再无见其者。”
李容若称许笑言:“踏云江以南比之北方更尚巫鬼兆言,此插曲实是助了萧煜一把。听你所言,此石碑并非萧煜所为,那是何人?”
“不知,正因不知,更是坚定了我们的决心。”
“天命难违。”
宫之善点点头,而后忧虑地看着李容若,问道:“李公子为何伤了眼睛?”
“不知。”
“可曾看过大夫?”
“一路看了不少,只是大夫们皆束手无策。而况逃亡途中,自是不敢逗留。”
“李公子,沈阁主何处去了?”
“途中分散,至今毫无消息。”
“那······小镜子······”
李容若摇摇头,问道:“罗大夫可在?”
“我带你去吧,免得你磕磕碰碰一路。”
“多谢。”
“萧兄有何事要忙不来助你一番?”
李容若手中的竹枝顿了顿,而后重新比划起来。“贵人事忙,我一介废人岂敢劳烦他?府中梨树可还在?”
“在的,如今更是茁壮了许多。罗大夫这些日子有事无事便跑到你小院中的梨树下摇着小扇子,有时听闻他叹息之声,有时闻得他说什么‘衔魄’还是‘斜魄’的,甚是奇怪。料想他许是无聊了,我便与他聊聊天,只是每次聊着聊着,他便讪讪挥手作别。李公子,此次你去找他医治眼疾,顺便替我探探,这罗大夫究竟怎么了,也好令我向萧兄交待呀。”
李容若微皱眉头,点了点头。






第53章 物非
罗大夫又蹲在他满院的草药里,在秋阳下专心地拾掇着。
宫之善领着李容若,老远便朝他打招呼。罗大夫直起身来,满脸喜色,迎了过去,道:“李公子和王······公子回来了?”
李容若点点头。乌黑的眼眸直直看向前方,连一丝波澜都无有。从前眸子里常有的清冷,被一股子虚无代替。罗大夫自然察出了异样,小心询道:“李公子,可有事需要老夫驱驰?”
李容若扬起一抹微笑,道:“李某的眼疾,有劳罗大夫了。”
罗大夫拎起药篮,道:“进屋去罢。”说完朝宫之善招招手,宫之善会意,伸手扶着他的右手,将李容若领了进去。
两人一坐下,罗大夫便走到最里的房间里拿出他的药箱来。他坐在李容若对面,端详了他一番,伸出手去将他眼帘掀了掀,又拿烛火照了照。
“李公子为何受伤?”罗大夫说着,将他带到床前,令他躺下。而后从药箱中拿出银针,拈着针尾便将它融在烛火上慢慢灼烧。
李容若眼神空洞,眉间却泛起疑虑之色。“神荼以茶水黄符作咒,令我痛不欲生,终疼昏了过去。再度醒来时,已与萧煜一同深陷山谷中。期间发生何事,我并不知晓。问及萧煜,他亦不甚明白。许是咒术所害,亦可能是跌落山崖时磕到颈首。”
罗大夫边替他施针,边说道:“神荼可是那鹤鸣山主?”
“正是。”
“依老夫了解,这鹤鸣山主无有咒术可致失明。”罗大夫瞧着扎在他百会穴上的银针,询道:“李公子可觉疼痛?”
“不觉。”
罗大夫又在多个穴位上替他施针,并提醒他若是有任何异样便及时告诉他。可一套银针施下来,李容若皆呡着双唇。
宫之善看着这满头甚至满手的银针,只能站在床旁干着急。见罗大夫软坐在椅上,搔首不言。宫之善忍不住说道:“罗大夫,究竟如何了?”
罗大夫闻言不答,看了许久李容若,而后起身拔针。“李公子,双耳与平常相较如何?”
“耳力并无进退。”
“失明后可曾试过运功冲障?”
李容若闻言怔愣住了,机械地点点头。
“李公子啊,老夫瞧你不似平常武林中人般急躁,怎此次如此糊涂啊。老夫不去问你为何如此做,只问你,可曾想过后果?”
李容若神容不禁软了下来,似天边的云,柔柔中便已荡向远方。“不曾想过。当时察觉萧煜瞒我,自知处境危险,不愿累及他,一时冲动罢了。”
“若是如今再让你选,你会如何做?”宫之善跨前一步,似乎这问题与他而言极为重要,说话时语气都吊在了半空。可他的心情,正被踩在脚下。见李容若久久不答,私以为唐突令其不快,毕竟至此地步孰人愿再历一次?便又开口道:“是我无礼了,李公子不必放在心上,赶紧治好眼疾方是首要。”
李容若点了点头,侧耳听着罗大夫充满歉意的一番话:老夫医术不精,对不起李公子了。公子下属沈大夫医术高超,如今未能寄希望于他了。敢问沈大夫何时能来?
李容若从床上下地,摸到竹枝,毫无心情起伏地陈述道:“沈青涟与我二人分散,如今不知生死。”转身随意朝一个方向浅浅鞠了个躬,谢道:“有劳罗大夫了,不叨扰你,我先回房了。”
宫之善轻叹口气,对一眼罗大夫惊讶的眼,朝他作个揖便领着李容若走了。
这一排排修竹响起了飒飒秋声,却不足以媲美风中梨叶的微微哼唱。李容若倚坐在栏旁椅上,侧身闭目倾听。在喧闹的竹声中,有梨叶互相摩挲的轻微动静,远处一声雁鸣透进耳里,他便浅浅笑了。身旁的竹枝嘘地被风吹倒在地上而不知。
萧煜在回廊转角静静站着,周身满是秋里的萧瑟之气。他抬步走过去,将竹枝拾起后握在手里,在他身旁坐下,柔声笑问:“为何笑了?”
萧萧的季节里,萧萧的人,在萧煜看来,绝然不该泛起一种类似海阔天空的释然笑意。他若有通天神力,他愿令根深的寒来暑往为他移转。若是在生机盎然的春日里逢上他不知名的笑意,他会看到满满的希望。奈何事实并非如此,他只能轻轻地问着、无能为力地为他驱走那一层深处的凄戚。
李容若循声转过头去,依旧笑着,道:“你站在那许久了,总该让你坐一坐。”
“你知道我在?”
“知道。”
萧煜伸手撩开那一缕飘到他脸上的墨发,猝然凑过去在他唇上浅浅印了一印。趁他懵懂之际,跳开几步,一脸偷袭得逞的得意神情,笑道:“容若与我果然心有灵犀,这是给你的奖励,感觉如何?”
李容若摸了摸膝处,面无表情地朝外伸出手去,不一会儿一只白鸽便落在他手上。他唇角愈发勾斜了,将白鸽移近,靠着感觉轻轻在它背上一啄,道:“你的如木头,它的如流云。”说完,他将白鸽放飞,挑衅地昂头对着他。
“好你个娘子,竟然当着夫君的面红杏出墙来了?不可饶恕。”萧煜说着便跳过来搔他痒痒,奈何李容若偏偏不怕痒,只有他一人搔得欢。
李容若不禁嘲笑道:“幼稚孩儿。”右手朝前方一扣,本欲给萧煜额前一个栗子,却不料扣空了。李容若眼里难得染上的笑意,倏地落了下去。那一片眼里的星空,又被乌云覆盖了,严严实实地。
萧煜瞧他失意,蹲在他身前,抓起他右手朝自己额前一放,道:“从今日起,我便做你的眼。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乃敢阖眸。”
“我曾于崖下告诉你,我此生绝不接受你,你为何······仍要如此?你与我,不过皆为江山终章,说透了,他日各自定会明白,我并非失了你不可,你并非失了我不可,何必为我挂心?”
“我若失了你,不可活;你若失了我,不可死。容若,何不承认?”
李容若轻叹口气,从他手中抽出手来,站起摸探着径自走回房去了。
萧煜亦起身,将竹枝靠在门旁摆好,转身离去。他不曾料想,今日一句“不可活”与“不可死”,竟一语成谶注定了结局。颐衡寺方丈也好,桃花庵桃花仙人也罢,甚至于神荼,皆无法勘破他们纠缠的命轮。
半个月后,梧桐叶早已落光,桂花只剩一片片可爱圆叶。林山宏从驰原郡赶回来报喜,府中军中一派喜气洋洋。收归了驰原郡,不止将驻守军队收了进来,亦相当于将天下良马纳于囊中,即便各国与大曜仍有种马,却终究不及驰原郡水土草料滋养出的马儿。
至此,萧煜趁势称帝,国号太昊,年号庆德。是时万民同庆,大赦宇内。太昊以踏云江为界,辖靖南、驰原、岭东、方甸、九畴五郡,都九畴,以靖南天枢城为军机要地。
九畴人杰地灵,山清水秀,物华天宝。南通靖南,北接方甸,西有高山屏障,东有良田万千。地形易守难攻,交通八达,江南枢纽,最是繁盛。李容若对这一决定大加称许,在众人面前定下文治武功之韬略。
此后,萧煜轻徭薄役,商农共同发展。法度俨然,陟罚臧否自有执度。广开贤路,招贤纳士。奖励军功,鼓励征夫。一年间,已大有成效。臣直廉,民相亲,鸡鸣狗盗之事愈鲜。期间各国表面安定,皆私下定策蠢蠢欲动。坊间传言:志势天下独步,领国士风骚,难囿于池中。萧煜朝堂闻此但笑不语,唯心中昭昭,容若之功也。
诸多举措,成效云云,皆为后话。

今日属初冬之际,外头冬阳暖融融。李容若披了一件薄袍子,摸索着寻到樱花树下,坐下,翘首闭目感受着树叶缝隙漏下的斑驳暖意。来到九畴,便算作是困身宫中。所谓一入侯门深似海,从此宫外是天涯。萧煜虽不曾令他禁足,只是这由商贾连片楼宇匆忙改建的宫中,气息便比王府要深沉诡谲,这令他产生困兽之感。而对于前路,便更感茫茫——有意令千机台助萧煜一臂之力,到日后,是否真能得偿所愿?
萧煜称帝不久,自是有许多事需操劳。想来,他亦有三日不曾见他了。思及此,李容若扬起一抹微微发苦的自嘲笑意。
半空有一青衣翩然而至,带动些许风声,这令不知是何人来到的李容若整装待发。
青衣一见他,便笑开了颜,唤道:“少主。”
李容若一喜,眉宇间倏地便绽开来,猛地站起,睁开依旧一片空洞的眼,左右顾盼,道:“青涟。”
沈青涟一落地便跪在他面前,道:“属下未能保全少主,疏忽职守,请少主责罚。”
李容若闻言,不甚利落地将他扶起来,宽慰他道:“有你们至死相随,我如何能对你们苛责?”他侧耳,却只闻得他一人动静,又询道,“怎不见可陵他们?”
“少主,可陵与小镜子被一群黑衣人掳走了,属下看这群人并非大曜追兵,只是不知欲行何事。”
李容若若有所思,沉吟了一番方道:“你又是如何逃脱?”
沈青涟眸光黯然,嘴角苦涩,道:“是他救了我。”
“他······既如此,他可有何要求?”人间能令沈青涟直译“他”相称而不愿呼其姓名者,唯独他而已。
沈青涟摇摇头。
李容若久不得其回答,又问道:“是何要求?”
沈青涟至始至终不敢抬起的头此时终于疑惑地抬了起来。这一抬头,他便惊得猛地站起,激动问道:“少主,你的眼睛······”
李容若轻摇头,道:“遍寻医药不得,罗大夫亦无能为力,你可有办法?”
沈青涟慢慢平复心情起伏,扶了他便进殿去了。只是这建筑要说是殿,不如说是比平常人家稍大的一间屋子。萧煜本极力反对,奈何李容若偏执一意,便索性由得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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