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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王和魔王的幸福生活-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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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们打去,打完了就消停了。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历来都是谁打赢谁说了算。”
“……”
陛下这样真没问题吗?大虞史书上有臣子举着笏板追打皇帝,感情北凉盛行大臣当着皇帝打群架?
凌玉城看看面前这一团混乱,再看看悠然作壁上观的元绍,深刻地领会到了北凉历代皇帝都苦练武功的道理。
武功不够高……或者不像元绍这样强到逆天的程度,大臣当着皇帝的面打架,是不是要变成大臣跟皇帝对打呢?
当天的廷议到了这个地步,自然再也无法进行下去。元绍把一群臣子丢在前面,吩咐他们冷静下来以后继续传阅那四份文卷,讨论到酣处,要怎么拍桌子打板凳都由得他们,自行携凌玉城回到寝殿。大虞过去一年份的所有谍报果然已经垒在寝殿东厢的书房里,整整齐齐两大箱子,凌玉城从揭开箱盖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书桌一尺。
不知不觉谯楼打过三更,元绍一觉睡醒起来不见身边有人,起身出门探看,东厢房仍然灯火通明。忍不住踏进书房,凌玉城披衣坐在桌前凝神阅读,间或写几个字,对他进来的动静恍若无闻。桌上椅上地上,分门别类,东一叠西一叠的全是卷宗。
灯花蓦地一爆,随即又摇曳着黯淡下去。元绍上前剔亮了烛芯,看看箱子浅下去的程度,大概今晚一个通宵能看完就是上上大吉,忍不住扭头嘲笑:“早干什么去了?一年份的东西一个晚上就得看完,吃到苦头了吧?”
“……陛下这样说,臣只好请罪了。”
元绍仔细打量他一眼,见凌玉城敛容正色,眼底却有一丝光华莹莹流转,心里不由得微微一喜。限于出身更限于和故国的惨烈过往,刚到自己身边的时候,凌玉城几乎是以违背本性的方式囿于君臣分际,对于和故国相关的一切更是几乎从来不去触碰,然而时至今日,现在却已经可以这样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回应。
“好了好了,朕又不是怪你。”元绍赶苍蝇一样挥挥手,示意揭过这一篇,“早先你不看这些也是朕点过头的,总不至于出尔反尔。话说回来,现在你倒能看得下去了?去年不要说看大虞的情报,桌上有条鱼你都要难过一下呢。”
“……需要臣抱怨北凉的鱼有多难吃么?”
两人半真半假地斗了几句嘴,对望一眼,忽然同时相顾失笑。元绍一边笑一边摇头:“好吧好吧,今年是来不及了,转过年带你上黑水河打鱼去。一丈多长的鳇鱼,破开冰面用鱼钩扎上来,包管是你从来没吃过的美味!”
“那臣就先谢过陛下了——”
笑容渐渐敛去,元绍靠近几步,一手支着凌玉城身侧的桌面,俯首下望:“朕本来想讲给你听的,再一想,有些东西还是你自己辛苦读一遍比较好。怎样,看了半夜,可看出什么来了?”
“确实有些心得。”谈到正事,凌玉城的目光也渐渐凝重,探身取过堆在左前方触手可及处的一叠文卷:“陛下请看,这是北疆去年秋天到今春的粮价。去年是个丰年,按说粮价秋天应该大跌,可是秋收后只微微跌了两成,今春的价格更是涨得超过了去年春天,甚至陈粮也不例外。”
“还有这里,去年冬天征发的徭役,居然放着那么多水渠不搭理,忙着整修道路,而且是从荆州、芜州调兵运粮到剑门关的主干道。北疆的农具涨价不说,连家具的价钱都涨了两成,可见木匠都给他们拉走了……”
“陛下再看这一卷,宁武关守将赵胜调剑门关,跟着升迁的,大半都是他这一系的人马……”
“还有朝中……”
他一叠一叠翻开文卷,指着上面的情报详详细细述说,光是听着,一张从大虞朝堂到北疆大营再到民间的动向图就跃然眼前。元绍不知何时已经在他身侧坐了下来,凝望着凌玉城因专注而格外生动的侧脸,看他胸有成竹侃侃而谈,看他条分缕析神采飞扬,看他说起那些旧日同袍的升迁降黜时,那双遥望远方的眸子如冰如火——
元绍忽然轻声打断:“照你这么说,赵胜未必一定要打成什么样,就是想图个场面上好看,为太子增光添彩了?……他们还真是不顾忌你。”
“一介死囚,有什么好顾及的?”凌玉城低头翻开另一卷文书,声音漠然。如果是真正意义上的两国和亲,好歹也能再多忍一段时间,总不至于不到一年工夫就动手。至于他……哈!
“朕说的不是这个。”被他这一提,元绍的语气也冷了下来。“明明知道你在这里,他们还想打一场胜仗?狂妄!怎样,要不要给他们一个教训?”
“……那要看陛下想达成什么目的了。”久到元绍几乎以为得不到回应的沉默之后,凌玉城慢慢抬头,唇角微勾,双眸中的神采凌厉飞扬:
“或者说,要看陛下,觉得大虞哪一位皇子上位更好一些……”
第51章 春风桃李成虚话
三日之后,昭信殿常朝。
昭信殿原是偏殿,规制并不算高,面阔五间、进深三间,朱墙青瓦,只有屋檐上高高挑出的鸱尾昭示着主人尊贵的身份。整座宫殿分为前后三进,前殿是元绍处理公务、召见亲信臣子的所在,后殿才是日常起居之所,后殿之北,泉眼上建了一座题名濯日堂的宫室,温泉碧波荡漾热气蒸腾,算是这座寝殿里唯一奢侈的地方。
常朝与昭明殿的朔望朝参乃至紫宸殿大朝不同,有资格参与的都是整个北凉顶尖的高官。文官以左右柱国、左右平章、左右枢密使为首,武将以各卫将军和代表本部驻扎京城的副将为首,一共也就那么二三十号人。是以不开大殿,只在昭信殿前殿的左翼商谈——昭信殿前殿正中明间只供朝参行礼,西次间和西稍间打通,靠墙西向设下宝座,就是君臣们日常议事的所在。
凌玉城戎装佩剑,端坐在元绍身侧,默然不语。关于北疆大营……哦,现在是北凉虎贲卫和骁武卫驻地发生的战事详情,在过去三天里源源不断地汇集到了京城,元绍召集心腹重臣商讨,每一场他都没有落下,无人时两人还要就战局和后续的朝堂变化反复推演。该说的,想说的,他已经毫无保留地说了个清楚,而今天坐在这里不过是为了……
垂眼看向落在膝头的手指,五指修长有力,均匀的薄茧在虎口和指节历历可见。这是一只惯于握刀执剑、挽弓持缰的手,武将的荣耀就在于为君主征战,而这只手里握着的刀剑究竟会不会指向故国,怕是很多人想要知道的问题吧?
看这次大虞的出兵,将领的选择和进军路线颇有微妙之处,想来,他们也在看着,自己会不会袖手旁观,会不会,为了胸中难平的憾恨复仇一战。
景晖……你是不是也在试探我呢?
那天晚上,他说“那要看陛下想达成什么目的,想让哪一位皇子上位”,而元绍……元绍又是怎么说的呢?
“那你呢?你怎么想?是选择和你一直有仇怨的太子,还是选择你侍奉多年、在最后一刻反手把你卖掉的端王?你想看到谁,最后登上大虞的皇位呢?”
“景晖他——”三个字脱口而出蓦然惊觉,对上元绍若有所思的含笑眼神,一时竟然说不下去。想说景晖也是被逼到了不得不断腕求生的地步,这才出此下策;想说那两个人谁上位都好,最好一起死他不介意;想说他其实跟太子也没有多大仇怨,只不过从一开始就看不顺眼后来又没得选择……万般思绪从脑海中奔腾而过,最后只是低低一叹,恭谨地俯首下去:
“臣唯陛下所命。”
“你啊……”上方一声轻笑,一只熟悉的手掌落在发顶,像是要胡乱揉上一把,最后还是改道拍了拍肩膀:“朕是问你更想看谁上位,又不是问你会怎么做。话说回来,你就人前背后一直叫他景晖?”
“是——”
“……”更长的一段沉默。时间久到凌玉城有点忐忑的时候,元绍好气又好笑的声音才从上方响起:
“那还真辛苦他了。忍了你多少年?明明是主君还不能端主君的架子,人前背后,处处让你觉得他把你当兄弟、当朋友看待——人家是礼贤下士,你倒好,越发蹬鼻子上脸了。现在他是皇子也还罢了,以后登了基,你再跟他这么没上没下,是拿法度规矩约束好呢,还是放着不管好呢?难得有机会卖个好价钱,不赶快出手还等什么。”
想到这里心头竟然只洇开微微的疼,原来从头到尾只不过是他一个人的年少轻狂,原来他只不过在为曾经的桀骜不驯付出代价……原来,任何时候,逾越那条名为君臣的界限,所遭受的一切最后都只能归为活该二字。
面前的廷议越发激烈,对于把大虞来犯之敌打出去,北凉君臣上下一开始就没有任何疑问——也是,就赵胜带出来的那几块料,换做是他,饶他们一只手都能打得他们满地找牙。争论的焦点只在于,是要把敌人引进来然后彻底包了饺子,还是索性大军出击,在北疆大营所辖的区域里狠狠咬下一块肉来,而后者的赞同人数正在逐渐压倒前者。
“要我说,就该连剑门关带宁武关一块儿抢下来!占了这两座关口,整个大虞就是……那个什么……卸下了大门?由着咱们爱怎么跑马就怎么跑!”
“剑门关可不是好打的,与其去啃硬骨头,不如把宁武关打下来,那后面两个州也够肥了。”
“剑门关又怎了?没牙的老虎而已!”
口沫横飞,手舞足蹈,能用的理由都用过了一遍又一遍。不知什么时候起,激烈争辩中的大臣们一个接一个地停住了声音,不约而同地望向他们高坐倾听中的主君。
“诸卿说得都有些道理。”元绍却不急着下定论,从左至右扫视了一遍各持己见的所有臣子,他从容地向后靠了一靠,转向凌玉城,悠然发问:
“卿可愿领兵出征,将剑门关献于朕面前?”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集到了凌玉城身上。
这个任命可以说是最恰当也是最不恰当的选择。
要说适合,北疆十年,为帅三载,整个剑门关的防务几乎是凌玉城一手打造,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座巍巍关城;大猎一战拔得头筹,雪原一千孤军大破二万海西野人,至少在战力上,在场几位将军都是不得不说一个服字;对于大虞的恨意,或许没有人比凌玉城更深。
要说不恰当……
凌玉城慢慢起身。
丈许方圆的舆图高高挂在御座左侧,在元绍身边这么一站,不用挪动步子就可以看得分明。其实他又何必去看,这千里山河历历俱在胸中,一座城池一线山川乃至一个大些的集镇,哪里需要扼守哪里可以驻兵,哪里有水流饮马哪里有丰美的良田,皆是他多年来亲自踏遍。
“陛下恕罪,”走出几步,转身面对元绍立定,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清澈澈响在殿中,落地时几乎激起了琅琅的回音,“臣……做不到。”
一句话出口,大殿里落针可闻,几乎所有人都本能地屏住了呼吸。带兵拔取剑门关这是多大的荣耀,在场的所有北凉将领都恨不得打破头去抢的机会,尤其是现在剑门关失去了它的主人……是的,那个从宁武关匆促转调的赵胜,从来不被北凉诸将看做有资格守卫这座雄城。然而,凌玉城竟然就这样干净利落地拒绝了去!
“你做不到?”
座西面东,高高御座上传来的声音是明明白白地不可置信,元绍身体微微前倾,随意放落身前的手掌撑住膝头,一瞬不瞬地与凌玉城对视。不仅是他,左右两边列坐的大臣们也反射性地坐直了身子,或左倾或右倾,伸长了脖子看着元绍惊愕的神色。很明显,这位北凉天统皇帝根本没有想到、也许从来就没有想过,凌玉城居然会拒绝他的意愿……
“陛下,臣军中新兵太多,训练未足,军心未定……实在是做不到。”
“朕没打算要你只领本部兵马……若是把虎贲卫、骁武卫交给你指挥呢?”
“陛下,臣和骁武卫从未并肩作战过,虽然有些旁敲侧击的了解,可归根到底对其上下人等并不熟悉,指挥起来恐怕事倍功半。至于虎贲卫……陛下真的认为,臣适合指挥虎贲卫?”
这个问题哪怕是元绍也不得不沉默了一下。以虎贲卫和凌玉城的关系,不帮倒忙就算得不错,指望能拿到什么战果实在是天方夜谭。然而想到虎贲卫和凌玉城结怨的开端,正是剑门关陷落,北凉大军长驱直入,一股火气又腾腾地冒了上来:
“一座关城而已,当年又不是没有拿下来过!推三阻四,你是打不下来还是不想打?”
声音里已经有了明显的怒意,凌玉城微微平复一下呼吸,昂然迎上元绍的目光,声音仍然一如既往的从容平缓:
“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攻,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又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臣以为,强攻坚城,并非上策。若陛下要臣领兵,臣只能说相机决断,并不敢答应陛下一定能拔取剑门关。”
“够了!……朕是在问你,愿不愿意为朕取下剑门关!”
这一声断喝怒意澎湃,两厢端坐的文官武将,特别是夏人出身的臣子,膝盖都不由得有些发软。凌玉城却应声踏上一步,和元绍不闪不避地对视,语气更一改方才的恭谨平和,竟是多了一股针锋相对、咄咄逼人的味道:
“臣请问陛下,拔取剑门关后,可要占据其后几州?”
“那是自然……”
“剑门关隶属定州,关城遮护应州、荆州,再往后就是襄州,士民富庶,良田万顷。襄州一拔,虞阳门户大开。陛下的意思,可是要把这几州一并吞下?”
“能做到自然最好!”
“既然如此,陛下可准备好了足够的官员来治理这些地方,使之民心财力,归于北凉?襄州富庶,全靠经商,战火一起,灰飞烟灭。臣请问陛下,单靠农耕之利,可能供养地方驻军,可够弥补这次进军的花费,可够抵偿强拔剑门关这座天下雄城的损失?”
“襄州是虞阳门户,应州、荆州并没有易守难攻的关隘。这几州一占,大虞必然拼死争夺,兵连祸结,百姓无法安居。难道陛下,还想在当地派驻大军,日日绞杀?”
他一个个问题连珠炮一般掷出,声音一调高过一调,说到后来,一字字落地犹如金石。元绍却是反常地沉默了下来,冷着一张脸任由他侃侃而谈,只是左手五指在御座扶手上越发抠得死紧。
陛下的怒气已然极盛——身为武臣中的第二号人物,座位距离御座只有五六步远的哥叔夜倒吸了一口冷气。飞快地向对面扫了一眼,只见几乎所有的夏臣,以左平章沈世良、右枢密使李秉国……后者是魏国公李明达的直系后代……为首,有志一同地低下了头,竭力隐藏着自身的存在。偶尔向凌玉城望过去的一眼无不掩藏着满满的担忧,即使无从交谈、甚至没有任何眼神的交流,哥叔夜也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
难道,凌玉城对故国的眷恋竟然如此深厚,让他在这种场合都要公然违抗陛下的旨意?
一个激灵再不敢多想,他默默低头,把视线投向地上的青砖。文左武右,两排臣子相对列坐,中间空出一条长达数丈、宽有丈许的走道直通御座,黑沉沉的砖石打磨得光可鉴人,五月的艳阳从窗棂中射入,将凌玉城的影子长长地拉在地上。正对御座,凌玉城的反问仍在继续,一字一句合着军靴后跟敲打在砖石上的清脆响动,每一声,都让他心脏止不住地狠狠一缩:
“自古马上得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能战而不能治,陛下何苦平白抛洒麾下健儿的鲜血,来成就您的一时功业?”
“凌——玉——城!”
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间迸出这三个字,元绍猛然抬手一拍御座,“咔”的一声清响,厚重的紫檀木扶手已经塌下了老大一块。元绍看也不看,霍然抬手,直直地指向凌玉城的方向:
“朕不是在问你用什么方略、带多少兵马、要打到哪里……”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偌大殿堂的所有门扇窗棂,都被他的怒吼声震得嗡嗡响动,有如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在全力发出震动四野的咆哮:
“朕是问你愿不愿意为朕取下剑门关!朕不关心你有多少困难有多少多少胜算,朕只问你愿不愿意!想不想!”
“朕只问你的本心!”
本心么……
凌玉城慢慢低头。
左一个问题右一个理由,百般推脱千般不愿,终于,还是被他毫不留情地问出了这一句。
方才在御前陈词时来回走动,此刻距离元绍已经有十来步远,这个距离,殿中但凡有些分量的臣子,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答话时的神色——
缓缓呼出一口长气,再抬头时,凌玉城身上已经找不到一分方才慷慨陈词时的激烈飞扬,笼罩他周身的,只有一片宁定如月华水色的平静:
“陛下恕罪,臣……下不了手。”
死寂。
仿佛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仿佛是只有这个答案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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