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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王和魔王的幸福生活-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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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这边的嘉宁殿里有棵老大的梨树,花开起来一树雪白,透明似的,整个宫里都像被白云遮住一样。那次朕摔碎了母后的花瓶,就爬上那棵树掏了一窝鸟蛋,烤熟了端去给母后赔罪……”
  “结果呢?”凌玉城听得津津有味,赶上两步,眸子熠熠发亮。在他和母亲相处的有限回忆里,从来没有这样淘得无法无天的时候,或者说,生活太艰难,不容许他这样挥霍母亲有限的精力。一天下来,能依在母亲膝下跟着她识字念书,或者听她用那支旧竹笛吹一支小调,就已经是母子间最大的享受。
  “结果那是铁勒部的神鸟,罪没赔成,被母后揪着耳朵拎到奉先殿跪了半天,还是父皇从前朝赶回来才救了我……也不知道那窝鸟还在不在?对了,嘉宁殿现在赐给小十一住了,看看去?”不等他回答,抬脚就踏进了殿门。
  凌玉城怔了一怔,然而现在说不去已经迟了,满心不情愿也只能跟上。嘉宁殿名为殿,其实是个两进的院子,正门嘉宁门后,一座丈许高的石影壁巍然矗立。那影壁上天然石纹如流水堆叠,趣致盎然,凌玉城很是驻足观看了片刻,直到里面元绍的声音蓦然高了一调,才加快脚步往里走去。
  偌大的宫院里静得可怕,凌玉城绕过门后照壁循声踏入正殿,只见宫人太监跪了一地,房里帘幕低垂,一股说不出来的古怪气味混合着药味,呛得人几乎想要掉头就走。凌玉城进来时,正好听到元绍又惊又怒的声音:“什么,你说开头好几天都没有太医来过?”
  凌玉城缓缓走近床前。那个他曾经亲手救起的孩子无声无息地躺在床上,小小的身子埋在被褥里,脸色苍白,虽在昏睡中,纤细的眉毛也紧紧皱成一团。伸手摸了一下额头,触手滚烫,然而从额头到后颈一滴汗都没有,反而不时轻轻地哆嗦一下,显而易见在发着寒战。
  皇子?皇子又怎么样……
  一直记得和母亲分别的那个晚上,他在冰冷的大雨里淋了一夜,看着母亲紧紧搂了他一下,然后把他推进几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手里。被拖进那座金碧辉煌的府邸之后他哭了一天喊了一天,然后就是眼前一黑……
  没有医生,没有药,反反复复的高热和冰寒,黑暗的小屋里,他一个人挣扎了不知多少天。终于走出来的那一天,有人把他带到一个陌生女人面前,告诉他要叫那个人“母亲”。
  “陛下息怒。”他轻声打断了元绍的责问,“现在不是追究太医为什么没来过的时候,——小皇子的病症,太医究竟怎么说?”
  一句话把元绍的注意力拉了回来。扭头看去,凌玉城低头凝视着病中的孩童,手掌抚在孩子苍白的额头上,神色复杂得难以形容。若非的的确确知道这是自己赐住嘉宁殿的十一皇子,光看这一幕,倒是凌玉城更像这孩子的亲人!
  “……叫太医都给朕滚过来!”
  陛下既然有旨,自太医令以下,所有太医立刻以最快的速度滚了过来。会诊、下药,小皇子的病况很快有了起色。元绍这时候才有空问起先前贻误诊治的原因,不料太医令满口呼冤,还颇为理直气壮:
  “前些天皇长孙偶感风寒,太子殿下把臣等全招了去,拘在府里一个都不放出来。臣等就算要为小皇子诊治,也得先得到消息才行啊!要不是陛下的旨意,这些天臣等还在太子府里伺候皇孙那……”
  元绍胸口狠狠地闷了一下,好悬没有背过气去。
  看过皇长孙的医案和太医院调人的记录,确认皇长孙生病确实在十一皇子之前,元绍也没有什么理由找太医麻烦,挥挥手赶人下去。一腔郁怒无可发泄,等太子汇报完监国几个月的种种心得时,就毫不客气地倾泻了下去。
  “从你府上叫一个太医过来还真不容易啊——足足用了三天!你知不知道你弟弟病得差点死掉!”
  皇太子元钦脸色一白。他的嫡长子得来颇不容易,太子妃早产而且是难产,挣扎了两天两夜才生下这个珍贵的继承人,从那一天起到现在就没断过吃药。再加上冬春之交气候多变,刚生下来的婴儿经不起,又是发烧又是咳嗽,最危险的时候连他自己都一夜一夜合不上眼,把太医有一个算一个统统拎过来是什么大事?
  当然……父皇在京的时候肯定不敢这样。可父皇不在,整个京城难道不是他这个监国太子最大?
  “儿臣不敢,”面对盛怒的父皇,他也只能离座起身,伏地叩首。“长子病重,儿臣忧心如焚,无暇旁顾,迟了几日才知道十一弟生病的消息。何况儿臣一听说立刻派了太医过去,并不敢故意怠慢的。”
  “不敢故意怠慢?”他不辩解还好,一辩解,元绍怒火越发高涨。“三天了才知道你弟弟生病,然后就随随便便派了个啥都不懂的小家伙,连小十一是风寒还是吃坏了肚子都说不出来,这就是你说的不敢故意怠慢?你问过医生么?看过药方么?——那是你弟弟不是随便哪个不相干的孩子!这样没有手足之情,亏你还是朕的太子!”
  “太子”两个字砸得元钦眼冒金星。是,那是我弟弟没错,可我见过他几次?不说这个了,父皇您又见过他几次?要不是上次落水被人救了,父皇您都想不起宫里还有这个人在吧?或者说,要不是救他的人是那个凌玉城,父皇您会多看那个小家伙一眼么?出了事情就怪我没有手足之情——我从小到大生病父皇您来看过我一眼么?
  对了,这次小十一出事,父皇去看他的时候据说那个凌玉城又跟在身边!肯定是他背后挑唆!肯定是的!
  被认为“肯定是在背后挑唆”的凌玉城却根本不发一言。巡游渤海卫途中一场计划外的大战,让他回京的时间差不多晚了一个月。就这一个月时间,他自进入北凉就筹划准备了半年有余的事情,已经开始一桩桩开始推行起来:
  丈田亩,开阡陌。奖励开荒,官给耕牛犁铧——耕牛是之前从奚族、渤海、乃蛮等几族半买半讹弄来的,犁铧是凌玉城从北疆家带来的式样,召集能聚拢的所有木工铁匠整整干了一个冬天——在北凉,铁勒人多半不事生产,即或肯种田也有一半心思放在牧羊打猎上,以至于夏人一向税重,终岁劳作,往往要交一半的的收成上去。然凡此时政令颁下,新开荒田,三年内官家取三成为牛犁之费,五年内十税二,十年期满,田地便归耕者所有,只需照章缴纳一成作为官税便可。
  立保甲,申法令。五家为伍,十户为什,相互监督纠察,一家有罪,九家举发,不举发者连坐。申明法令,杀人者死,伤人及盗者刑,各行各业,皆有法式,不许乡里私断。
  兴工商,奖渔盐。七九河开,□□雁来,自从港口化冻,自南方来的海船就一艘一艘靠上了码头。苏台特产的丝绸原本就在北凉畅销,现在又加上了玄甲军产业里新纺出来的各种毛织品,商旅越发蜂拥而至,不绝于途,管理玄甲卫账目的金波天天数钱数得眉花眼笑。而从渤海千里迢迢押过来的八千奴隶,也第一时间被投入了海边的盐场,凌玉城从不知哪本古书上翻出来的晒盐法子发下去后整整尝试了小半年,现在终于取代了当地盐户惯用的煮盐,所产食盐匀净味美不说,成本比煮盐低了一半不止。白花花的食盐流水一样从盐场里挑了出来,立刻变成雪白的细丝纹银哗哗地流进玄甲卫的口袋里。
  如此事务众多,凌玉城纵然身在都城,青州递送文书的信使依然日日不绝于道。也亏他底子打熬得好,天天黎明即起,照常习武练功,白天出去带着下属跑马练兵,晚上日日挑灯批阅到深更半夜。繁忙到这等地步,就是元绍实在看不过,在寝宫旁边赐了一座偏殿供他处理政务,他也不过谢了一声便罢,哪里来时间去管一个小皇子病好了没有、太子又有没有手足之情?
  足足半个月时间,凌玉城才从庶务里□□透一口气。是以当元绍一本正经地要求“你收那孩子做弟子吧”的时候,多日忙碌,连朝政都没有分心关注的他,一时间竟然瞠目不知所对。


第48章 安得广厦千万间
  昭信殿在前朝原是用作皇子们读书间隙休息的偏殿,规制并不算高,面阔五间、进深三间,朱墙青瓦,只有屋檐上高高挑出的鸱尾昭示着主人尊贵的身份。整座宫殿分为前后三进,前殿是元绍处理公务、召见亲信臣子的所在,后殿是日常起居之所,再往后就是用作浴室的濯日堂。宫外环绕着一道丈许高的围墙,值宿侍卫守在门口,外臣不奉诏不得擅入。
  后殿五间正房,东西厢各三间厢房。西厢房里三间打通,挂着一张偌大的舆图,面对舆图只放了一个蒲团,除此之外空无一物。东厢房却是满架图书累累堆叠,楠木笔挂上高高低低悬垂着十余支半新不旧的狼毫,文房四宝称不上简素,也和奢侈没有任何关系。除了作演武堂用的那间石屋,东厢房是凌玉城最常消磨时间的地方,若有闲暇,常会抽一卷书在靠窗的小榻上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这时听到元绍的声音,凌玉城从书里抬起头来,神色诧异,“收他做弟子?”
  “朕看着你和这孩子也颇有缘分。”元绍闲闲坐在他对面,口气波澜不惊,仿佛只是说起一件最微末不过的事儿,“好好教导一番,他日后有出息了也念你的好处,不枉你之前救他一场。”
  “……陛下若是要臣看顾小皇子饮食起居,臣不敢辞。”片刻思忖之后,凌玉城微微俯首,语气宁静而坚决,“若陛下令臣为皇子师,恕臣才疏学浅,不敢应命。”
  片刻的沉寂。差不多是三四个呼吸之后,元绍不可置信的声音才响了起来:“你不愿意?朕以为你——”
  那天小十一病重的时候,他亲眼看到了凌玉城凝视那孩子的眼神:恻然悲悯,温和怜惜,内中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却更加深刻的东西。直到当天深夜,他在半梦半醒中回味白日所见,才忽而把那个眼神和之前的其他东西叠合起来:
  “第三,我死之后,不葬皇陵,不入宗庙,不受祭祀。”
  “臣只想让他们身后有所归依,就算没有家人,也不至于沦为孤魂野鬼……”
  仅仅是一个继承血脉的亲生儿女,却已经是凌玉城一生一世都不会、也不被允许拥有的幸福。
  向凌玉城提出让他收小十一为弟子的时候,他以为,凌玉城至少会觉得欣慰——然而,拒绝来得如此斩钉截铁,毫不迟疑。
  “朕以为你喜欢这孩子。”以为他会想要一个,至少可以名正言顺抚养教导的孩子……“小十一生病的时候,你看着他的样子,并不像是完全无动于衷。”
  一瞬间凌玉城几乎有点想笑,把自己的亲生儿子托给外人,在元绍看来就是这么轻易的事?然而这个想法仅仅在心底一掠而过,他脸色一肃,恭恭敬敬地垂下头去:
  “陛下要臣教导小皇子,太子又会怎么想?”
  “他能怎么想?他已经是太子了……”元绍目光陡然锐利了一下,“再说,要是这一点事他就胡思乱想,他就不配做朕的太子!怎么,你顾忌的就是这个?——那你照看他饮食起居和收他为弟子有什么区别?”
  “国本大事非人臣当问,臣和陛下之前的约定,也并不包括参与这等事情。”听他如此斩钉截铁的几句回答,凌玉城心里一冷,开口时几乎是正颜厉色。他的玄甲卫并不是用来卷进储位之争里,或是拿来磨砺太子的!“要说照顾皇子饮食起居,先前陛下为小皇子起居忧心,臣为陛下分忧,如此而已。至于顾忌,臣奉旨行事,又何必有所顾忌?”
  要是刚来北凉的时候或许还不敢说这个话,然而大半年下来,封地已经初步巩固,有玄甲卫在手,他纵然不惹事也绝不怕事——真闹大了,他自然会为部下们安排退路,不至于波及这些无怨无悔相从的亲卫。
  元绍定定地看着他,神色半是恼怒半是无奈。凌玉城的想法确有道理,并且应对恭谨从容,言语间也给他留了余地,也挑不出毛病来。况且因为别人不肯当自己孩子的老师而加罪,更非延师之道。想来想去,只好半开玩笑地叹一口气:“你不会是看不上朕的儿子吧?”
  “小皇子年幼,资质尚不能辨,又哪里来看得上看不上?”凌玉城淡淡摇头,“要是他日后天资果然出众,就算陛下不提,臣求也要求着陛下让臣收这个徒弟。到时候陛下可别说舍不得,或者早就把他交给别人了之类的。”
  “你啊——”元绍起初有些不快,听到最后一句,反而笑了出来,“所以你就先照顾着他占着位子?……算了,既然你没有顾忌,就多多看顾小十一吧。”
  “臣遵旨——”
  当日,元绍下旨,将十一皇子的住处从嘉宁殿迁至嘉明殿。
  嘉明殿虽然地处后廷,然而与僻处宫中西北角的嘉宁殿不同,这座宫院与前朝仅仅是一墙之隔。从嘉明门出去,踏过前朝后宫的那条分界线,往前稍走几步就是位于昭信殿右侧,元绍赐给凌玉城用来理政的偏殿谨身堂。
  是以,当大病初愈的十一皇子被女官牵着手送出嘉明门,交给元绍特地派来的太监总管带进谨身堂的时候,凌玉城的所有部下都尽可能地板着脸,以免自己的脸色惊讶得太不像样子。
  凌玉城神色却是如常,等总管引小皇子到他面前,挥手止住两人行礼,对边上侍立的贺留道:“你挑一伍人跟着小皇子,每天卯初到嘉明门去接,酉末送还。所有饮食器具一律事先验过,检验、送餐须两人同行,不许分开。谨身堂内除了机要重地,都可以让小皇子随意玩耍,任何时候不许少于两个人看着,不要让他坠落跌伤就行——明白了?”
  “属下遵命!”贺留大声答应,转身跑去安排。总管躬身告退,凌玉城低头看看,小家伙一身锦衣,头戴金冠,胸前还挂着一个明晃晃的金项圈,收拾得粉雕玉琢,大约着实养了几天,一张小脸有红有白。或许是有生以来头一次离开乳母嬷嬷们的照护,独自一个人站在许多陌生人面前,神色颇有些不知所措,然而也没有露出什么怯生生的样子——到底是从小没了娘的孩子,几番辗转,居然还要他这个外人来操心。
  这样一想心里倒是柔软了一下,招手叫他过来。小皇子应声上前,在凌玉城面前三步外止步,有模有样地作了个揖:“朗儿见过殿下——”
  凌玉城几不可见地一挑眉,伸手虚扶了他一把。“起来。你知道我是谁么?”
  “女官说,殿下是先前从水里把朗儿救起来的人。”三四岁的小男孩声音软软嫩嫩的,仰脸看着凌玉城,一双黑幽幽的眸子清澈见底,“女官还说,见到殿下,要谢过救命之恩——”后退一步,再次躬身长揖下去。
  “以后叫我大人就好。”凌玉城轻轻点头,神色也柔和了几分,把小家伙招过来靠在自己身边,指点分派给他的那一伍亲卫:“他们会一直跟着你,想要什么东西、想吃什么就找他们。这座院子里你可以随便跑,除了我见人办事的屋子,其余任何一间你想进就进,想玩什么都可以——去吧。”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一丝不苟地施礼告退,凌玉城颇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从门口收回目光,开始一如往常的处理公文。
  有一个小小的孩子在面前跑来跑去,是什么感觉?
  凌玉城从来不知道。
  童年入宫伴读,身边大大小小一群男孩,大的不过十几岁,小的才五六岁。百姓人家的男童这年纪尚且皮得踢天弄井、人憎狗嫌,何况这些娃儿上至皇子皇孙、下至公侯子弟,一个个都是金尊玉贵,先生低下头去喝口水的工夫都能往别人凳子上泼半砚台的墨。凌玉城这样出身不正、家里大人死光没人撑腰的孩子,最初几年,哪一天要是衣服干干净净地回家,身上脸上也没青没肿,那简直是太阳从北边出来。
  再也不要看到小孩子这种东西了——从科考中杀出一条血路,终于可以出来做官的凌玉城大大的呼了一口气。
  其后十年征战,果然再也没有这种又麻烦又脆弱,还不能拎起来抽一顿的小生物跑到面前来烦他。在北疆大营,“小孩子”这种东西,于他差不多是“战友下属的遗孤”与“驻地百姓家的小家伙”的集合体。前者无非巡视过去的时候问问起居,偶尔摸一摸小娃子脑袋上的细毛,至多不过在别人家里坐下喝碗水,同时容忍那些逝者的幼弟或者儿子拽着他的衣襟尝试往上爬。后者更好打发,军营重地擅入者斩,他只要策马过街的时候看着点路面,别踩着满街乱跑的孩子就成。
  因此,当凌玉城发现那个被元绍硬塞过来的孩子居然既不乱跑乱跳,也不会在他批阅公文的时候大吵大闹,更加不用他强忍着拎起来打的冲动思考怎么把这熊孩子退给孩子他爹,简直觉得这是老天终于开了一次眼。
  ——他错了!
  第十一次侧耳倾听,外面还是安安静静,和平时每一个白天没有任何两样,凌玉城终于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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