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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麦-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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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与哈森的担忧一样,阿鲁斯也一直看着儿子哈斯巴根与马群的背影渐渐远去的方向。尽管表面上看去哈斯巴根娴熟地哄着马群逍遥而去,但作为父亲,他一眼就能察觉到那仅仅是孩子对自己哥哥哈森的模仿而已。可阿鲁斯深知,不管乌兰回来与否,最终谁也劝不住额尔德木图老人迁去呼日郭勒金那边。而阿鲁斯也早就发觉乌兰近年来心已经逐渐离开了草原,自从盟电视台来人接去乌兰那时起,阿鲁斯就感到这个从小失去父母的姑娘对都市世界的极大兴趣。在阿鲁斯看来,这个倔强、聪明的女孩也毫不逊色于电视里的那些自己看不太懂的“明星”。或许经过命运的驱使与姑娘自己的努力,将来这个美丽的孩子也许真的能够实现她自己拼命追逐的梦想,走出这个世代居徙的世界,带着草原人的真情成为牧民们的骄傲。于是阿鲁斯必须选派哈森陪同爷爷迁去,如此一来,也就只有让哈斯巴根来接替哥哥哈森去牧马了。
听见哈森的问话,阿鲁斯慢慢地转过头。他强挤出微笑:“我看行。孩子,你还不知道,当初乌兰的阿爸巴特尔也是像你弟弟这么大的年纪开始放马的。那时候你还是个不记事的孩子。巴特尔阿爸可是这个草原上了不起的牧马人,唉,要不是那几年干旱,乌兰的阿爸也不会那么早的丢了命。乌兰这孩子也真命苦,她额吉生了她就去世了,她连她额吉的一口奶都没有吃过,要不这丫头也不会到咱们家来了。”阿鲁斯停顿了一下望着天。许久后他转回头看着儿子哈森:“孩子,你们都要好好的对待乌兰呀。”
“嗯。”哈森低着头默默答应着。他从来没有听父亲说起过乌兰父母的事,从自己记事儿起就看见乌兰和自己在一起,总以为那本来就是一家人。后来哈森长大了,也感到乌兰既不是自己家的亲戚,也不是外人。但寡语的哈森从来没有向阿爸问起过此事。
阿鲁斯说着,似乎沉浸在往事中。他慢慢走向蒙古包,在门前又停下了。他回过头看着哈森:“你知道满都呼宝力格东北面那口已经干了的大井吗?那就是巴特尔阿爸当年用命打出来的。后来那边的牧民们给那口井起了个名字,叫(23)‘巴特尔达莱(巴特尔海)’。”
呼麦 三(5)
尽管阿鲁斯与乌兰的阿爸不在一个牧区居住。但草原上牧人生活的游动性,使阿鲁斯从小就和乌兰的阿爸巴特尔成为了好朋友。巴特尔很小的时候就爱和马在一起,据说他五岁就可以一个人独自骑马奔跑。即使那些烈马和他在一起玩耍时也会变得温顺许多,好像彼此间天生就有着似亲人般的深厚感情。也许只有真正爱马的人心中的那份真诚,才会让不会说话的马接受心灵的召唤。
金秋的草原夕阳斜挂,把茫茫的草原染成柔美的金红,望不到边的草海随着阵阵秋风起伏荡漾,天空偶尔飞过的雀鸟也欢愉地忘却了回巢,空气里飘散着秋天独有的清爽气息,炊烟袅袅升起随风飘逸。当不知疲倦的孩子们还在唱着草原的童谣与羊群嬉戏的时候,小巴特尔总是学着大人握着一根小套马杆从远处骑着马驰骋而归。
二十一岁时是巴特尔放马的第四年,此时他已经成为了满都呼宝力格草原上远近闻名的牧马人。很多的姑娘都偷偷地爱慕着他,可是乌兰的爸爸心里只有他的马和另外的一个愿望,他一直想和当时享誉锡林郭勒的呼麦艺人额尔德木图阿爸学习呼麦,可是不知道什么缘故,直到他去世也没能如愿以偿。据说额尔德木图曾说过,巴特尔不是唱歌的材料,他应该是一个多少代也出现不了的骑手。
这话被额尔德木图老人说对了。巴特尔心地非常善良,身材魁梧,高大英俊,其实早就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了,可是他一直痴迷于和马在一起,直到他遇见了乌兰的妈妈。
乌兰的母亲敖都格日勒是那时草原上最美的女人。不仅如此,她的手也是最巧的。还是姑娘时,远近的女人们都知道她缝制的衣裳精致得体、整齐结实,很多人都来求她做裁裁剪剪的活,她的热心也使她从不拒绝。更重要的是,敖都格日勒近似天籁之音的歌声依然是草原上男男女女们议论的焦点。当然,她早就知道邻家牧场上那位剽悍的小伙子巴特尔。两个优秀的年轻人相识不久,就在大家的羡慕和祝福里成了家。
结束冬季一天的劳作。巴特尔一回到自己的包里,妻子都要给他唱歌听。每当巴特尔和妻子围着炭火旁喝着酒听着敖都格日勒的歌声时,他们都笑得像孩子。
二十多年前的一天傍晚,巴特尔像往常一样回到家里,妻子端上了一碗热热的奶茶。
“你早晨走那么急,我喊你你也没听见,穿得太少了,往后天变凉了出门多穿点吧。”妻子温柔地嘱咐着巴特尔。随后她温柔地坐在火堆前继续为巴特尔缝制新袍子。
“哦,知道了,我不冷。我想和你商量个事。”巴特尔看着妻子说。
“不用商量,你决定就行了。”妻子轻声说,嘴里依然小声哼着歌。
巴特尔笑嘻嘻地看着妻子喝了一大口奶茶,用手抹着胡子说:“咱们的娃也快出生了,我想他如果有个哥哥作伴,你说多好。”
“哥哥?我咋没听懂你说啥,呵呵,你觉得我会生个双胞胎吗?呵呵再说要都是女孩呢” 敖都格日勒的脸被火光映得红红的,话语里略带着娇柔的笑音。
巴特尔绕到妻子面前蹲下身子:“你没有听懂我的话,我想收养一个小孩,是个男娃。”
“谁家的娃?他家大人呢?”敖都格日勒奇怪地看着丈夫。草原上的孩子哪有没有人管的呢?她心里还在纳闷。
巴特尔此刻像个孩子,一双大手抚在妻子膝盖上说:“我今天去三连劳动了。是城里人,北京知青的孩子,那对知青呀,在咱们这边的一连插队四年了,咳,以前都是读书娃,四年了,家里成分不好,不想回北京,今天转到三连来了。可草场上的活儿根本吃不消,那点儿公分没办法养得起娃娃。我一看那娃连件棉袄都没有,就那么拿块毡子披着,我看着怪可怜,没跟你商量,就自己做主答应把那娃接到咱们家来过。你看?……”
呼麦 三(6)
“那多可怜呀。”没等丈夫说完,敖都格日勒就放下手里的活儿插进话来:“娃现在在哪儿,我去把他抱来。”
看到妻子赞同自己,巴特尔心里高兴极了:“你急个啥,孩子明天我去抱,你身子不方便。”
“那孩子今晚有人照顾吗?我听着心里怪着急。”敖都格日勒焦急起来,担心那娃娃受苦。
巴特尔把自己喝的奶茶送到妻子嘴边:“放心吧,他们今天回一连来取东西,明早再回三连,这往后孩子见他们更少了,让他们多一夜在一起吧,我天亮前去接娃来。我们早睡吧。”
一群和草原人穿着不一样的城里来的知青站在草场边的一块空地上,在寒冷的晨露中瑟瑟发抖。他们排成一队,等待着乘坐拖拉机前往三十公里外的三连牧场。一个穿着深蓝色“的确良卡机布”制服披着军大衣的中年干部在他们前面激情高涨地大声讲话:“三连,是你们新的战场,比起这里的一连,那里更是人民考验你们革命意志的新岗位!你们要牢记自己的革命使命,进一步接受牧民群众的再教育!”
几辆带拖斗的拖拉机“嘎嘎”作响的到达了。干部大声发出命令:“出发!”
知青们陆续爬上拖斗。
巴特尔早就赶到了这里,在一旁揣着袖子等待着。那对知青夫妇在队伍的最后,巴特尔看到人们都在上车,便上前从知青怀里接过半醒的孩子。这么粗犷的一个蒙古汉子在抱着孩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竟然温柔得像个母亲,欢喜得像是看到自己刚刚降生的孩子。没有顾上回应孩子的父母的道谢,翻身上了他的那匹大白马,把马缰绳搭在鞍桥上,双手把孩子揽在怀里朝着自家的蒙古包飞奔而去。一路上见到人就咧嘴笑,但顾不上与熟人说话,急着想赶回去向妻子报喜。
敖都格日勒早就等在帐外张望着。远远看见巴特尔骑着马朝着自己的方向飞奔而来,疾步迎上前,想快点看看这个男娃。
巴特尔刚刚一下马放下孩子,敖都格日勒就上前从他手里接过孩子的小手,嘴里埋怨着:“看看你,从来都是这样,也不知道慢点,这娃这么小你就不怕闪着他”
“嘿嘿,没事,他是男娃,都三岁了,就是你真的生两个娃我也能都抱着他们骑马一起玩。”巴特尔得意地显示着自己的骑术。
“好啦知道你行,反正以后你带着孩子给我慢一些,快进去洗把脸,茶在炉子上烧着呢自己喝吧。”敖都格日勒虽然很放心巴特尔的骑术,但还是后怕着。她领过孩子,眼睛一直看着这个小家伙的脸。
这一年春天,敖都格日勒肚子里的小家伙也快出生了。巴特尔的脸上每天都荡漾着喜悦。酒量也见长但从来不醉。他不再让敖都格日勒唱歌了,为得是不让她累着。
小男娃到这个家已经几个月了。他和新阿爸还有温柔的敖都格日勒阿妈也很亲近,还经常帮着大人端水抱牛粪、羊砖,阿爸阿妈也非常喜欢这个机灵的小家伙。他嘴很甜,左一个阿爸右一个阿妈的惹得两人很高兴。敖都格日勒还特意给他缝制了漂亮的蒙古式小袍子。可是这个男娃就是不穿,说是上面有小花图案,是女孩穿的衣服。
有一天,男娃和草原上的孩子一起玩耍,大家都手拉手转圈圈,他也夹在中间和孩子们一起玩耍。一个穿着镶着蓝边袍子年龄稍大点的孩子突然示意大家都停下来,孩子们都立在原地看着他,等着听他要说什么。他走到男娃的跟前指着他说:“你穿的衣服太难看了,我们不带你玩。”这个孩子没有见过巴特尔从旗里给男娃买来的这种小军服。
呼麦 三(7)
“为什么哥哥?他的衣服挺好的呀。”旁边的几个小男孩很不解地问这个大孩子。
“他不会说我们的话,也不穿和我们一样的衣服,是个怪物,我们不要他。”大孩子还在坚持着,并把男娃推出了孩子们的行列。
男娃向前一步重新站回行列中:“我有和你一样的衣服,比你的好看”说着跑回家去了。
男娃一到家就直奔包里找敖都格日勒阿妈:“阿妈,我的花袍子呢,我要穿。”说完一脸不高兴地坐在敖都格日勒面前的毡子上,眼睛里都是小泪花。
敖都格日勒一眼就看出男娃在伤心,马上低下头问:“哦呦,我的孩子,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告诉阿妈。你是我的孩子,有什么事阿妈还有阿爸都会帮你,谁欺负你了吗?”
一听到有人给自己做主,男娃突然委屈了,他把头埋进阿妈的腿弯里哭了。
“谁欺负你了,我找他去。”敖都格日勒心疼地把男娃楼进怀里。
正巧巴特尔今天回来得早,一进门就看见孩子把头埋在在妻子的腿上哭,当下就恼怒了:“咋啦?谁欺负他了?”巴特尔的声音很大。
“你别急着发脾气,听孩子说。”敖都格日勒镇静地劝说着。
小男娃把今天在外面遇见的事情说给了阿爸阿妈。巴特尔听后哈哈大笑了:“那个臭小子,没事,他阿爸是跟着我放马的,其实那小哥哥挺好的,只不过是不认识你。”
阿妈也笑了“我以为什么事呢,我给你做的新衣服你还不爱穿,别的孩子都穿这样的衣服还没有你的好看呢。不要哭了明天让你阿爸带着你和他说说,他以后肯定会把你当成弟弟一样天天带你玩。以后你见到他先和他问好,他就知道你是他的好朋友了。我教给你吧,你跟着我说‘赛百努’,呵呵。”
第二天巴特尔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的出门,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带着男娃去了那个孩子的家。那个小家伙还没有起床就被他阿爸从被子里揪着出来,眼睛还没有全睁开,屁股就感到一阵火辣辣的。他爸爸照着他屁股就是一巴掌。巴特尔赶紧冲上前一把拉住:“嘿,哪有打孩子的?和他好好说就行了,嗨,你这人比我还火爆。”
孩子一睁眼看见男娃和巴特尔,算是全醒过来了。听大人这么一说还是邻近牧场上巴特尔家的小弟弟,马上就觉得自己做错了,立刻表态以后到哪里玩都带着这个弟弟。虽然屁股还有点疼,还是立刻找出自己制作的弹弓送给男娃。巴特尔和孩子和阿爸到门外说话去了。小男娃接过弹弓扒在那孩子的耳朵上小声说“不是我让你爸爸打你的,估计是我阿爸干的。”一边说还一边朝门外窥视着。
这个大孩子也不太在意:“没啥事,再说我根本就不疼,你看我连一声都没有叫唤,呵呵。”他看着男娃身上穿的衣服,很羡慕地说:“你的袍子真好看,比我的好看,哪天我们换着穿一下。”
小男娃眼睛一闪,停了一下说:“好是好,就是我的衣服太小了,要是你给我撑坏了你阿爸一定会打你的。”
“那算了吧。”大孩子不提这事了。
这天傍晚,男娃又一次听到敖都格日勒阿妈唱歌了。
原本是看到孩子们和睦相处了,一高兴,敖都格日勒就边为即将出生的孩子缝制着小衣服,边哼唱起歌来。她已经好久没有唱歌了。可是对于男娃来说,今晚听到阿妈的歌声不同于往日。老远听到那歌声,男娃就把手里的弹弓挂在腰间,跑回来靠在蒙古包的门框上,静静听着阿妈唱歌。巴特尔阿爸回来时,也努着嘴示意男娃不要声张,他蹲在男娃身边一起听。那天的歌声似乎穿透了蒙古包厚厚的毡子,就连临近牧场上的牧民们也能隐隐约约听见。这天傍晚的歌声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飞向西垂的太阳。男娃不禁眯着眼睛把脸扭向那太阳,巴特尔阿爸便小声问孩子:“阿妈唱得不好听吗?你怎么把脸转开了?”男娃趴到阿爸耳边压低声音说:“好听,飞了,阿妈的歌飞到那儿去了。”他用手指着夕阳。
呼麦 三(8)
谁也没有想到,男娃连同巴特尔和这里牧场上的所有牧民在这样一个安逸的傍晚听敖都格日勒唱歌,都是最后一次了。
也许是因为那晚的歌声真的不同于平日里的,这就使巴特尔莫名其妙地泛起强烈的愿望。当夜,男娃听到阿爸和阿妈躺着说悄悄话。
“我想和额尔德木图阿爸学唱呼麦” 巴特尔对敖都格日勒小声说。
“你老说学,好呀,你去学,这又想起什么来了?”敖都格日勒偷笑着说
巴特尔把双手枕在脑后:“唉,我就是笨,小时候额尔德木图阿爸其实还真的教过我,我咋也学不会。”
“好啦,我就知道你是个英雄,马骑得好,摔跤比赛从来没输过。大伙儿也都说你心眼好、能干,你要再学会额尔德木图阿爸唱的那歌,呵呵,兴许你就不娶我了,那时候那么多丫头喜欢你。”敖都格日勒撒着娇搂住巴特尔的脖子。
巴特尔侧过身子轻轻把手搭在妻子的肚子上:“可是我就爱听你唱歌,其实我很小的时候就爱听你唱,连我身边的那些小马驹子都爱听呢,哈哈,咱们牧场里的那些丫头都不好好唱歌,净唱些连里指导员教的那些大合唱,哎,我每次放马回来都能听到你唱歌,唱的全是我能听懂的,有的是我奶奶也唱过的,我一放马走,离得好远好远还能听见你唱歌,其实那时候你就在我的心里了,我就想──我一定要娶你做我的媳妇,将来给我生个也会唱歌的娃。”说着,巴特尔就用自己满脸的胡子茬在妻子脸上亲热的蹭。
的确如巴特尔所说的,当年,满都呼宝力格附近牧场上的牧民以及知青们都说敖都格日勒歌唱得像百灵鸟。就连一连指导员教给她并由她领唱的那些革命立志合唱,她唱得一样动听。(24)锡盟乌兰木齐(乌兰木齐意为红色思想宣传队)的领导多次劝说她加入,都被她父亲以家里没有人手缺乏劳动力为由给拒绝了。这倒没有使敖都格日勒感到许多惋惜。尽管她爱唱,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要进入文工团、乌兰木齐等团体成为歌唱家。从很小的时候,她就喜欢在广阔的大草原上歌唱,她看着天上那朵朵白云以最绝妙的方阵,在湛蓝的天空组合着各种神奇的图案,常常一整天流连忘返。她有时还追逐着随风飘移的云朵,总希望能和自己最喜爱的那片云朵对齐。婉转悠扬的高歌和着羊羔和马驹的嗲叫,在这片神赋的天地之间荡颤回转。牧场上那些羊群、马群甚至所有的生灵好像也能领会敖都格日勒的纯净与快乐,以至于每当她的歌声响起,它们也总能及时的善意捣乱,用各自的鸣叫回应着她。银铃般的歌谣吟咏着最质朴的天然长调,融合着草原生灵的鸣嚎,以高天的流云为婉转,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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