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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良人-第8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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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噬尽生灵后重归尘土,魂落黄泉……你觉得,他们是不是当真存在?”
  不管存不存在,眼下形式做不得假。君承欢此生遭遇无数生死存亡的瞬间,也从没像今天这样预感到致命的危险,他岂是坐以待毙的人,困极生变,二话不说,“喀嚓”一声就劈碎了距离最近的一具骨雕。
  就在君承欢出掌同时,一柄长刀从侧身出,“硕”地连订两具,薛翔翎一看端王已然出手,哪里还按捺得住?当下跳出去就砍,想不到这种骨雕异常坚硬,一记老力下去,刀刃崩个缺口,只不痛不痒削掉了半个。
  “好家伙……”薛翔翎抬脚就踹,没有痛觉的死物当然不会因此受制,前赴后继朝着有活人的地方聚拢过来,众人急忙疯狂地砍着一张张惨白的骨头脸,只觉得手肘震痛,怎么杀也杀不完,场面顿时一发不可收拾。
  鱼雏还呆愣愣地坐在地上,被笑笑拖到一边塞了柄刀在手里,说:“你若还想活着陪他,就先护好自己!”
  鱼雏愕然抬起头来,笑笑一句话点醒了她:不错,纵然要死,大人他也不能这么窝囊的死在这里!她爬起来,将刀紧抱在怀中,笑笑见她找回了活下去的动力,便问:“你方才一个人是如何摸索进来的?这里还有没有别的路可以出去?”
  “没有……”鱼雏颓然摇头,“我在他们之中的一些人身上下了‘寻踪粉’,以月光石映照后会发幽光,我便是这样寻迹进来的。”
  “看来是再没其他路出去了。”薛翔翎边杀边骂骂咧咧,“今天倒了八辈子血霉,这‘黄泉军’都是石头精变得不成?撑到我们的人赶来,老子胳膊都要废了。”
  卑都多铁青着脸,冷笑一声:“他们不会来了。”
  “你什么意思?”
  “就在你我进入此塔时,我手下密报早就送出,车师大军转瞬便会杀到城中,你们的人恐怕已经先行一步了!”
  “我呸!”薛翔翎破口大骂,“你这胡蛮子敢诈我?”端王等人听到这消息也是心头一沉,动手的势头都滞了,没有救兵……这一点,青和与之图谋早就知道,君承欢当时在场也该知道,被蒙在鼓里的只有他们。
  薛翔翎杵着刀背狠道:“奶奶的,要死也送你们先开路。”说着要跟卑都多动起手来,卑都多率手下纷纷戒备,虽作困兽之斗,却丝毫没有服软的意思,关键时刻倒也算条汉子。
  眼看众人被数之不尽的“黄泉军”围困,包围圈越缩越小,端王沉声断喝道:“住手翔翎!成王败寇,多说无益,与其同他们空耗力气,不如合力杀出条血路。况且袁老将军久经沙场,我相信他不会这么轻易就被人讨了便宜。”
  薛翔翎全身一震,权衡利弊后并不执拗,他此时被激发了血性,忍不住薄唇一挑:“好!倘若杀上一千具、一万具,用它们搭成梯、垒成山能护你出去,我薛翔翎便杀得!”
  有他这句话,端王李邺也不禁豪气长笑:“你我称兄道弟十余年,得此机会可以并肩作战实乃幸事,你可别比我先趴下了!”说着顺挑带勾,击碎了左右两侧骨雕。
  薛翔翎立即跟破两敌,“笑话,当年习剑我连太子都不曾让过半分,怎么可能落你后头?”
  “那就好,那就好!”李邺连笑两声,忽地目凝精光长剑直指,朗声道:“众将士听命:‘炎景’已破,‘黄泉’当诛,天命至此,勿留余手。不管今日是同入、同出抑或同死,还请诸君在此——以命相托。”
  一声令下,便是那齐刷刷银韧出鞘,自四面八方应道:“臣等尊令。”
  “臣等,虽死无憾——”
  “虽死无憾!”
  长啸之声透顶不绝,气慑山河。笑笑被这场面撼在当场,看他立于众人之间,周身那种难以磨灭的光辉,既坚韧且尊贵,正如一位与生俱来的王者。
  然,也正是这一瞬,他的目光越过层层骨垒停驻在她身上,温和、沉着,如某种守护,远隔了万水千山,始终不曾动摇半分。
作者有话要说:  

  ☆、黄泉军

  开始了一场毫无希望的厮杀,拖着力竭之躯不停地疯砍,十个、百个……甚至更多。
  一剑、一刀、一片游龙银蛇。
  一捋、一掌、一段裂帛贲声。
  视线中,耳膜中都充斥着极端刺痛的拉锯碰撞。他们到底杀了多久?谁也不知道,谁都不记得,只是每个人的目光涣散了,臂腕麻木了,手里兵刃有千斤重,渐渐地再也抬不起来。
  可笑的是,他们杀的都不是人……是前赴后继、没完没了的黄泉府兵。
  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去,遭白骨踩踏覆盖,连个多余的声息都没有,浩荡的黄泉军就如白蚁将他们这帮猎物紧密围起,连最后一点血肉都啃食殆尽。
  笑笑回过神来的时候,身后骨雕成山,周围却只剩下寥寥数十人:将士们死了,卑都多也死了,韶华伤重难支,鱼雏则面地横卧生死不明,而她、而她自己,是再也撑不下去了。
  看来,大家都会死在这里了……这个念头最后一遍从心底浮起的时候,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竟觉得有些欣慰:死在一起,至少所有人都不会分开了。
  这座巨大瑰异的牢笼,足以成为画上句点的华冢吧?
  满目血色中,呼呼只闻破风声,端王李邺一马当先,带领最后几名铁甲精兵对付黄泉军主力,奈何它们数量实在太多,刚抵挡住正面冲突,冷不丁就被侧旁杀出的一具冷兵削掉臂上一块肉,稍有不慎便是个万戟穿心的下场!笑笑咬牙上前一步想去帮他,却在此时地面大动,又有十来具黄泉军穿墙而出,骨削的长戟同时向几人袭来。笑笑闭目一哂,千钧一发之际,她想也不想就扑身将韶华护住。
  “笑笑!”两人同时惊呼,脸色都瞬间变得惨白。
  戟尖穿肩而过,笑笑痛得表情扭曲,低道:“我不管别人如何,韶华,我定然……不会让你先死。”她牢牢揪住他的衣衫,紧闭唇齿好长时间,才艰难地将浓重的腥味咽下,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同样面容失色的另一人。那个男人的眼里有着天崩地裂的痛楚,却没再出一声。
  最后几个士兵同时挡在了他前面,有人护他,他没有事……那就好,她心想。
  只是他徒手接下半截断戟,戟刃深深割进了手掌中,竟好似没有感觉。
  韶华呼吸一窒,喉头泛苦。他将笑笑紧紧抱入了怀里,声音低哑着在她耳边嘶声道:“狠心的丫头……既然心不在我这里,救我做什么,我根本不会开心一丝一毫!”
  “可……我最喜欢你了,不舍得你死啊。”
  韶华愣住了,由于太突然了,表情简直有些狼狈,他松开她来凝睇着,满面的不可思议。
  笑笑艰难地吐出一口气,勉力地捧住他的脸,道:“我最最喜欢的人就是你了。”声音很低,然而他并没有听错。
  他们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所以趁还有力气说话,趁最后的机会,这次无论如何都要说出来。她笑着,抵靠住他的额头,潸然泪下,“这一次,我再也赶不走你了吧,大少爷?”
  韶华神色舒展些许,眼眸是最璀璨透彻的琉璃,苍白柔和:“没错。”
  想不到今时今日还能听到这句话,他灿笑连连: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古人诚不欺我……荒唐的是,脑中为何只剩下一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念头?
  薛翔翎已然浑身浴血,暴喝一声突出了包围圈,李邺反应过来他是想玉石俱焚,急抢上前:“回来!”迎头却是数圈冷光直面罩下,薛翔翎反身替挡,几颗骨雕头颅齐齐落下。“都别过来。”薛翔翎横刀在手,整条右臂止不住的血流如注,然他卓立乍起,三个回旋扫清前障,后人压力为之一轻。
  但又见他展臂上前状若驭风,手中快刀一洗颓然变得挥洒自如,君承欢隔远断喝道好,这一前一后掀起两拨绞力,硬辟生机,令青和心中一亮。也正须臾,薛翔翎不支跪地,黄泉军自两肋扑来,笑笑尖叫一声,眼睁睁看着数十根骨刃撕筋裂肉,自他胸腹穿甲而过!
  “不要——薛翔翎!”
  薛翔翎长笑不绝,浑不知痛般拍地而起,他眼中清亮异常,“匡匡”几声平截出刀,刀刀渡魂,李邺破死忘生杀到他身后,见他披头散发已然气竭,当下惊痛万分。
  薛翔翎目光涣散朝笑笑他们的位置扫了一眼,“本以为……我此生必将战功赫赫,最终成就个马革裹尸的千古名将。想不到,却是今日为一帮傻子死了,真是冤枉……”
  好在,与身后的靠背兄弟相比,自己的表现可谓不逞多让。先走一步,倒也不算难看。
  他艰难地拍一把李邺的肩膀,呼吸变缓:“咳咳,只可惜……未尝得见、你逐鹿天下龙翔九天——做兄弟的送到这里,也不枉费……我一生功名了……哈哈哈!”说着连咳三声,仰面直直地躺倒下去,眼前愈来愈黯淡,唯独嘴角凝住了戏谑不恭的笑。
  李邺木立当场,面对接肘而至的杀机视若无睹,笑笑闭不敢看,又急又悲之余险些昏厥,幸亏青和飞来两招硬式,“咯咔”两声拍碎了黄泉军。谁也没料这一出破天荒的援手,他催动全身仅剩不多的真力,狂吼一声排掌轰出,将黄泉军震出几丈之远,“原来堂堂六殿下,生死觉悟也不过如此!”
  李邺此刻全身冰凉,俯身将薛翔翎的眼睛掩闭了,哪里还管的上青和说什么?
  青和冷言道:“他们说,‘炎景’生于灵穴处,处龙脉首端,是龙之眼。龙脉生变,天下也就变了,你相信吗?”他长叹一声,侧过脸来,“我曾对当今天子提及国运预兆,龙之九子各有命数,他百年之身后的这座江山要稳稳当当还是动荡飘摇,就凭一念抉择,他信了。”
  李邺一震,眸如冰棱:“贺大人此出何意?”
  “如今你也是亲见了《穹飞经》的人,你还会以为他真的从我这里窥见天命了吗?堂堂一国之君,再怎么年迈体弱,也不可能昏庸至此,他信的……不过是自己的决意罢了。谁人为君、谁人为臣,不是天意决定的,终究是民意决定的。可对我而言,江山谁人坐还不是一样?”
  李邺是天之骄子不错,但即便将士们为他而死,薛翔翎为他而死,抑或他自己今日命丧于此,于瞬息万变的世间万物而言,无非多一人、少一人的差别,根本没有太大的影响——终不过是时势造人、人造时势罢了。
  “我只问你,你还要不要活下去?”
  有没有那样的勇气——以他人的骨肉浇注成梯,孤身一人,登高绝顶地活下去?
  笑笑一悸,无端地心惊肉跳:青和他两眼直视着李邺,再没有过多的情绪表露,奇怪的是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尘封许久的朽弓,又像个垂手不思的灰白怪物,唯独眼神,纤尘不染。
  谁也看不懂这种反常的举动,只青和内心知道,故而惶惶然地笑了:李邺,很像最初的他自己……
  最初的青和,也不过是倾尽全力想保全一人罢了。然而,年少、弱小、势单力薄,当时的他对“炎景”与整个江湖一无所知,又凭什么与天争?
  他想抗天意,想在滚滚浊世之中翻腾而起,哪怕逆天下大势也要救一个人……
  为此可以不惜一切,怀抱着对“五灵童子”与蓝州地宫一并的仇恨,为天下人所忌惮避讳也无妨、为她至今憎恶也无妨。
  即便这般孤高寂冷,还要不要活下去?
  李邺怎会不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早之更早他已做过选择,故而敛尽杀意忽地笑了——恍若心中怀有百尺严寒霜雪,却一瞬在眉间淡化出了万里清风,“顶天立地伟丈夫,邺尚有一口气在,自当惜命。生死一如,又有何惧?”
  “说得好!”青和仰颈狂笑:“好一个李邺!我早就看出,你迟早要化身为龙。既然是龙,这小小的江湖怎么可能困得住你……恐怕这整个天下,都困不住你!” 
  笑罢,青和竟似放下心来,歇喘了片刻,淡淡说道:“既然如此,我送你们出去。”
  “青和你……”笑笑内心产生了深深的不安,相隔不过数丈,她却感觉青和此刻离自己前所未有的遥远。虽不明白他所说的出去是怎么出去,可她了解青和,他向来行思缜密做足两手准备,若非当真走投无路,他决不会这样示短妥协,更让她不安的,是青和眼中袒露的那一丝释然。
  青和摇摇晃晃直起腰身,拍了拍衣角尘土,声音很低很稳:“记着,我从不是为了救你,出去后,替我照应好她。”
  李邺微滞,慢慢说道:“她……以后自有人会用一世照顾她,韶华与她是同一类人,我不懂的地方,他能懂。”他不能给的东西,韶华能给。他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淡然笑了一下,杵剑而立甚是决然。
  “也罢,你留她一片立足的清静便好。”
  究竟为什么在这人身上投下最后的赌注?合理的解释是韶华伤重已极,君承欢实难信任,只剩下一个李邺可以选择;但更或许是青和明白过来,此人同自己一样:实是一个至死不会害她……却绝对无法再停留在她身边的人。
  她需要一个人陪伴她,舍生忘死,唯独韶华可以做到;而他需要一个人护佑她,如山永固,唯独李邺可以做到。
作者有话要说:  

  ☆、终章(上)

  青和踏出了一步,脚下碎骨“喀嚓”破裂,他两手空空虚握着拳形似惬意,根本看不出还剩什么手段。笑笑尝试着喊了他一声,他不作应答,一步一步朝着骨堆之巅走去,骤然有黄泉军背后袭来,头也不回甩出了一袖,拂尘破土,将它们个个击落。
  如果不是深知他的身手,笑笑几乎要看呆在这种闲庭信步的姿态里,这样的青和,变得一如当年模样,令她的眼眶湿热起来,连带着胸腔里辛辣的血气一同翻涌,非得紧捂住嘴才能防止自己在模糊的意识里不停呼唤出他的名字。
  他在高处伸直了臂膀,张开五指,状若捕捉空中游弋的浮尘,韶华皱眉,“他想做什么?”笑笑含着泪,紧紧揪住韶华衣襟才迫使自己没倒下去,却遥见青和口中喃喃默念了起来,随着那些无声的字眼自唇齿间溢出,陡然蓄起周身真力,手上起、足下落,掌心上翻着在虚无之中写起什么来,他出手不停,一招一式,飘然御风,然正因这般画符的起势,黄泉军的步伐竟似受到牵制不由地慢了下来。
  此时的穹顶呈地崩山摧之势,从正中豁开了一个大口,漫天发亮的东西倏地铺泻下来,淋得几人豁然一振,“这是……水?”只见细密如牛毛的水珠子从上层的缺口落下来,被这红莲地狱的火光一烤变化作水雾,迅速弥漫开来,纯澈发亮,越发妙不可言。
  君承欢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仰起头,水雾之中一片光怪陆离,他没想到在这黄泉死地还能见到水,一时间口舌的燥渴、漫身的杀意都被这水奇迹般地压了下去,深吸一口水汽,每个毛孔都像重生。
  青和的身法越变越快了,青灰长袖“嚯!”地扫出万千字符,整个人在迷蒙大雾看起来是一柄其骨铮铮的铁笔,而他虚空书写的每一个符号,都赋有巨大真力,震得人心口发憷。
  那字符,一如龙、一如鸟、一如暗生别花、一如佛祖一颦……晦涩难辨,玄妙天成,随了一声疾喝:“破!”瞬时搅得巨大雾霭轰然褪色,三丈皆清。
  笑笑、韶华二人被这真力所激胸口剧痛,就连君承欢此刻也神情一变,再看青和,遭真力反噬直直地喷出了一口血来,笑笑脸色惨白:“是宆飞心法……”穹飞心法玄奥无比,几世几代都没人参透,否则又何必以寄生“炎景”这样一种异常的方式传承下来?青和他竟想以区区凡胎肉身来驾驭穹飞心法,简直是……自取灭亡。
  “不可以、不可以这样!”笑笑瞬间弹起,想也不想就冲了上去,谁知接连几声:“破松!”、“破定!”、“破门!”几波冲力袭来,直接将她震飞在地,四肢百骸痛得几近断折,她捶地咆哮:“青和!我不准你再写!停下——”她凄厉的叫喊被隆隆塌石淹没,根本无法传到青和耳朵里。
  所有的黄泉军都慢了下来,像被人施了个定身的法术,每一节骨骼渐渐恢复成僵硬不动的样子,青和笔势不停,每写一符,就吐一口血,然而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清亮明澈,那些断臂的、完好的、落脸的以及尚被掩埋的黄泉军,就这样停止了所有动作。
  紧接着,更为玄妙的一幕出现了,原本附着在每一具骨雕上的零星符文在此时脱离了寄体,化作点点微弱的萤火漂浮回到了空中,它们果然有种灵性,互相探查一番便又重新聚集在了一起,只是这回数量实在太少,拼凑成的符文阵型残缺不全了。
  君承欢心道:恐怕是黄泉军被毁影响到了宆飞经,若能将黄泉军全部除掉,宆飞经也许就不复存在了,青和突出奇招,也正是看准了真经符文遭受重创,再也无法组成完整的秘阵。
  这是宆飞经最为势弱的一刻,机不可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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