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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深秋-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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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实话,这样的职场生活,张南活得是身心疲惫。得应酬,那就意味着无休止的饭局。别以为去饭局,可以吃顿好的。其实,在桌上只能象征性地动几下筷子,回家还得再煮碗面吃。刚才还是酒店里的觥筹交错,转眼却是张大宝端来一碗刚做好的面,一个人静悄悄地吃着,他不由得苦笑。还得奉承,奉承上司,他是你升职的垫脚石;奉承客户,他决定了你有多少奖金。这样的日子,他还要过多久?
    
    学生时代曾有过的梦想,被现实磨灭得失去了光泽。每天被酒精浸泡,被二手烟慢慢杀害,被马屁熏得浑身发臭。躺在床上,张南辗转反侧,曾经的梦想却又是什么?在夕阳下,捧着泰戈尔的诗集,倚着老梧桐细细品读。和心爱的人四处流浪,让世界每个角落都留下两人的足迹。累了,有爱人在一旁为你弹奏肖邦的夜曲,自己假装睡着,偷偷地欣赏着她的弧线。她的轮廓由模糊逐渐清晰,最后竟然是——雨欣。
    
    这话一点也没有错,梦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现实就是会不由自主地让你掉一身肉,只留下一架骨头,还要继续压榨,知道榨成精髓,让你彻底地世故圆滑。
    
    张南不愿走别人都走过的路,他一定能找回原来的梦。是的,从明天起,做回自己。像海子那样,喂马、劈柴、周游世界…在美丽的幻想中,他渐渐沉睡。
    
    坐在经理办公室,张南又进入紧张的工作状态,昨晚的决心,不得不被搁浅。
    
    咚咚!有人敲响了房门。
    
    “请进。”他微启双唇,淡淡地应者。在他还是学生会主席的时候,就是这种神情。
    
    一位中年人抱着一叠文件走进来。他抬起头,原来是常思林。
    
    “张经理,你好。我是吴老板的助手,前两天见过面…”常思林小心翼翼地说。
    
    张南微微一笑,示意他坐下,说:“我记得你,常思林,对吧?”他很吃惊,张经理怎么知道他的名字。正想问问,张南开口道:“吴老板派你来有事吗?”
    
    “是的,这是我公司拟定的合同,请张经理过目…吴老板还说,有些细节问题,晚上面谈。下午六点,想和你去吃个饭…”常思林谄媚地说。
    
    又是饭局,张南心里一阵恶心,但依旧笑着,点头答应。商业是个泥淖,一不小心陷进去,只有小心翼翼地,才有可能拔出身来。
    
    五星级酒店的金碧辉煌,应该不亚于当年皇宫里的闪闪珠光。壁上数不清的小射灯,投出来的光,让人感觉很不真切。天花板垂下的一大串水晶吊灯,更有种童话的感觉。迎宾小姐迷人的笑脸自始至终追随着来宾。那些笑容,是发自内心的吗?还是天生就长成那样,两边嘴角向上倾斜三十七度。
    
    吴老板还没到,张南坐在座位上。翻看着合同,里边的一字一句,甚至是一个标点符号,都要吃到脑子里去。逗号,千万不能看成是句号,否则,很可能就因为这样,引发一场官司。
    
    “老板,您请。”传来服务员清脆,甜美的声音。门被轻轻拧开,接着,吴老板腆着肚子走进来其后依次是唐元,常思林。
    
    “真对不住,张经理,让你久等了。”吴老板满脸堆笑着说。唐元摆好椅子,等吴老板坐好,他和常思林才坐下。张南客气地说:“约定的时间是六点,瞧,才5点55分,看来我们都来早啦。”吴老板哈哈大笑,拍拍张南的肩膀,满意地说:“张经理果真名不虚传,说得真好…今儿个,咱不谈生意,先喝酒吃菜。”听后,他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是来讨论细节的吗?怎么先吃起饭了?
    
    “今儿,咱哥儿两好好聊聊。工作上的事,先搁一边儿。”吴老板呷一口酒,咂咂嘴说。举起酒,张南条件反射般去碰杯。饭局上,只听得见吴老板爽朗的笑声,夹菜声,碰杯声,再者就是,溜须拍马的鞭炮声,振得张南耳朵难受。
    
    夜黑了,张南觉得自己每根血管里都充斥着酒精,全身疲软无力。被唐元搀扶着,跟着吴老板摇摇晃晃地来到KTV。他的确没了精力,一躺在沙发上,就睡了过去。借着酒力,吴老板此时兴奋不已,跌跌撞撞地来到张南身边,一屁股坐下。打着嗝儿说:“小张…快起…来!陪大哥唱唱歌,快…快起来!”摇摇张南,他一动也没动。吴老板生气地走回去,自个儿唱起来。唐元急忙陪着吴老板,高歌。常思林离开KTV,买来醒酒药。给两人服下后,稍微清醒了些。
    
    吴老板重新在张南旁边坐下,认真地说:“今后有困难,尽管找我,大哥我一定全力以赴。”张南笑容满面地应者,可是,这又是为什么?
    
    “小张,我去趟洗手间。”吴老板说,并用眼神示意常思林。顺便让唐元跟着他去。
    
    包间里只有两人,常思林挨着张南坐下。猛吸一口烟,不紧不慢地说:“张经理,我们吴老板希望你将合同略加修改。新添一项,测试不合格的发动机归我方处理。不影响你的工作,也不影响贵公司的利益,你看,可以吗?”张南心里骂道:全是群老奸巨猾的东西。检测时,你们公司派5人,我方只派3人。即便是合格,也可以说成不合格。况且,怎么不事先加上去,明摆着要暗箱*作。这样,加码公司的损失至少上千万。
    
    看着张南明显阴沉的面容,常思林猜到了什么。从怀里取出一个大信封,鼓鼓的。笑脸盈盈地说:“请你收下,是吴老板的意思。”张南将头转向一边。“这是十万元,吴老板的见面礼。事成后。另付十万。”常思林紧接着鼓动道。
    
    听见这些惊人的数字,张南有些冲动。他想收下,毕竟活到这么大,还没有挣过这么多钱。然而理智又告诉他,不能收。钱财,会慢慢积聚;但正义,一旦丢弃过,就永远有瑕疵,这种瑕疵,是刻在心上的烙印,会痛苦一辈子。他假装要呕吐,去趟卫生间。刚出房门,就离开KTV,急忙打车回去。
    
    一路上,被酒精充斥的大脑出现了一系列画面:躺在软软的床上,熟熟的睡着。然而,床却越来越硬,枕头也越来越硬。他不满地睁开眼睛,竟然发现自己睡的是钱,枕的是钱,甚至盖的也是钱。这么多钱,钱!他被惊醒了。发现自己正躺在车上,司机转过头,温和地说:“到了。“张南艰难地翻身起来,打开车门,递上车钱。这时,司机温和的声音又传来:”小伙子,下次少喝点。身体要紧。“他一路打着嗝,跌跌撞撞地回去。推开门,发现张大宝铁青着脸坐在沙发上。
      

十六

    “南儿,又应酬去了?”张大宝的神情很慈爱,也很心痛。他甚至觉得,是自己让张南陷入无边际的应酬中。当初,以为自己的帮助,使儿子成功当上了经理,过着别人羡慕的生活。此时的他,明白了:或许别人眼中华丽的玫瑰,当自己也采摘到,便会发现,其实,它不过是一朵虚有其表的花,一朵刺手的花。
    
    孩子的人生得让他自己选择,不论父母怎样在前搭桥铺路,设计好所谓的人生。在孩子眼里,那都是父母自以为是。放手吧,让孩子自己活。无论今后贫穷或是富有,无论活的平凡或是非同寻常,那都是他自己的活法。
    
    人好不容易到世界来一趟。假如每个人都活得一样,那还有什么意义?就像餐馆里的拿手菜烤乳猪,那些小猪一生下来,就上了餐桌。与其说生了一只猪,还不如说是生了一堆肉。如果小猪有生命的迹象,至少还得在圈里嗷嗷叫几天!
    
    “南儿,如果你真觉得累,就把工作辞了。重新去找一份吧…不过,只得靠你自己了。”张大宝难过地说。张南迷迷糊糊听见,迷迷糊糊点点头。他只是觉得,好累。他全身瘫软地偎在沙发上,借着剩余的酒力,昏睡到天明。
    
    闹铃响了四五遍,他总算是醒过来了。睁开尚且朦胧的双眼,看见的全是空虚空虚的外表,空虚的自己。空洞的生活。他真的想放弃,应酬的日子实在难捱。这天早上,张南盛装打扮了一番。笔挺的西服,顺滑的领带,锃亮的皮鞋,逼人的气势。
    
    咚咚!
    
    “请进。”里边传来副总和善的声音。
    
    张南自信地踱向他,交出一份文件,开口道:“这是我的辞呈。”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疑惑地问道:“你不是干得好好的吗?怎么会突然想到辞职…真的不可思议。你能告诉我原因吗?”看着副总匪夷所思的眼神,张南开口道:“我觉得我并不能胜任这份工作。其一,每次业绩都低于我的期望值;其二,我还年轻,需要更有经验的人来;其三,我的酒量不行。”明显到了第三点,张南的语气由理直气壮转变为无奈。副总嗅出了这种气息,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张南旁边,拍拍他的肩膀,和蔼地说:“小张,虽然业绩低于你自己的期望,但每次都超过了公司的期望。这只能证明你的工作能力强,自我要求严格;再者,年轻就是资本。当今社会,需要的主要还是年轻人;至于酒量嘛…这个好说好说。不过,你得先把辞呈收回去,若真辞了,我们还不知道要损失多少…哈哈…”副总低声笑笑,强弱缓慢都恰到好处。将辞呈递还给张南,张南不肯接。副总将辞呈硬塞给他,笑着说:“这样吧。今儿就放你一天假,明天再来上班。你看,好吗?”
    
    张南站在原地,犹豫不决。如果副总能让他不去饭局,或是少去饭局,他还是愿意留下。因为这个职位本身他挺满意,并且收入可观。副总仿佛猜懂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说:“好,我答应你,以后你有特权。愿意去就去,不愿意去饭局那也就算了。”从他手里轻轻拿过辞呈,扔进垃圾桶。“去吧,回家好好休息。”副总善解人意地劝道。张南其实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
    
    他神采奕奕地前来辞职,却满心疲惫地回家准备第二天还去上班。真可笑,他想。或许是,他本不该离开职场。大学时的学生会主席,也不能白当,总归会有用处。看来,就应该用到职场上,驰骋东西。渐渐地,他也想透彻了。饭局,也算不了什么。学会喝酒的技巧,就没问题。别人敬酒,学会古人那套。当大家都仰头大喝时,你用另一只手端起空杯,从嘴边慢慢放下,别人会以为你刚喝完,并快速将那杯酒倒进垃圾桶里。这样,行吗?他问自己。
    
    的确,前几天没饭局。不过,接下来的日子,饭局又是一桩接一桩。在席上,他试图用这种办法。然而,他猛地发现,自己的想法是多么可笑。饭桌上人们的眼睛都是雪亮的,喝着自己杯里的,眼睛瞪得溜圆,还要瞧着你杯里的。当你快要喝完,而他慢慢喝,还剩大半杯时,便会马上放下他的酒杯,朝你竖起大拇指,夸赞道:“好酒量!再来一杯!”又把你的空杯满上。趁你被酒撑得神经暂时短路,连忙加满他的酒杯。张南暗暗称赞,不愧是明智的做法。以前怎么没注意?
    
    在饭局上,嘿!还真有学问,而且,还不浅。
    
    那之后,张南没再缺席过饭局。可是,饭局也不再让他苦恼。因为既能吃得饱,也能喝个名堂。他不禁暗自得意:四年的学生会主席,也不是白当的。
      

十七

    一路上,被酒精充斥的大脑出现了一系列画面:躺在软软的床上,熟熟的睡着。然而,床却越来越硬,枕头也越来越硬。他不满地睁开眼睛,竟然发现自己睡的是钱,枕的是钱,甚至盖的也是钱。这么多钱,钱!他被惊醒了。发现自己正躺在车上,司机转过头,温和地说:“到了。“张南艰难地翻身起来,打开车门,递上车钱。这时,司机温和的声音又传来:”小伙子,下次少喝点。身体要紧。“他一路打着嗝,跌跌撞撞地回去。推开门,发现张大宝铁青着脸坐在沙发上。他们都走了。夜,渐渐沉寂。雨欣不停地忙着,洗碗,扫地…试图忘记刚才的一幕。然而,又怎能轻易忘记,没有人能够忘记。
    
    她靠在墙上,双眼紧闭。以为可以不掉眼泪。可是,泪水争先恐后地从眼缝里涌出,布满整个脸颊。她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张南会喜欢那个女孩。一时赌气,真的会错过吗?有可能,谁叫他们都太了解对方…
    
    何亮慢慢向她走去,用衣角替她擦干眼泪。“想哭,就大声哭出来吧。”何亮温柔地说。握着雨欣被冻得冰冷的手,用自己的体温传给它温暖。雨欣将手朝后缩了缩,吸吸鼻涕,发颤地说:“没事…阿婆回去了吗?”努力让泪水不再继续留下。“雨欣…”何亮心疼地呼唤道,“阿婆,已经回去了。”其实,他想说的是:“我理解你的感受。我是你最值得信任的朋友,是最关心你的人。”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连他自己都没底气。忍着忍着,她还真把眼泪给止住了。
    
    “好了,现在真没事了…天儿这么晚,你不回家了吗?”雨欣勉强地笑笑。何亮轻轻拍拍她的肩膀,柔声地说:“我送送你吧。”这次,她没拒绝。此时的她,需要一个人陪伴走过最寒冷的夜晚。
    
    寒风嗖地钻进雨欣的衣领,冷得直打颤。她的体质虚寒,似乎心脏也跟着颤抖。何亮解开大衣,包住雨欣。冒着凛冽的风,一步步走到冰口巷子。以往,都在这儿分手。可这天,何亮一路将雨欣送回家。纵然回家后,何亮才发现,胸口已经冻凉了。但他觉得,为了雨欣,值得。
    
    天比以前亮得晚些。何亮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知道天已完全亮白,刺眼的阳光射进房屋,才微微睁开眼。心想:天亮了,该起来了。不过,他一点也动不了。稍微侧一下身胸口都会火辣辣地疼,隐隐地疼,全身就像扎了针似的,不敢轻举妄动。就着原来的姿势,他一直卧着。
    
    瞳孔似乎正在一点点膨胀,眼皮干燥无比。他顿时明白。可能昨晚受了风寒,发高烧了。看样子,程度还不轻。可是,现在不能动弹,也没有谁会知道自己在这里。该怎么办?虚弱的身体让他没有精力再去想,再次昏睡过去。自己应该进了火场,不然,怎么可能会这么热。
    
    正当他绝望时,雨欣轻轻拧开门。满面愁容地走向他,用冰冷的手摸摸他的额头。“怎么这么烫?你肯定发烧了。走,我带你去医院。”雨欣焦急地说。他幸福地笑笑,摇摇头,硬撑着说:“不了,有你在身边,我不会有事。”雨欣听后,狡黠地笑笑,紧握着他的手说:“傻瓜,这怎么能行?一定得上医院,我扶你去。”温柔的声音,何亮也不由自主地顺从着雨欣。
    
    当被搀扶到门边,雨欣松开何亮。他突然发现,过道没了,楼梯也没了。他惊恐地转回去,看见雨欣正渐渐消失。她阴沉着脸说:“去吧…从这儿跳下去。这是你欠我的。”并朝他吹口气,他就像是气球一样,飘向空中。“不!雨欣!不要…”何亮惶恐万分。
    
    “不!…”他的额上聚满了大颗大颗汗,眼睛突然睁开。发现雨馨正在旁边朝他笑笑。不会真的是?
    
    “做恶梦了?别想太多,好好休息。”雨欣关切的声音,让他觉得还在做梦。一定要弄明白,是梦还是现实。他艰难地张开发烫的双唇,问:“你怎么找到我这儿来了?”雨欣在毛巾里裹了一块冰块,搭在他的额前,回答道:“谁叫你一天一夜都没到店里来…我料想,该不会是那天晚上受冻,生病了。我从冰口巷子一路找,一路问,才知道你住在这里。刚才,我给你量了量体温,都38度了。”
    
    “你还给我量了体温?”何亮突然就有了精神,撑起手试图坐起来。
    
    雨欣把他轻轻按回去,嗔怪道:“你就好好休息,别给我添乱了。”何亮应着,又沉睡过去。
    
    重新量量体温,略有下降。雨欣坐在床边,替何亮盖好被子,不让透风。
    
    毛巾里的冰块估计化得差不多。她起身,打算再换一块。然而何亮突然拉住她,喃喃道:“雨欣,哪儿都别去…哪儿都别去。”他的眼睛依然闭着,雨欣突然有些心疼,说:“我去拿块冰就来,不会走。”听到这句话,他攥的更紧了些,摇摇头:“不,不要去拿。就在我身边,好吗?”何亮眼角滑出一滴泪,她轻轻把它拭去,点点头:“好,我不走,就守在你旁边。”他满足地笑笑,手渐渐松开。雨欣把它放进被窝里,看着何亮,她的心似乎正在渐渐融化。
    
    雨欣的鼻子像被针刺了一下,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冷吗?”不知道是什么力量,何亮明明睡着了,但他的确能感受到雨欣的一举一动。“还行。”雨欣答道。
    
    “衣柜里有件大衣,把它披上。”这句话,像是在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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